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之後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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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1章 之後的路還很長

  宇宙遼闊而安靜。

  帝皇葬禮結束後的第三日,羅炎站在近地軌道上,俯瞰腳下緩緩旋轉的蔚藍星球。

  陽光從星球邊緣照來,為弧形的大氣層鍍上了一圈青紗。

  潔白的雲層在蔚藍色的海洋上方移動,漩渦狀的風暴盤踞在大洋深處,北方大陸還覆蓋著大片尚未融化的積雪。

  之前羅炎來過這裡。

  不過與上次有所不同的是,此刻這顆星球在他的視野中,同時還呈現著另一幅模樣。

  只見一座巨大的「蜂巢」正包裹著這顆蔚藍色的行星,讓它與星海中無數死寂的星球截然不同。

  半透明的巢室層層疊疊,而每一個巢室中,都有細小的光芒亮起、移動、熄滅,又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點亮。

  過去,這座蜂巢的邊緣有一道清晰的裂口。

  每時每刻,都有淡藍色的意識因子從中逸散,飄向遙遠的星海,最終受到意識之海的吸引,成為遊蕩在宇宙中的遊魂。

  而如今,那道裂口已經消失。

  破損的巢壁重新閉合,輪迴如同無數互相咬合的齒輪,在肉眼無法看見的軌道上平穩地轉動。

  宇宙深處,淡藍色的光粒緩緩飄來。

  它們越過漫長的黑暗,被蜂巢吸納,穿過一層又一層透明的巢室,逐漸凝聚成擁有完整輪廓的靈魂。

  一枚光粒落在海濱漁村,成為漁夫妻子腹中的孩子。而另一枚光粒則越過山脈,在高山王國正緩緩復甦的洞穴中甦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伸出稚嫩的手,扯了扯父親的鬍鬚,讓圍在他身旁的兩張面孔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們將在城市或者鄉野長大,將結識許許多多和他們一樣來自星海或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輪迴已久的靈魂。

  有人愛上了鄰家的姑娘,有人花費一生修建一座橋樑,有人在命運的岔路口走錯了方向。

  在他們死後,信仰堅定的靈魂將受到集體意識的牽引,去到他們相信的神國或者天堂————一切與以前一樣。

  而另一部分靈魂則受到因果業力的牽引,帶著前世彌留之際的滿足或遺憾,回到他們魂牽夢繞的那片土地上。

  他們也許會帶著未盡的仇恨成為仇敵的孩子,也許會懷著感激落在恩人的身旁。

  也不一定是孩子。

  父母、伴侶、親友————所有世俗的身份皆有可能。

  他們會再次相逢,然後再次離別。

  他們的愛恨、遺憾與選擇將留在這座蜂巢中,彼此碰撞,孕育出更多新的可能。

  羅炎看了很久,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不管怎麼說,一千年前被打破的這扇窗戶總算補上了。」

  可喜可賀。

  想到這了不起的成就,羅炎不禁為自己的功績得意了一會兒。

  雖然他從未想過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但他還是完成了這件連聖西斯和魔神都未曾設想過的奇蹟。

  兩個神靈布局的初衷,都只是為了解放昔日的友人。

  「不愧是魔王大人!」

  悠悠飄在他身旁,乳白色的身體在失重環境中輕輕搖晃,兩隻小手興奮地舉過頭頂。

  「您完成了其他神靈都沒能完成的偉業!修復輪迴,封閉蜂巢,讓所有迷失方向的靈魂都能回家!這絕對是足以被記錄在諸神歷史上的壯舉!」

  羅炎神色淡然。

  「淡定,基操罷了。」

  悠悠的眼神更崇拜了。

  灰白色的霧氣從羅炎另一側飄來。

  洛洛從霧中走出,純白的長裙輕輕擺動。她望著腳下完整運轉的蜂巢,眼眸裡帶著幾分遺憾。

  「我原本以為,您會在這裡建立一座比冥府更加龐大的亡者國度。」

  「所有死去的靈魂都會成為您的子民,在黑色的王座下匍匐,讚頌您的名字————而您將成為這顆星球唯一的亡者之神。」

  羅炎轉頭看向她。

  「你失望了?」

  洛洛抿嘴一笑,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卻又話鋒一轉。

  「並非失望。」

  「倒不如說————我很滿意您總能做出我預料之外的選擇。而我所欣賞的,也正是這樣的您。」

  羅炎笑了笑,意識隨之沉入靈魂深處。

  發生變化的,遠遠不止輪迴。

  他的識海之中,那顆之前幻化成繭的神格,繭殼的表面正布滿了細膩的裂紋。

  咔嚓—

  隨著一聲微不可查的輕響,一小塊白色碎片脫落下來。

  裂紋迅速向四周蔓延,純白色的繭從中央裂開,一隻淡藍色的蝴蝶緩緩舒展開翅膀。

  淡藍色的光芒安靜而輕盈。

  它的花紋中看不到象徵統治的王冠,也看不到用於宣示神權的權杖,又或者其他具體的意象。

  但與之相對的是,它意味著一切可能。

  無序的演變意味著詭譎不定的迷霧,然而受控的演化卻能孕育出無窮的可能性一那將是真正的自由。

  羅炎抬起手。

  淡藍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指尖,翅膀輕輕開合。

  他忽然想起了當初在虛境中看見的殘響畫廊,以及那位站在虛空盡頭,將萬象之蝶交給他的「策展人」。

  或許,他早已看見今日。

  但他的選擇,卻與虛空中的另一個祂不同。

  祂沒有直接干涉這顆星球,將他們引向與自己相同的道路。

  祂只是把一隻蝴蝶放在了他的父親手中,為尚未離開褓的他留下了一個選擇的可能。

  然後,安靜地等待結果。

  與那來自虛空背後的惡意對抗了這麼久,羅炎也是難得從虛空的背後感覺到了純粹的善意。

  索利普西文明在某種意義上是被他啟蒙的「孩子」。

  而如今,那個孩子倒是反過來給他做了一次示範該如何當一個合格的父親。

  耐心、克制以及最重要的愛。

  羅炎輕聲感慨了一句。

  「看來,我的孩子比我更早學會了該怎樣做一位成熟的神靈。

  悠悠穿過了現實與虛無的界限,飛到了他的識海中。

  「魔王大人,那您準備拿這份力量做什麼?」

  它的眼中閃爍著期待。

  而羅炎卻笑著說道。

  「暫時,什麼也不做。」

  悠悠愣住了。

  「咦?」

  羅炎的目光從識海中抽離,重新落向腳下的星球。

  他走上成神之路,最初是源於情勢所迫,而之後則是純粹源於好奇————換而言之,他並沒有什麼苦大仇深的包袱背在肩上。

  他沒有恨過羅克賽,也沒有恨過「搶走本屬於他的魔都小霸王人生模板」的薇薇安。

  他只是想爬上那座凡人無法抵達的高山,看看山外究竟有什麼。

  而如今,他已經站在了山頂,看見了星海與星海背後更廣闊的海洋————

  這場旅途已經給了他足夠多的禮物。

  「————對我而言,這個世界上已經找不到一件必須依靠神靈力量才能解決的事情。」

  「我的家庭、感情,還有我在世俗中留下的因果,都可以用世俗的方式處理————在我擁有神力之前就是如此。」

  羅炎望著大陸東部,視線透過雲層看見了雷鳴城的街道,科林莊園的草坪,還有正在與薇薇安進行網球決鬥的米婭小姐,以及正在進行嚴肅父女談話的奧菲婭小姐和安德烈先生。

  至於卡蓮,和誰都能相處很愉快的她,正和莎拉喝下午茶。而不只是這兩位,茜茜、

  塔芙和阿拉克多也在。

  羅炎的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停頓片刻後繼續說道。

  「而且,我現在過得很幸福。」

  「我為什麼要拋下已經擁有的幸福,去介入那些本該由眾人自己面對的因果?」

  「何況,他們也用不著一位救世主。」

  「讓他們相信神子與他們同在,遵循自己的內心做出不留遺憾的選擇,遠比神靈出手替他們擺平一切換來的結果要好。」

  很明顯,他們自己做得更好。

  羅炎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威廉·彼得的身影,也閃過了巴耶力的影子,甚至還有林特·艾薩克與古塔夫。

  他不想走上與他們相同的道路,在永無止境的內耗中,等待某位勇者來將自己埋葬。

  而這條道路的背後,還有另一種更加糟糕的結局。

  他會親手殺死那位勇者,將自己的家人、朋友與整個文明一同拖入停滯不前的墳墓里。

  羅炎抬頭望向太陽,略微估算了一下時間。

  「赴約的時間到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和帝皇在聖城打上三天三夜,便把與艾琳小姐的約會定在了四天後的今天。

  然而那場戰鬥結束得比他預想快得多。

  他只是在正確的時機推了帝國人一把,隨後他們便邁出了那早就準備邁出的一步。

  再沒有比這更圓滿的結局了。

  洛洛的臉上帶著笑意,身體重新融入了灰霧。

  悠悠眨了眨抽象的眼睛,看著停在羅炎肩頭的蝴蝶。

  「您準備走了嗎?不再多欣賞一會兒自己的傑作嗎?」

  羅炎輕聲說道。

  「我已經看夠星星了。」

  「現在,該回去見我心愛的人了。

  19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了,所有的光影都摺疊成了一隻淡藍色的蝴蝶,飛向了更遙遠的星海。

  而與此同時,無垠的星海卻背對著年輕的神靈遠去,周圍的一切光影幻化成了藍天和白雲。

  艾菲爾堡的城牆迅速放大,破損的塔樓、灰白色的街道與寥寥升起的炊煙相繼湧現。

  一隻淡藍色的蝴蝶越過了集市的屋檐,落在了艾琳的肩頭。

  就在那隻蝴蝶吸引艾琳目光的同時,羅炎從一側的小巷中走出,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今天穿著一件得體的深色外套,領口的紐扣扣得整齊,就像剛剛從一場莊嚴的葬禮上回來。

  「希望我來得還算及時。」

  聽到羅炎的聲音,艾琳立刻回過頭,白皙的臉頰不禁浮起了一抹酡紅,不知該安放在何處的食指輕繞著肩頭的發尾。

  「我,我其實也剛到。」

  今天的艾琳與三日前不同。

  她換下了那身銀色的甲冑和鐵靴,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淺綠色的長裙,膝下是一雙方便行走的棕色短靴。

  銀色長髮從兩側編起,在腦後束成精緻的公主髮辮。傳頌之光收斂了所有神聖氣息,像一把普通佩劍般掛在她腰間。

  其實並非剛到。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多小時。

  不過羅炎是個通人性的魔王,很清楚艾琳小姐此刻最想聽到的不是「讓你久等了」之類的客套。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髮辮旁的那精緻的銀飾,嘴角翹起了一抹欣賞的笑意。

  「很適合你。」

  艾琳的臉頰更紅了,笑容帶上了一絲甜蜜。

  「是嗎?我,我昨天買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撥弄了一下銀飾,隨後自然地走到羅炎的身旁,並挽住了他的胳膊。

  兩人沿著集市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去,一邊閒聊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邊在這條剛剛經歷過戰火洗禮的街上閒逛。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艾琳和帝國的半神先打了一場,內戰的戰火倒是沒有燒過艾菲爾堡的城牆。

  街上看不到倒塌的房屋,也沒有密集的彈孔,唯一的傷痕只有那戰爭本身帶來的蕭條0

  不過,這些傷痕也在一點點地被修復著。

  馬爾蒙的士兵正在協助居民清理街道。

  幾名年輕士兵合力抬起堵在路中央的貨箱,旁邊的商戶連聲道謝,將兩塊奶酪塞進他們手裡。

  士兵推辭幾句,最終還是掏出銅幣,按照原價買下了那兩塊奶酪。

  附近居民依然對這些南方來的士兵抱有戒心,但戒心只是停留在沉默的注視里。

  羅蘭城的大火歷歷在目,沒人敢斷言那場大火不會在艾菲爾堡重演,但至少他們現在還挺善良。

  「沒想到百科全書派的理想在萊恩王國最保守的土地上先一步實現了。」艾琳的眼中帶上了一絲欣慰。

  和尋常少女不同,這位坎貝爾的公主,即使是在約會中也會毫無違和感地切換到工作狀態。

  羅炎略加思索開口。

  「也許實現這一理想的並非是百科全書派。」

  艾琳驚訝地看向他。

  「你是說————馬爾蒙不算百科全書派的軍官?」

  羅炎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但你應該能看出來,真正約束這些士兵的其實更多是馬爾蒙本人的威望。」

  幾個孩子藏在門後,眼睛緊盯著士兵背後的步槍,眼中閃爍著羨慕的光芒。

  等那支巡邏隊走遠,他們又追出門外,模仿士兵扛槍行走的姿勢,就像雷鳴城的孩子們玩著模仿魔王與勇者的遊戲一樣。

  兩人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太久,很快艾琳的注意力又被集市上的貨物吸引了過去。

  擺上貨架的商品種類很少,但數量倒是尚算充足,比起黃昏城剛開始的時候簡直好太多了。

  這也得益於南方的援助。

  現在對這座城市伸出援手的不只是坎貝爾公國,還有已經走出戰爭陰霾的暮色公國。

  相信只要再給這座城市一些時間,昔日的熱鬧遲早會回來。

  看到有玩家在賣烤紅薯,羅炎笑著走過去支持了一下這些小可愛們的生意,和艾琳一起邊吃邊逛。

  望著眼前逐漸恢復秩序的街道,艾琳的聲音不禁帶上了一絲神往。

  「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每當我走在萊恩的街道上,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我曾經來過這裡。」

  羅炎語氣溫和地說道。

  「畢竟這裡也屬於古老的艾薩克地區,你們的祖先曾受到同一條河流的滋養,文化相似並不奇怪。」

  艾琳突發奇想地問道。

  「你說會有那麼一天,這裡會變得和黃昏城一樣,從雷鳴城坐火車,一天就能抵達這裡嗎?」

  「我想這對火車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羅炎笑著說道。

  「只要我們的勇者大人願意拜託一下自己的兄長,讓坎貝爾皇家鐵路公司的勘探員來這裡瞧瞧。」

  「那我回去就寫信給他!」艾琳興致盎然地點了點頭,似乎是想到了鐵路給黃昏城帶來的改變。

  這位善良的勇者相信,鐵路一定也能將坎貝爾的繁榮帶到這裡。

  兩人路過了一家武器店,艾琳看著擺在貨架上的長矛,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說起來,你真的和帝皇打了一架?」

  「當然。」

  「他————很難對付吧?」

  「確實不好對付,那是我遇到過的————最棘手的對手了。」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換上了吟遊詩人一般的口吻。

  「說到那場戰鬥,那可真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較量。黃金長戟與黑炎長劍每一次碰撞,都會讓整座聖城為之顫抖。稍有不慎,奧斯大陸的歷史就會在那一天徹底結束。」

  艾琳的神色立刻緊張起來。

  「你受傷了嗎?」

  羅炎停下腳步,微笑著攤開雙手。

  「要檢查一下嗎?」

  艾琳的臉頰泛起紅暈。

  她左右看了看,集市上到處都是行人。

  「這,這裡嗎?人太多了————還是等到沒人的地方吧。」

  羅炎的唇角微微彎起。

  調戲艾琳果然很有意思。

  不過他並沒有繼續讓艾琳害羞,畢竟這場約會還有很長時間,遠遠沒到晚上————

  「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

  「謝我?」

  「你教我的那些劍術很有用。若是少了它們,我還真不一定能擋住帝皇的攻擊。

  艾琳疑惑地眨了眨綠色的眼睛。

  「你為什麼一定要用劍和他較量?不能用魔法嗎?」

  「這個解釋起來有些複雜。」

  羅炎斟酌著措辭,儘量用通俗的說法解釋。

  「神力會在法則層面互相抵消。帝皇用神力攻擊我,我可以抵消他的力量;我用神力攻擊他,他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

  「可是魔法的話————」

  「如果是別人施展的魔法或許能繞過限制,但我現在施展的魔法,本質上已經和神力很接近了。所以我的選擇是,用我的神力抵消他的神力,然後再藉助教士們的力量。」

  艾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咬了一小口烤得軟糯的紅薯,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你每次對我都用魔法的————」

  起初羅炎還在回憶艾琳指的是哪一次切磋,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艾琳臉頰上的紅霞。

  在魔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車輪已經從他的臉上碾了過去,毫不拖泥帶水。

  好吧,不愧是艾琳小姐。

  羅炎默默咬了一口紅薯。

  他得承認,深不可測的不只是魔王————

  兩人繼續向前。

  經過集市邊的一家酒館時,一陣熟悉的爭論聲從半開的木門裡傳來。

  「切!帝國皇家魔法大學的高年級學生,閉著眼睛都能通過魔王學院的畢業考試!」

  ——

  「放屁!把你那些連學費都得讓僕人代交的少爺小姐扔進迷宮,他們活不過第一個冬天!」

  「扯淡吧你!就那群只會舔你們皮靴的哥布林,管理他們有個屁的難度!何況我們還有魔法!」

  「呵!口氣倒不小!我看你是既小看了哥布林,也高看了您那群眼高手低的學生!」

  「要不互換一下試試?」

  「試試就試試!你挑幾個青年才俊來魔都,我讓艾文·克魯格選幾個青年才俊,派你那裡去!」

  「等等?你把惡魔派到聖城?你瘋了嗎?」

  「這有什麼,梅盧西內早就把你們滲透成篩子了,再派幾個人類過去也不礙事。」

  「什麼?!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這番爭論放在別的地方,或許會有些離譜。

  但在吹牛不需要上稅的酒館裡,根本沒有哪個酒客會將兩個醉醺醺的老頭說的話當真0

  哪怕他們的確是很認真地在爭論。

  羅炎和艾琳對視一眼,推開酒館的木門走了進去。

  酒館裡的客人不多,主要都是滯留在城中的傭兵和冒險者。聽說諸王國聯軍和萊恩共和國在打仗,他們都來這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從貴族老爺們手中接些賺錢的活。

  但誰也沒想到,這場決戰竟然沒有打響,便因為三個半神強者的過招而結束了。

  一部分傭兵琢磨著去北境荒原上碰碰運氣,還有一些傭兵則商量著要不要去迦娜大陸的十三殖民地。

  聽說那裡最近發展得不錯,而且有許多古老的遺蹟等待探索。

  凱撒·科林與塞維爾·阿爾伯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自擺著一隻木杯和一盤切成薄片的燻肉。

  凱撒把漆黑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色襯衣的袖口卷到手肘,一隻靴子踩著旁邊的空凳。

  塞維爾依舊穿著學院風格的法袍,銀色長杖靠在牆邊,花白鬍鬚打理得一絲不苟。

  這兩個老頭初次在艾菲爾堡見面時,差點拆掉整座城堡。但現在看來,他們似乎相處得還不錯?

  就在羅炎從門口走到吧檯的這點時間,他們的話題已經從魔王學院和帝國皇家魔法大學的含金量,轉移到了自己的光輝事跡上。

  「————你的那套說辭根本經不起推敲。」

  塞維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凱撒一臉不屑地繼續說。

  「一個人,一艘船,在半天內擊沉卡斯特利翁家族整支巡洋艦隊,你知道這需要多少火力嗎?」

  「老子當然知道,因為那支艦隊就是老子擊沉的!」

  凱撒拍了一把桌子,腳毫無形象地踩在了凳子上,像個海盜一樣吹噓著當年的勇猛。

  「我先撞斷了他們旗艦的主桅,然後帶人登船砍死了艦隊司令。剩下那些船全在逃跑的時候觸礁沉了,這筆戰績當然得算在我頭上。」

  至於後來嘛————

  那就是「不滅之帆」蓋烏斯的傳奇了。

  凱撒既不想說,也沒必要在這裡講。

  塞維爾冷笑一聲。

  「你說十句話,九句都在吹牛。」

  凱撒咧嘴一笑。

  「你也活了一百多歲了,居然連一次值得吹噓的冒險都找不出來,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

  塞維爾顯然不服氣,正要爭論。

  凱撒轉頭看見從吧檯走來的羅炎與艾琳,眼睛頓時一亮,驚喜地打了聲招呼,之後說道。

  「喲!羅炎!艾琳!哈哈,你們兩個來得正好!趕緊告訴這老傢伙,魔王學院的學生能不能收拾他手底下那群小少爺。」

  塞維爾整理了一下法袍,起身向兩人頷首。

  「羅炎閣下,艾琳殿下,很高興見到你們。」

  他的姿態略顯拘謹。

  畢竟眼前這名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三天前剛剛在聖城葬送了威廉大帝。

  這件事情他也是剛剛才得知,現在正發愁究竟是趕緊回聖城處理善後,還是學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躲在外面觀望一下。

  聖城的三個主要派系都在憋大招。

  目前教廷先打出來一張解密歷史檔案的牌,元老院和元帥府還沒出手,但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了。

  不同於拘謹的塞維爾,凱撒則要輕鬆得多。

  站在他面前的一個是他便宜孫子,一個是他未來的孫媳婦。無論他們在外面擁有怎樣的身份,到了他面前也還是晚輩。

  艾琳提起裙擺,向二位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

  「科林親王閣下,塞維爾閣下,別來無恙。」

  凱撒咧嘴一笑。

  「都到酒館了,還講究這些做什麼?坐吧。」

  羅炎替艾琳拉開椅子。

  隨著兩個晚輩坐下,塞維爾也不好意思再和凱撒吹牛了,話題倒是變得正經了起來。

  「等聖城徹底安定下來,我請你喝一杯真正的帝國好酒。」

  凱撒哈哈大笑。

  「去聖城?你是想請老子喝酒,還是想騙老子過去,讓那群教士把我淨化了?」

  塞維爾傲慢地抬起下巴。

  「聖城的教士還不至於如此蠻橫。你是帝國皇家魔法大學的朋友,他們不會隨意對你出手。」

  「呵呵!我信你個鬼!那你來魔都,老子請你喝一杯。」

  「我才不去那鬼地方!」塞維爾想也沒想便拒絕了,「誰知道你端給我的是酒,還是哪個倒霉鬼的血?」

  凱撒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這老窮鬼看不起誰呢?科林家族招待客人,怎麼也得準備米諾陶諾斯的血!」

  塞維爾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的決定非常正確。

  艾琳在旁邊忍著笑,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端莊。

  雖然她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貴族淑女,但在羅炎的長輩面前,她還是想表現得儘可能淑女一點。

  至少挽回一點形象。

  「兩位可以去雷鳴城。在那裡,你們應該都能放心喝酒。」

  凱撒立刻表示贊同。

  「雷鳴城的確是個好地方。說實話,我上次在那兒還沒玩夠,聽說那兒的人類光是喝酒就有十幾種花樣。」

  塞維爾捋了捋鬍鬚。

  「也好。我倒想親眼看看,那座城市究竟憑什麼改變了整個奧斯大陸的東部。」

  他一直對科學學派與雷鳴城大學充滿好奇。

  這種好奇被他藏在帝國魔法大學校長的驕傲之下,偶爾才會從言語中露出一點痕跡。

  凱撒舉起酒杯。

  「那就這麼定了。」

  塞維爾與他碰了一下杯子。

  酒館老闆端來兩隻新酒杯,又送上一盤烤香腸。

  四個人擠在一張並不寬的木桌旁,凱撒與塞維爾很快又為香腸應不應該保留一點血味兒爭論了起來。

  這兩個老頭倒是挺有意思。

  他們似乎硬是要把沒能在戰場上分出的勝負,從酒桌上討回來。

  艾琳坐得端莊筆直,接過凱撒遞來的酒杯時雙手微微抬起,言談舉止挑不出一絲瑕疵0

  她很認真地在羅炎的家人面前維持著坎貝爾家族的體面,以及坎貝爾人的體面。

  而羅炎對此毫不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欣賞著眼前悠閒的畫面,心裡卻在思考著退休以後的生活。

  他的對手已經退出了歷史舞台。

  這個世界用不著救世主,魔王也該被歷史淘汰了。

  至於他的玩家們————

  對哦,他還有一群玩家。

  羅炎開始認真思考起來,要不要給他的玩家一點額外的獎賞。

  譬如,提供轉生到遊戲世界的機會。

  又或者,把改變命運的力量稍微帶一點回去————

  對於參透虛境奧秘的神靈而言,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窗外,艾菲爾堡正在重新熱鬧起來。

  幾個孩子追逐著一面被風吹落的小旗,從酒館門前笑鬧著跑過。

  酒館中的客人誰也猜不到,靠窗那張桌子旁坐著地獄前軍事大臣、帝國皇家魔法大學校長、坎貝爾公國的勇者,以及剛剛葬送了奧斯帝國帝皇的魔王。

  四人對瓜分世界毫無興趣,反倒在思索著一些眾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凱撒眯著眼睛,望向街道。

  他曾以為帝國與地獄的戰爭會永遠持續下去,卻沒想到和平的曙光比他想像中來得更早。

  還是人類的朋友有意思啊。

  想到內閣里的那幾個性格扭曲的傢伙,他忽然理解為何南孚和薇薇安都想往人類世界跑了。

  窗外,戰後的陽光越過艾菲爾堡的城牆,落在那張擺著四隻酒杯的木桌上。

  舊時代的兩名倖存者舉起酒杯,為那個不再屬於他們,卻比他們預想中更加明亮的未來,提前幹了一杯。

  而未來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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