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神明的工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45章 神明的工作

  喧囂的風兒掠過了薇薇安的臉頰,揚起了幾縷紫色的碎發。

  只見她懷中的塞拉雙目緊閉,手腳綿軟地垂著,怎麼看都像遭遇了某種慘無人道的襲擊。

  巴耶力在上——

  薇薇安可以發誓,她絕不是那樣的血族。

  然而精靈們顯然並不這麼認為,細長的箭矢搭在弦上,銀白色箭頭亮起微弱的光芒。

  站在最前方的斯塔爾·綠葉握緊長弓,目光從昏迷的女兒身上掃過,挪到了薇薇安的臉上。

  「放開她————」塞拉的父親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這句話。

  其實,他不說這話還好。

  這命令的語氣一出口,薇薇安頓時不樂意了,一雙緋紅色的眼睛眯起,神色不善地看向他。

  「區區一隻尖耳朵,也敢命令薇薇安大人?」

  她剛才是向魔王解釋。

  何時輪到一隻蟲子開口了?

  如此想著的薇薇安非但沒有鬆手,反倒將塞拉往懷裡拽了拽,仿佛那是自己的戰利品0

  斯塔爾手中的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而薇薇安則險惡地露出了兩顆尖銳的小虎牙。

  有一說一,這傢伙倒是很有海盜的風範。

  換成以前,羅炎多半會站在旁邊看熱鬧。

  但是如今的情況畢竟不同。

  羅炎來到烏托爾島履行神明的職責,薇薇安跟在他身旁,勉強也算半個臨時天使,丟的人當然也有他一半。

  若是薇薇安自己划船來到這裡,他肯定是懶得管的。

  魔王大人,您真是傲嬌呢————」

  好了,悠悠先閉嘴。

  羅炎熟練地讓悠悠閉上了嘴,隨後看向那嬌小的背影喚了一聲。

  「薇薇安。」

  薇薇安肩膀一顫,身上的氣勢迅速弱了下去,重新一臉委屈地看向了身後的魔王。

  「兄長大人,是她自己暈過去的。

  「我知道,你退後。」

  「是————」

  薇薇安不敢頂嘴,老老實實地往後退了一步。

  而羅炎則揚起了食指,又是一縷淡淡的白光落在塞拉的額頭,讓這隻營養不良的小傢伙醒了過來。

  「唔————」

  塞拉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薇薇安呆住了兩秒,嚇得從她懷裡跳了出去。

  「吸,吸血鬼!」

  薇薇安這次倒是什麼也沒做,乾脆撒開了手,只是沒忍住吐槽了一句。

  「你又不是剛知道我是血族,至於被嚇一跳嗎。」

  結果塞拉卻是一個猝不及防,跟蹌了幾步險些沒站穩,好在被她的父親斯塔爾迅速拉住了。

  斯塔爾將女兒護在身後,重新搭箭在弦,警覺地看著站在村口的兩個陌生人。

  「你對她做了什麼?」

  「讓她醒過來。」

  羅炎的語氣平靜,看著他繼續說道,「另外,我們對你們沒有敵意。如果我有,你們手上的玩具對我而言也沒什麼意義。」

  精靈弓手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氣勢有些發虛。而斯塔爾的神情則依舊緊繃,只是弓箭略微壓低。

  在場的大多數精靈都誕生於千年之內,從小聽著父輩講述的古老故事長大,只知道人族是可怕的存在。

  那些短生種從精靈那裡學會了魔法,從矮人那裡學會了冶煉,又從獸人那裡學到了部落的傳統————最後將其他種族趕到了世界的邊緣。

  羅炎能看得出斯塔爾在想什麼,以及又在猶豫著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斯塔爾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就在這場大戰一觸即發之時,泥土鬆軟的地面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沙沙————」

  村口平整的土地忽然拱起了一座小土包,就像地上長出的青春痘一樣。

  緊接著,一條拇指粗細的根須鑽出地面,繞過碎石與枯葉,朝著羅炎生長,並盛開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淡淡的清香隨著風兒散開,站在村口的精靈們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手上的動作紛紛停了下來。

  一名年長的讀雨者快步走出人群。

  他蹲在地上,手指小心觸碰那朵白花,臉上漸漸露出驚愕。

  「伊格德大人————」

  讀雨者抬起頭,看了一眼村口的陌生人,又迅速扭頭看向了身後的村民,用輕顫的聲音說道。

  「伊格德大人————在歡迎他。」

  弓弦一根接一根放鬆。

  精靈們壓下手裡的武器,目光依舊警惕,但其中的敵意已經消退許多。

  薇薇安卻覺得有些不盡興,百無聊賴地撇了撇嘴,將捏在指尖的一縷紫發扔掉了。

  算這群尖耳朵識相。

  若是他們手中的弓箭膽敢射向她敬愛的兄長,她就用這根頭髮把這群尖耳朵都殺了。

  泥土再次震動。

  這一次,村口中央隆起了一條粗大的樹根。

  古老的樹皮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道散發著碧綠微光的裂隙。光芒從根須深處湧出,一道人影隨之出現在村口。

  那是一位模樣英俊的男人,銀色的長髮垂落在他的肩頭,如湖水般的目光就像寧靜而典雅。

  村口的精靈們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紛紛單膝跪地。

  「陛下。」

  塞拉也被父親拉著手跪了下去。

  羅炎曾聽說,精靈族中的王者曾被稱為「至高王」,不過那已經是第一紀元前的故事了。

  據說那時候的奧斯大陸80%的陸地都是森林,而其中大部分森林都由精靈統治著。

  而至高王的含義,便是統治陸地的君王。

  萊瑞恩看向羅炎。

  他的目光在羅炎身前的白花上停留片刻,眼神變得柔和。

  「我感受到了伊格德的喜悅,看來您是一個善良的人類。」

  羅炎淡淡笑了笑。

  「那可說不好。」

  村口的精靈們又變得緊張了起來。

  不過,萊瑞恩卻聽懂了這句話中的另一層含義,隨後微微頷首。

  「我叫萊瑞恩,是精靈族的至高王,您可以將它理解為這裡的國王。」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用悅耳的聲音繼續開口。

  「既然伊格德願意聆聽您的聲音,您便是精靈族的客人。我以至高王的身份,邀請您前往長歌庭做客。」

  對於能夠好好說話的精靈,羅炎也是拿出了與當初踏上迦娜大陸時截然不同的態度,同等地回應以友好。

  「我以羅炎的身份接受你的邀請。另外,我旁邊這位女士,你可以稱呼她薇薇安。」

  「很高興認識您,薇薇安小姐,烏托爾島同樣歡迎您的到來。」

  說完,萊瑞恩輕輕抬起了右手,腳邊的樹根緩慢張開,碧綠色光輝在樹皮間流轉。

  「那麼————請二位隨我站到樹根上,伊格德的根須會將我們送到伊格德之冠。」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前往,」說著,羅炎看向了塞拉小姐,紳士地開口說道,「可以麻煩這位聽雨者小姐為我們引路嗎?」

  萊瑞恩溫和地看向塞拉。

  「你願意嗎,孩子?」

  他並不意外羅炎作為人類————或者說人類神明的戒心,畢竟雙方是第一次接觸,謹慎一些很正常。

  塞拉抬起右掌,虔誠地貼在胸口。

  「請交給我好了,至高王陛下。」

  聽到這句回應,薇薇安的眸子裡添了一抹興奮的光彩。

  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突然。

  她只希望這段去往伊格德之冠的路能夠長一點!

  面對虔誠頷首的塞拉,萊瑞恩輕輕點頭表示感謝,隨後將目光投向了羅炎。

  「我會在長歌庭恭候您的到來。」

  說完,碧綠色光輝沿著樹根升起,吞沒了萊瑞恩的身影,並與那閉攏的樹根一併沉入了地下。

  羅炎通過精神力看見,這位至高王先生在地下飛了起來。

  好傢夥,這是坐上地鐵了?

  村口眾人緩緩起身,而那看向羅炎的眼神,也是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現在他不只是伊格德大人的客人,更是至高王的客人。這兩重身份足以獲得所有精靈的信任————除了一位關心孩子安危的父親。

  斯塔爾依然站在女兒身旁,沉默片刻後,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尊貴的客人,我無意冒犯您,可我還是想知道,您來到烏托爾島準備從這裡帶走什麼?」

  塞拉有些緊張地扯了扯父親的衣袖,而斯塔爾的目光卻沒有移開。

  羅炎看了他一眼,用輕描淡寫的聲音說道。

  「我什麼也不需要,就像伊格德之樹對你們沒有要求一樣。」

  斯塔爾皺起眉頭。

  「那————您為何來到這裡?總得有個理由吧?」

  「非要找一個理由的話————」

  羅炎抬頭望向了深林深處。

  陽光穿過寬大的葉片,在地面落下斑駁的光影。遠方的伊格德之樹貫穿雲層,巨大樹冠遮蔽了島嶼中央的天空。

  「我想看看,一塊消失千年的土地為何突然回到了凡世,以及會給我們的世界帶來怎樣的影響。」

  站在村口的精靈面面相覷著。

  這是他們未曾設想的理由。

  而斯塔爾則轉身看向了村中最睿智的讀雨者,直到後者輕輕點頭,才終於放下心來。

  這個年輕的人族,的確與村子裡代代相傳的故事中的人族不同。

  雖然他不像其他精靈們那樣誠實,但看起來也不大像童話中的怪物————

  天色已經不早,羅炎和薇薇安跟隨塞拉進入村莊,打算在這兒留宿一晚。

  薇薇安對於留宿這件事情很是興奮,直到聽說這裡的屋子很多,小臉兒才失望地垮了下來。

  羅炎並不在意薇薇安的失望,只是饒有興趣地端詳著這座古老的村子,領略著千年前的風土人情。

  這裡的房屋和那些空置的樹屋一樣,由天然樹洞與彎曲枝幹構成,外牆爬滿開花的藤蔓————就如古籍中描繪的。

  不過羅炎還是很難想像,這座村子發展成城市和港口的模樣。

  另外,村中的孩子很少。

  羅炎一路走來,只看見了一個與塞拉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而那個小伙子的年齡,恐怕已經超過了雷鳴城最長壽的老人。

  黃昏時分,村中年紀最大的精靈邀請他們共進晚餐。

  老村長已經活了一千餘年,外貌依舊停留在三十歲上下。他穿著一件寬鬆的褐色長袍,頭髮用草繩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我們的飲食和外界可能有些差異,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您多多包涵。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沒事,只要不是太誇張的食物,我都能接受。」

  薇薇安也得意地挺起胸膛。

  「薇薇安也是!」

  村長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微微頷首。

  「太好了,請隨我來吧。」

  兩人跟在村長的身後,來到了村莊的中央。

  一棵會發光的小樹佇立在這裡,代替了露營的篝火,用柔和的光芒將村子的中央照亮。

  這兒的精靈似乎流行整個村子一起用餐。

  羅炎帶著薇薇安,和他們一起圍坐在樹下。

  幾隻元素靈體從那螢光樹的樹洞中飛了出來,扇動著透明翅膀,將藤草編織的盤子送到每個人面前。

  薇薇安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從沒見過這麼有意思的元素靈體,也沒見過這麼有趣的用餐方式,更沒見過如此多稀奇古怪的水果。

  淡金色的漿果堆成小山,晶瑩剔透的果肉包裹著藍色果核。拳頭大小的紅果切成薄片,表面淋著散發花香的蜜汁。還有一種外形類似葡萄的紫色果實,每一顆都在微微發光。

  地獄能吃的水果種類很少。

  血族的餐桌上偶爾也會擺一些從人類世界運來的水果,但主要的作用都是裝飾。像眼前這樣豐富的水果盛宴,她從未見過。

  「兄長大人,那是什麼?」

  「沒見過。」

  「連您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十萬個為什麼。」

  「???那又是什麼?」

  59

  ,,元素靈體剛把盤子放下,薇薇安不等兄長回答自己的問題,便食指大動地伸出了手。

  塞拉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請先等一下,還有一個重要的儀式————」

  薇薇安雖然一臉不耐,但還是乖乖地照做了。

  這傢伙的性格其實也很好懂,誰對她齜牙咧嘴,她就對誰齜牙咧嘴。而誰要是對她好,她當然也是能看出來的。

  村中的精靈們將右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感謝伊格德賜予我們清晨的露水與豐盛的果實,願陽光與新葉常在。」

  坐不住的薇薇安往羅炎的身邊蹭了蹭,壓低聲音吐槽。

  「這是餐前祈禱還是在求子?」

  她多少聽出來,這些精靈用「新葉」代指嬰兒,用「織幕者」代指編織大結界的老東西。

  羅炎差點沒被唾沫嗆到,瞥了她一眼。

  「不關你的事別亂問。」

  薇薇安難得不好意思地「哦」了一聲,眼睛卻在四處亂瞟著,不知道肚子裡又揣著什麼壞水。

  祈禱結束,眾人才開始用餐。

  薇薇安抓起一顆淡金色漿果放進嘴裡,那甜美的汁水瞬間讓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什麼!好————好獨特的味道!」

  塞拉看著她的樣子不禁彎了彎唇角。

  「這是朝露果,據說是織幕者們從舊世界的中央帶回來的果子————你們沒有嗎?」

  「我沒見過!不過既然科林莊園都沒有,那應該是沒有吧!」

  「真奇怪,為什麼你們反而沒有了?」

  「不知道,你問住在那裡的人類比較好,像我這樣高貴的血族可都是住在世界的中心。

  「」

  「世,世界的中心?那是哪裡?」塞拉驚訝地看著她,絲毫沒有品出來這句話是在吹牛。

  薇薇安得意地翹著嘴角,又往嘴裡塞了一枚叫不出名字的漿果。

  「世界的中心當然是魔都啦!至於其他地方,我們統稱為鄉下地方。」

  塞拉咽了口唾沫,想到了之前羅炎提到過的百萬人口的雷鳴城。這個魔都的人口,豈不是更多?

  「魔都是————」

  「地獄最大的城市!」

  這次不只是塞拉,旁邊幾個年輕的精靈也看了過來,包括那個疑似剛過百歲生日不久的小伙。

  眼見兄長大人沒有阻攔,薇薇安吹的牛也是愈發放飛自我,從科林家族的傳奇講到了帕德里奇狐狸精的傳奇,把這些沒見過世面的鄉下精靈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看在他們一臉崇拜的份上,薇薇安決定暫時原諒這群尖耳朵們先前的「傲慢無禮」。

  尤其是這裡的水果很符合薇薇安大人的口味,倒是不失為一個她和兄長大人度假的地方。

  唯一的問題是,桌上全是水果、花蜜和堅果。

  吃到第三盤時,薇薇安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終於是發出了一聲遺憾的輕嘆。

  「要是再有點肉就好了。」

  難怪塞拉動不動就暈過去,胸比薇薇安還小。

  整天吃草,能發育好才怪呢!

  塞拉疑惑地歪過腦袋。

  「肉?」

  「肉就是肉啊,別告訴我你沒吃過。」

  塞拉搖了搖頭。

  看著這傢伙一臉好奇的模樣,薇薇安的眼睛瞪大,像在看一隻從異世界穿越過來的生物。

  「巴耶力在上————你真沒吃過?」

  塞拉歪了下腦袋。

  「那是什麼果實嗎?」

  「咳,雖然地獄的確有能長肉的樹,但那東西一點也不好吃,我勸你不要嘗試。」

  薇薇安往葉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果汁,隨後亮出白皙的胳膊,捏了捏墜在大臂上的拜拜肉。

  「簡單來說就是這裡!你懂我意思吧。」

  塞拉是聽懂了,但臉色也是徹底僵住了。

  薇薇安怕她又大驚小怪地昏過去,連忙擺手解釋。

  「等等,我只是舉個例子,我們可不吃人身上的肉啊!」

  塞拉的確快暈了,但還是強撐著,給這位剛認識不久的朋友一個把話圓回去的機會。

  「那,那吃什麼?」

  「動物!魔獸!不是人就行了————比如米諾陶諾斯!」薇薇安用手指比劃著名,說著說著沒忍住吸溜了一口,「哎,想到那滋滋冒油的烤肉真是讓人慾罷不能啊。尤其是最肥美的肋排,再撒上一點鹽和胡椒————」

  薇薇安說得繪聲繪色,塞拉卻捂住了嘴。

  並且不只是塞拉,先前一臉崇拜圍過來的精靈們,看向薇薇安的眼神也變得不自然了起來。

  唯獨那個百歲小伙,也不知是因為在長身體,還是單純被薇薇安的描述給饞到了,居然咽了一口唾沫。

  羅炎輕輕咳嗽一聲。

  「好了,稍微照顧一下素食主義者的感受————你就別描述了。」

  感受到了魔王大人的威嚴,薇薇安立刻把叭叭不停的小嘴閉上了。

  然而,塞拉似乎還沒有從那驚悚的故事中走出來,右手抓緊了胸口的衣服,驚魂未定地看著薇薇安追問。

  「你們————真的會把動物切開吃掉?」

  薇薇安閉上了嘴,悄悄看了兄長大人一眼,想吹牛卻又不敢開口。

  而塞拉也看向了羅炎,試圖從他這裡得到一個溫和些的答案。

  羅炎略加思索,最終還是沒有像以前那樣編一個美麗的故事,只是拿起一枚朝露果扔進了嘴裡。

  「她說得基本屬實。」

  塞拉徹底失去了食慾,周圍的精靈們也竊竊私語起來,低聲議論著外界人族的野蠻。

  羅炎並不意外這些精靈的震驚。

  如果他的孩子一出生就在天堂,他大概也不會將那些他認為殘酷的東西,告訴自己的孩子。

  就算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大概也會編一個溫柔的童話,將這件事暫時糊弄過去。

  所幸地獄不是那樣的地方。

  根據典藏在魔王學院圖書館中的歷史,一千年前的精靈當然是會打獵吃肉的,甚至製作弓箭的技術都是這群尖耳朵們弄出來的。

  更早一點的時候,人類都是用投石索和標槍。

  而地獄雖然會出於自身的利益考慮歪曲人族和聖光的歷史,但對更早一點的歷史其實沒怎麼動。

  因此這些記載,基本都是客觀的。

  羅炎不知道這座美麗的島嶼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能憑藉有限的線索進行推測。

  烏托爾島是一座被設計好的花園。

  隨著大結界落下,紛爭徹底遠離了這座島嶼,精靈們無需勞作也能獲取豐富的食物,因此狩獵漸漸變成了一項藝術或者運動。

  一個從沒吃過肉的人,在聽到肉這個單詞的第一時間,也的確難以聯想到食物。

  為了建成這座遠離塵世的烏托邦,這些精靈的父輩將太多美好的期待留給了自己的孩子。

  以至於舊時代的狡詐在這座島嶼上幾乎被遺忘,連誠實都變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0

  在舊大陸,恐怕只有半神或者大貴族才能將誠實當成理所當然,並完全承受美德的代價。

  這樣的生活固然美好,但代價也很明顯一如今的精靈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惡意的能力。

  或者說,他們的威懾就和他們手中的弓箭一樣可笑。

  若是《雷鳴城日報》上的冒險者比羅炎更早登上這座島嶼,眼前的精靈村莊很可能迎來另一種命運。

  即便精靈們的魔法,是比那些不入流的冒險者們強不少的。

  不過,羅炎並不想評價他們的選擇。

  任何族群都有權決定自己想要過的生活,並像個成年人一樣,在作出選擇之後承擔相應的代價。

  無論是精靈還是哥布林。

  夜色籠罩村莊。

  在薇薇安的百般客氣之下,老村長終於勉強同意,將原定為客人準備的兩間樹屋換成了一間。

  樹屋內部鋪著柔軟的乾草與花瓣,牆壁散發出淡淡的木香。窗外垂著一串會發光的鈴花,夜風吹過時,花瓣碰撞會發出輕柔的聲響。

  薇薇安躺在床上,幾乎一沾枕頭就墜入了夢鄉。

  可憐的小吸血鬼還是低估了魔王的險惡。

  羅炎一直奉行堵不如疏的原則與其放任威脅在陰影下萌發,不如將其控制在眼皮子底下。

  「父親大人————」

  「怎麼了?」

  「您叫我出來就為了哄孩子睡覺?」一襲白裙的洛洛坐在窗邊,眼神幽怨地看著坐在另一側的羅炎。

  那頭淡金色的秀髮被月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澤,就像不真切的夢。而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則期待著更有趣的事情。

  羅炎看著倒映在茶杯里的月光,輕抿了一口,將茶杯放下之後說道。

  「其實————我主要是想到這裡的精靈們,或許會做和雷鳴城的居民不同的夢,說不定你會感興趣。」

  洛洛毫不客氣地拆穿了他的謊言。

  「這是您剛想出來的藉口吧?」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輕嘆道。

  「————哎,退步了。」

  他這個魔王還是當得太老實了。

  也許是聽見了羅炎的心聲,悠悠急切地想出來說點什麼。可羅炎哪會如那隻調皮的海豹所願,自然是假裝沒有看見。

  就在兩尊神靈的身旁,夜風靜靜地吹著,風鈴聲中隱隱能聽見吸血鬼含混不清的夢話。

  「庫庫庫————精靈————也不錯啊————」

  羅炎心中輕笑。

  真是只貪吃的小饞貓,八成是在夢裡吸了個飽。

  然而他剛如此想著,薇薇安舒展的小眉毛便是大事不好似的擰緊,接著臉頰飄起了一抹配紅。

  「兄長大人————薇薇安不是故意的————您這個樣子————讓薇薇安有點害怕————」

  羅炎:

  洛洛笑眯眯地欣賞著魔王吃癟的表情,下巴搭在了交錯的指尖上,就像享用她的那份晚餐。

  「謝謝————雖然精靈們的夢境讓人昏昏欲睡,但吸血鬼的夢可真是美味極了,甚至還在騎士小姐之上。」

  「你說的是哪個騎士小姐?艾琳?」

  並沒有被這整腳的手段輕易將話題岔開,洛洛眨了眨眼睛,賊笑著說道。

  「想知道吸血鬼夢到了什麼嗎?」

  「不想。」

  「喊————」洛洛的表情忽然變得幽怨了許多,小聲嘟囔了一句,「您以前可沒有這麼冷淡,果然還是年輕的時候更好玩一點。」

  羅炎隨口回了一句。

  「我更願意稱之為————成熟。」

  他的老爹都已經邁向前方了,他總不能還停留在過去。

  不遠處,薇薇安已經和被子扭成了一團,嘴角掛著亮晶晶的虎牙,並且不只是虎牙。

  羅炎輕動了一下食指,一片花瓣飛到了她的嘴邊,替這小鬼擦掉了哈喇子,隨後繼續看向窗外。

  伊格德之樹的樹冠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光,整座島嶼都在它的懷抱中墜入了夢鄉。

  這將是烏托爾島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