第738章 帝皇已經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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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8章 帝皇已經死去

  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陷入死寂。

  站在廣場邊緣的神殿侍衛下意識握緊了武器,而那些尚未暈厥過去的樞機主教與教士們更是瞪大了眼睛。

  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奧斯帝國至高無上的永生帝皇,是聖西斯在凡世最偉大的神選者,是教廷典籍中與聖光一同照耀第二紀元的偉大君主。

  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效忠的竟然是這麼一具————腐朽的屍體。

  威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將他最大的秘密與傷疤一起揭開的男人。

  灰白的長髮披散在他的肩上,黃金頭盔之下是一張腐朽到幾乎辨認不出原本模樣的臉。

  他的眼窩深陷,臉頰乾癟,暗褐色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骼表面,屬於活人的氣息早已從這具身體中消失。

  不過—

  那威嚴的氣息卻並無任何改變。

  讓眾人意外的是,最先打破這份死寂的居然是教皇。

  「陛下————」

  「您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格里高利九世看著帝皇,握著權杖的右手微微顫抖,巷老的臉上寫著難以置信和彷徨。

  他同樣無法接受。

  自己窮盡一生侍奉的帝皇,居然是個死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加冕儀式,想起了自己跪在聖像前宣誓的那一天,更想起了自己的老師,以及老師的老師————

  過去數百年間,一位又一位戴上冠冕的教皇,都曾站在那座宏偉的覲見廳中,向王座上的永生者低下頭顱。

  這個傳統已經延續了千年。

  難道————

  那些偉大傳奇的締造者都被蒙蔽了雙眼,都在向一個亡靈宣誓自己的忠誠嗎?

  那教廷又算什麼?!

  威廉轉過頭,淡淡地看了格里高利九世一眼。

  半晌,他終於開口。

  「聖城誕生的前一天。」

  聖克萊門大教堂的石階旁,蓋烏斯·卡斯特利翁的瞳孔驟然一縮。

  聖城建立的前一天?!

  那豈不是距今已有一千多年?!

  奧斯歷的元年紀念的是冥王哈根隕落,冥神的信徒退入地下世界,以及奧斯帝國在舊大陸的帝權重新穩固。

  而奧斯帝國真正建立的時間是在元年以前,換而言之也就是第一紀元,諸王與諸神混戰的那個年代。

  聖城差不多也是在那個時候建立的,據說是為了鞏固帝權,紀念奧斯帝國第一次戰勝混沌邪靈。

  而在此之前,帝國其實並沒有聖城的說法,甚至連混沌這個詞都沒有。

  最初,聖西斯的信徒們只是將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稱為「聖祝之地」,寓意「聖西斯賜予第一批奧斯帝國子民安家祈禱的居所」。

  所以————

  從聖城建立的那一天開始,坐在那座至高王座上的那個人,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教士們面面相覷。

  拉科·艾伯格握住劍柄的手緩緩收緊,而普布利烏斯藏在水晶鏡片後的雙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格里高利九世,更是忘記了呼吸。

  威廉從那個衰老的凡人身上移開了目光。

  他的視線越過了教堂前的廣場,仿佛穿透了聖克萊門大教堂的塔尖,望向了遙遠的過去。

  停頓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千多年前,第一紀元走到了盡頭。

  人們受夠了因信奉不同的神明而彼此攻伐,也厭倦了以神靈的名義互相廝殺,更深知互相獻祭彼此終究不是個辦法。

  於是在眾人的盼望之下,諸神的黃昏終於到來。

  只是眾人未曾想到,黃昏之後的黑夜並不溫暖,距離黎明到來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諸神隕落。

  但他們的子民還活著,而古老的傳統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

  如果說以前他們是為了信仰殺人,尚有一塊遮羞布可用,那麼信仰破滅之後,屠戮者甚至連最後一絲負罪感都不再有。

  有時候是為了吃。

  有時候則是為了祈求天晴,或者一場雨。

  又或者僅僅只是為了取樂。

  在那看不到希望的寒夜中,人們絕望的哀嚎引來了虛空中的邪靈。混沌的使徒開始回應人們的祈禱,並將混亂的爪牙伸向這個四分五裂的世界。

  城市在烈火中化作廢墟。

  饑荒與瘟疫四處蔓延。

  遠比諸神祭司更加極端的信仰開始出現,並在諸王復國的野心中化作了滔天的火焰。

  奧斯帝國將惡魔趕去了一片未知的土地,但也幾乎燃盡了自己,根本無力統治那龐大的疆域。

  在那段混亂的時期,奧斯大陸誕生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王國,每一個國王都宣稱自己擁有不容置疑的正統法理,對帝國的命令陰奉陽違,並在野心不斷膨脹之後舉起叛旗。

  就像在這之後許多年的「艾薩克叛亂」一樣,遠比艾薩克四世更瘋狂的國王比比皆是0

  並且他們的力量還都不弱,一度將奧斯帝國逼到了遠比「艾薩克叛亂」更兇險的處境。

  其中最兇險的一場叛亂,無疑發生在皮爾斯行省。

  毀滅之神的信徒屠滅了一整座城市,以數十萬人的鮮血完成祭祀,不但召喚了虛空中的邪靈,更是嚇退了奧斯帝國最強大的盟友—「龍神」古塔夫和祂的蜥蜴人子民。

  熊熊燃燒的毀滅之焰吞噬天空,來自虛空的食人魔迅速占領了皮爾斯行省,並揚言要將整個世界塞進他們的胃袋裡。

  在這危難之時,威廉·彼得大帝高舉著聖旗,率領奧斯帝國的士兵攻入了淪陷的皮爾斯行省,一舉擊潰了毀滅之焰的大軍。

  在那場曠世之戰中,卡爾曼德斯的神選被威廉斬殺,而發動血祭的主謀也得到了懲處。

  然而在奧斯帝國的史詩中,對於那場傳奇般的勝利,卻只留下了隻言片語的記載。

  一切只因為,奧斯帝國在那場勝利中付出的代價,沉重到所有奧斯帝國的元老都不願提及————

  威廉·彼得死在了最後一戰。

  他的屍體被運回聖祝之地。

  而攝政王這個職位,也正是在那時誕生的。

  關於真相的伏筆其實早就埋下了,然而時至今日,帝國人仍不願承認,他們的帝皇早在那一天已經死了。

  靈柩悄悄穿過城門的那一天,大雨下了整整一夜,而帝國的元老和教士們也沉默了一整晚。

  宣誓效忠的國王蠢蠢欲動,邊境上的異族也並不安穩。更糟糕的是,龍神真的離開了舊世界。

  人族失去了最強大的領袖,也失去了那個時代最可靠的盟友。

  他們不得不慎重考慮公布真相的代價。

  一旦威廉死亡的消息傳出去,帝國好不容易贏來的秩序便會再次土崩瓦解,而他們所有人或許都會進入一個比第一紀元更野蠻的紀元。

  沒有人敢賭,新的英雄會在這時出現。

  帝皇久久沒有露面,消息終究還是瞞不住所有人。

  隨著帝皇「重傷昏迷」的消息傳開,越來越多的信徒聚集到了聖克萊門大教堂的廣場前。

  他們像今日一樣聚集在這裡,向聖光虔誠地祈禱,為他們的陛下祈福,祈禱那個帶領他們穿過黑暗的人再次睜眼,祈求聖西斯將帝皇從可能已經降臨的死亡中帶回————

  一場浩浩蕩蕩的朝聖開始了。

  更多的人來到這裡。

  祈禱聲從宮殿傳到了街道,又從街道傳向整座城市,再到貴族的城堡和鄉野的村莊。

  他們都需要一個帝皇。

  他將以永世神選的身份成為不朽的傳奇,帶著戰無不勝的奧斯帝國永遠勝利下去。

  於是一奇蹟發生了。

  躺在靈樞中的屍體睜開了雙眼。

  他穿上了信徒們為他打造的黃金鎧甲,站在了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回應了眾人的祈禱。

  就像今天一樣————

  威廉的視線重新回到了廣場,掃過那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腐朽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羅炎身上。

  「————我不認同你的說法,就像我身後的眾人不會認同你的說法一樣。」

  「我從未死去,也從未恐懼過與我無關的死亡。」

  「況且以你對眾人之想的了解,你認為我僅僅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才成為不朽的嗎?

  」

  廣場上鴉雀無聲。

  格里高利九世微張著嘴,眼睛瞪大,而拉科·艾伯格元帥則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帝皇。

  包括信仰虔誠的弗朗斯·希爾芬樞機主教,和最擅長投機取巧的希梅內斯裁判長,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羅炎望著威廉。

  過了一會兒,他讀懂了那雙渾濁的瞳孔。

  「原來如此。」

  人的認知總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增長。而他也承認,自己過去對帝國的理解確實有過淺薄之處。

  威廉的確終結了冥神,就像他曾終結許多神靈一樣,但這並不是冥府陷落的真正原因。

  也不是他永生不死的原因。

  這就像諸元素不會因為諸元素之神的隕落而消失一樣,神跡的誕生一定是因為一群人不約而同地許下了相同的願望。

  數以萬計的願望匯聚在一具屍體上,眾人之想發生了前所未有強烈的共鳴,於是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來。

  但這並非沒有代價。

  隨著死亡不再平等,輪迴的秩序被打破,人們又回到了冥神誕生之前的那個紀元一那時候,奧斯大陸的信仰以泛靈論為主,人們要麼生活在部落中,要麼生活在樹上,死者的靈魂大多由部落中的族長或祭司接引,的確沒有一個穩定的輪迴秩序。

  羅炎也終於明白了。

  搞了半天,「意識之海」口中那扇「漏風的窗戶」在這裡。

  站在「上帝視角」,祂看見的是這顆星球上的人們蓋起了一座漂亮的屋子,卻親手把窗戶打碎了。

  當然,上帝視角不等同於客觀。

  遊蕩在宇宙間的遊魂,與落地生根的靈魂,對於美好這一概念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

  一個渴望紛爭,一個渴望安寧。

  而不朽的生命與有限的生命亦是如此。

  「那麼,後來呢?」羅炎看著帝皇問道。

  威廉望向他。

  「什麼後來?」

  羅炎隨口說道。

  「他們總不會永遠需要你。」

  那輕描淡寫的話語落在了廣場上,讓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氣氛瞬間變了。

  教皇的眼神中出現了一抹觸動,而拉科元帥的臉上則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包括站在不遠處的蓋烏斯,蘭貝爾家族的半神,以及無數注視著這邊的衛兵和教士們————

  一千年很長。

  長到曾經依靠英雄才能活下去的文明,已經發展出了無需依賴英雄也能存續下去的秩序。

  嬰兒應該待在褓里。

  但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那裡。

  「所以呢?」

  威廉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可辨的不悅。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帝國是我建立的,秩序是我給予他們的。他們之所以能夠享受如今的和平,正是因為我仍然坐在王座上!」

  「你說他們已經不需要我,可我就在這裡。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們仍然需要我嗎?」

  那雙威嚴的視線直視著羅炎,仿佛一把銳利的長矛,要穿透所有試圖將他遺忘的靈魂。

  然而,羅炎到底不是聖光貴族,沒什麼虧欠他的。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雙腐朽的眼睛,用平和的語氣說道。

  「是的,他們曾經需要你。」

  「但現在,顯然是你需要他們繼續需要你。」

  最初的神聖帝權,的確誕生於希望。

  可後來,恐懼一點點滲入了那道金色的光。

  眾人創造了不朽的帝皇,而不朽的帝皇又創造了一個永遠需要帝皇的帝國。

  如今的帝皇早已不再是那個威廉·彼得大帝,而帝國也早已不再是那個曾於危難之中挽救人族命運的帝國。

  他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是否承受苦難,甚至默許了腐蝕的降臨,因為苦難才會讓他們聚集在自己身旁。

  這也是為什麼他不在乎北境荒原的多硫克、黃銅關外的食人魔以及暮色行省的綠林軍0

  因為他很清楚,那些妖魔鬼怪成不了氣候,過去的一千年裡他們從來都沒真正成功過。

  可羅蘭城的憲章不同。

  坎貝爾公國那個有悖傳統的勇者也不同。

  他們比混沌更可怕,因為他們會讓人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是可以由自己來決定的,而不必依賴任何救世主。

  於是他醒來了。

  那句「都一樣」,早已給出了答案。

  看似睡著的帝皇,其實從來都是醒著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帝國正在發生什麼,也知道那些遙遠邊陲之地的人們正在經歷什麼。

  只不過那些東西根本不值得他出手。

  別說是煉化幾個邊陲之地的蠻夷,就算把帝國人煉成「聖水」,也遠沒有到足以動搖帝權本身的程度。

  至於什麼「帝皇活著的時候沒有黃銅關,所以帝皇搞不清楚黃銅關對帝國的重要」

  那不過是身在塵埃中的凡人把自己想像得過於重要,於是幻想出的自我安慰罷了。

  暮色行省的邊民們也曾盼望著帝皇的鐵拳能替他們擊碎混沌,然而他們最終等來的卻是裁判庭,告訴他們這樣的期盼究竟有多麼幼稚。

  真正擊敗混沌的人,從始至終都是他們自己,甚至就連千年前的那一次都是如此。

  只是當時他們並未意識到。

  看著羅炎將自己的面具一點點撕下,威廉的表情卻並沒有動搖,只是冷冷開口。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羅炎笑了。

  「的確。」

  他瞧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廣場,又將目光收回到帝皇的身上,注視著那張早已腐朽的面孔。

  「可我想,能看出來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

  6

  「我們的陛下總是慢了半拍,黃銅關淪陷的時候,沒人見到那從天而降的長矛拯救他們於水火。」

  「可當人們開始選擇自己的命運時,帝皇之矛出現了,射向了被聖光選中的勇者。」

  「我不否認,千年前的威廉·彼得拯救了奧斯帝國,帶著人族走出了第一紀元的黑暗。」

  「可如今站在這裡的亡者威廉,早已離那個被聖光選中的神選者越來越遠。」

  「你的鎧甲保護著你的腐朽。」

  「而你也早已不再是帝國的鎧甲,守護的也不再是那個曾經庇護了人族的帝國。

  「你守護的,是一個必須擁有你的帝國!」

  威廉沒有動。

  可天空中的金色光芒明顯晃動了一瞬,千年來未曾動搖的「神聖帝權」,在這一刻似乎產生了鬆動。

  羅炎忽然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奧斯帝國其實擁有兩尊神靈。

  一個是「生者」威廉曾經侍奉的聖西斯,而另一個則是人們從威廉的亡骸上喚醒的「帝皇」。

  他們擁有不同的神格!

  在此之前,羅炎一直先入為主地將他們當成了同一個人。

  但如果將「生者」威廉與「亡者」威廉分開來看,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羅炎也終於隱約地明白,為何站在帝皇對立面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得到了聖光的春顧。

  或許聖西斯也在等待。

  等待某個人替祂完成一件他已經無法親手完成的事情,讓那位千年前曾與祂並肩而行的友人真正安息。

  羅炎不禁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悠悠大概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吧————

  站在神靈的角度,死亡並非一切的終結,不過是另一段旅途的開始。

  威廉忽然轉過身,第一次認真看向廣場上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從格里高利九世到拉科·艾伯格,再到普布利烏斯·蘭貝爾和蓋烏斯·卡斯特利翁,以及那些貴族、教士與士兵們——————

  「你以為沒有我,他們能夠在這個危險的世界生存下去?」

  威廉看著羅炎,卻又像是在詢問所有人。

  他用冰冷而威嚴的聲音說道。

  「你以為帝國的命運,只關乎我自己?」

  「沒有我,誰來守護帝國?」

  「沒有帝國,誰來守護人族的命運?」

  「回答我!」

  無人回答。

  這個問題太重了。

  即便是半神,也無法承擔如此宏大的使命。

  歷史一次又一次地證明,只有永垂不朽的帝皇才能讓奧斯帝國屹立不倒。而一個沒有帝皇卻依舊屹立著的帝國,則一次也沒有被歷史證明過。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洪亮的聲音卻從教堂的石階旁傳來。

  「帝國不需要任何人來守護。」

  蓋烏斯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這位「不滅之帆」抬起頭,與帝皇隔著滿目瘡痍的廣場遙遙對視。

  而這大概也是第一次,人族的半神以反叛者之外的身份,與那位被無數帝國人視作父親的帝皇對視著。

  「人族的命運,也早就不需要任何救世主來拯救。」

  威廉看著他。

  神聖帝權的威壓如同沉重的山巒壓在蓋烏斯肩頭。

  而蓋烏斯的目光並沒有躲閃,雙腿依舊筆直,沒有半分彎曲。

  「陛下,無論您是否承認,您睡著的時候我們明顯做得更好。」

  「我不否認,千年前的帝國需要您,但奧斯帝國已經不是千年前的帝國,您的臣民也早就不同於他們的父輩。」

  「讓一個嬰兒睡在襁褓里是正確的,但讓一個成年人蜷縮在襁褓中卻是可笑的————」

  「這個道理,每一個帝國人都清楚。」

  威廉沉默地看著他。

  承受著那重如山嶽的威壓,蓋烏斯咬緊了牙關,但仍舊一步未退,靠著自身的意志頂住了。

  眼看著已經成神的帝皇還在為難一個「凡人」,羅炎終於開口,語氣溫和說道。

  「你看,孩子早就長大了,只是父親不肯鬆手。」

  威廉微微眯起了雙眼。

  「一個沒有當過父親的人,也配和我說這句話?」

  壓在蓋烏斯肩頭的壓力驟然一松,後者大口喘息著,臉色隱隱發白。

  而羅炎只是輕笑了一聲。

  「當然配。所謂的配與不配,本來就是你給別人劃的規矩。」

  「我雖然沒有當過父親,但我當過兒子,我很清楚過於沉重的愛和完全撒手不管的放任分別意味著什麼,而這在科林家族中都能找到反面例子————我想,我對我自己的家庭還是有發言權的。」

  「用極端放任的危害來論證極端控制的合理,本質上是一種懦弱無能的表現,你覺得呢?」

  威廉冷笑了一聲。

  「你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並非口舌之快。」羅炎看了站在廣場周圍的人們一眼,語氣溫和說道,「我更願意稱之為—替「孩子們」說出他們的心聲。」

  籠罩在聖城上空的金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不再似先前那般耀眼。

  不過即便如此,那份威嚴仍舊沒有改變。

  即便帝皇已經無言以對,即便他的謊言與偽裝已經被拆穿,那「神聖帝權」依然毋庸置疑地存在著。

  那仍是一片屬於神靈的領域。

  幾句話無法殺死一個神。

  更無法抹去時間形成的枷鎖。

  魔,魔王大人,我們要不還是先撤退吧,至少您已經擊穿了帝皇的鎧甲,我們也不算虧了————」飄在羅炎的身旁,悠悠瑟瑟發抖地說道。

  羅炎沒有回應它。

  其實在剛才的那場戰鬥中,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和帝皇之間的差距,他拼盡全力打出的一擊,最終也只擊穿了帝皇胸前的一片鎧甲。

  如今帝皇的秘密已經暴露,威廉也不再需要維持這具屍體最後的體面。

  接下來的戰鬥,這傢伙很可能真會如他所願一樣,徹底放開手腳,用「以傷換傷」的方式和他打。

  很遺憾,他沒有任何勝算。

  魔法師不用魔法是無法在肉搏中勝過戰士的,這一點艾琳已經很多次向他證明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他羅炎一生行事,何曾是靠蠻力闖到今天的?

  羅炎轉過頭,看向格里高利九世。

  「教皇————冕下。」

  格里高利九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如果說帝皇欺騙了整個帝國,那麼科林親王騙的人也不少。當然,他們都可以狡辯,自己只是保留了一部分真相。

  不過他也承認,這個親王與帝皇不同。

  至少他會站在人群之中。

  格里高利九世的喉結動了動,還是開了口。

  「怎麼了————」

  羅炎緩緩說道。

  「我認為,我今天之所以站在這裡,正是聖光的指引。你們也許不相信我所說的神諭,但我希望你們相信自己的內心。

  「現在,該由你們選擇了。」

  「聖西斯的牧師們是想讓帝國繼續活在亡者的威嚴之下,還是履行聖職者肩負的使命」

  羅炎抬起黑炎長劍,劍鋒指向威廉。

  「讓那個徘徊了一千年的亡魂,得到真正的安息!」

  格里高利九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超度帝皇?

  這傢伙在說什麼?!

  就算站在那裡的帝皇是一具屍體,那也是凝聚了神格的屍體。

  一切超凡之力在靠近神靈的一瞬間,都會被神力抹除。就算聖光對亡靈有著克制的效果,那也得能觸碰到他才行。

  事實上,就連神靈,也無法單憑神力抹殺掉另一個神靈。

  站在這裡的牧師只是一群凡人,憑什麼超度一個神?

  格里高利九世張開嘴正要拒絕,羅炎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我無法替你們作出選擇,但我可以替你們爭取一分鐘。」

  威廉的眼神驟然一凝。

  「狂妄!」

  一聲怒斥響徹廣場。

  與他最初的那聲「狂妄」相比,這一次誰都聽得出那聲音中的憤怒。

  黃金長戟在威廉手中發出尖銳的嗡鳴。

  下一瞬間,他的身影再次消失,而羅炎也同時沖了上去,把從艾琳那兒學來的功夫全都用上了。

  黑炎長劍與黃金長戟撞在一起。

  「轟——!」

  兩股神力在近距離接觸的間彼此消融,兩尊神靈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如凡人一般廝殺著。

  金色天空劇烈震盪。

  羅炎腳下的石板轟然炸裂。

  威廉手腕一轉,長戟橫掃,撕碎了一道淡藍色的幻影。而與此同時,燃燒著黑炎的劍鋒也緊貼著黃金甲冑掃過!

  格里高利九世怔怔望著這一幕,猛然間明白了羅炎的意思。

  當兩位神靈以強烈的意志靠近彼此,互相廝殺,他們的神力會在這個過程中互相抵消!

  就像截然相反的願望碰撞,會讓彼此的願望失效!

  這是千年來未曾有過的時機。

  格里高利九世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無數畫面,包括奧斯帝國已經逝去的千年,包括那片他曾在神諭中看見過的未來————

  金屬覆蓋大地。

  高聳入雲的建築刺向天空。

  陌生的車流穿過城市。

  淹沒眾人的洪水被「五光十色的火焰」取代————未來的人們生活在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時代。

  在那裡,他沒有看見帝皇。

  甚至沒有看見奧斯帝國的一磚一瓦。

  可光明依然存在。

  而人族的未來,也並沒有因為某個不朽者的死去而不復存在。

  格里高利九世緩緩閉上眼睛。

  然後重新睜開。

  他抬起手,握住了掛在胸前的十字聖徽。

  拉科·艾伯格元帥轉過頭,眼中帶上了一絲意外。

  「冕下?」

  普布利烏斯也看向了他。

  包括弗朗斯·希爾芬樞機主教,和瑟瑟發抖的希梅內斯裁判長,以及無數直到現在仍未昏厥的教士。

  蓋烏斯屏住了呼吸,瞳孔上漸漸印上了一層不同於天穹落下的金光。

  那是從地上亮起的光芒。

  格里高利九世將十字聖徽高高舉起,一道純白色的光從那枚古老的聖徽中緩緩亮起。

  他看向正在廝殺中的兩個神靈,蒼老而虔誠的聲音迴蕩在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

  「我以聖光的名義」」

  「讓亡者回到亡者的國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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