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兩個文明的友誼
第748章 兩個文明的友誼
「————尊敬的坎貝爾大公，我謹代表烏托爾島至高王、古樹祭司與長歌庭，向坎貝爾公國遞交國書，並請求與貴國建立正式邦交。」
坎貝爾堡的會客廳，奧爾丹雙手捧著一卷銀白色的國書，神情莊重地呈了上前去。
這份國書以伊格德之樹自然脫落的樹皮製成，邊緣生長著細小的嫩葉。
至高王、古樹祭司與長歌庭的印記排列在末尾，淡綠色的魔法紋路在文字間緩緩流淌，令愛德華的宮廷魔法師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群尖耳朵真是暴殄天物！
居然用這等珍貴的魔法素材製作外交文書。
不過話說回來————
要是精靈開放了港口，應該就能用銀鎊買到了吧？
如此想著，幾個無心世俗事務的魔法師，不禁對雙方接下來的談判產生了一絲期待。
普通人或許會想，既然能搶為什麼要買，但這種誤解就如地獄裡對人族喊打喊殺的哥布林一樣，屬於幼稚地高估了自己的生態位和話語權。
哥布林的錢比命貴，第一反應當然會覺得付錢是賠本的買賣，然後由此揣測惡魔的決策。
但對於超凡者而言，世俗的金錢不過是數字罷了，只要不是異想天開的金額，何必為此擔上付出生命乃至靈魂的風險？
奧爾丹也是站在了這裡，才恍然領悟到了「世界之神」的善良。
與其等那些要錢不要命的冒險者們在貴族的默許下四處偷渡上岸，還不如跳過這些胡來的冒險者，直接和他們背後的貴族談判。
尤其是在神靈的牽線搭橋下，他們還真遇見了一位遠見卓識的人族君王，願意和他們談。
愛德華起身接過國書，鄭重地翻開看了一遍，隨後緩緩點頭。
「坎貝爾公國接受烏托爾島的國書，也願意與貴國建立正式邦交，我們會向貴方派出外交官。」
奧爾丹微微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以古典時代的禮儀致以了真誠的感謝。
數個小時前，羅炎帶著他來到坎貝爾堡，將他介紹給了面前這位人族的君王。
「————這位是烏托爾島的讀雨者奧爾丹·塔蘭，也是精靈族派往人類世界的第一位正式使者。」
愛德華聽完羅炎殿下的話之後，立刻放下手中的報告，派人召來了外交官和書記官。
奧爾丹原以為羅炎會坐在談判桌前。
不過羅炎在為兩人牽線搭橋之後，沒多久便起身告辭了。
用他的說法是，他不會幹涉雙方交涉的內容。
「門已經打開了，接下來該談什麼，由你們自己決定。」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隻淡藍色的蝴蝶，消失在了會客廳里。
隨後，談判從上午一直持續到黃昏。
雙方圍繞貿易口岸、艦隊巡邏範圍、使節權限以及學者交流等問題交換了意見。
身為烏托爾島上最了解外界的讀雨者，奧爾丹也是第一次接觸人類世界的外交規則。
即便雙方在語言上沒有太大的障礙，許多措辭仍然需要坎貝爾的外交官向他解釋。
經過數個小時的磋商，雙方最終就《坎貝爾公國與烏托爾島友好、貿易及共同防禦條約》達成一致。
坎貝爾公國正式承認精靈族對烏托爾島以及伊格德之樹的主權，而烏托爾島也簽署了承認坎貝爾公國作為獨立國家的文件，並與這位北邊的鄰居劃定了領海的分界線。
條約同時規定，任何一方遭受外部勢力的武裝進攻，另一方都將在能力範圍內提供軍事、情報、運輸與後勤援助。
雙方將在彼此的首都設立常駐使館，派遣使節，建立長期穩定的外交渠道。
而泊葉灣，將成為烏托爾島暫時唯一對外開放的港口，以及優先向坎貝爾公國開放的港口。
自此以後，坎貝爾的船隻可以自由進入泊葉灣停靠，並在岸邊五公里之內的範圍活動————只要遵守精靈的法律。
如果違反法律，坎貝爾公國會協助追捕犯法者。
反過來，如果有在坎貝爾公國被通緝的海盜躲藏到泊葉灣，試圖逃避法律的制裁，烏托爾島的精靈會將其遣返。
另外，坎貝爾公國的近海艦隊會承擔一部分包括打擊海盜在內的巡邏任務，直到烏托爾島能夠自己保護領海。
事實上，這主要是出於坎貝爾公國自己的利益考慮。畢竟如果有海盜在精靈的領海上打「伸縮炮」，這會令坎貝爾公國十分被動。
雖然精靈不理解海盜是什麼，但愛德華已經替他們連這部分細節都考慮到了，以避免未來的糾紛。
除此之外，條約中還包含了學者訪問、學生交換、魔法技術合作等內容，精靈族將派遣三名鑽石級的精靈魔法師前往雷鳴城大學教授生命系、自然系魔法。
書記官將最後一處修改謄寫完畢，把兩份條約推到了二人面前。
愛德華拿起鋼筆，在條約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奧爾丹則取出一支纖細的白木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留下了一串古樸的文字。
當最後一筆完成時，文字間生長出一株米粒大小的嫩芽。
「這是精靈族立誓的印記，」奧爾丹解釋道，「它會跟隨簽署者一同枯萎。只要我還活著，嫩芽就會一直生長。」
愛德華看著那株嫩芽，笑著說道。
「看來這份條約會擁有一位相當長壽的見證者。」
人類的契約往往履行不了那麼久，所以這種行為更多是儀式上的，類似於愛德華印在紙上的坎貝爾家族徽章。
不過若是雙方都進入了一個更文明的時代，這份契約或許會作為歷史友誼的見證，成為兩個文明融合的橋樑。
兩名書記官分別收起一份條約。
一份將被送往坎貝爾國家檔案館，另一份則會由奧爾丹帶回烏托爾島，交給至高王與長歌庭。
奧爾丹站起身，鄭重地向愛德華行了一禮。
「感謝您的慷慨，大公閣下。」
「我在來到坎貝爾堡之前，已經做好了付出更多代價的準備，但您並未對我們提出更苛刻的條件。」
「不必感謝我。」
愛德華蓋上鋼筆的筆帽，隨手將它放回桌面。
「精靈曾經幫助過人類。我們的元素魔法、文字，甚至許多古老的制度里，都能找到你們祖先留下的痕跡。」
「如今你們需要一個站在海岸上的朋友，坎貝爾人也願意成為這個朋友。」
其實，這更多是表面的理由。
愛德華之所以如此克制，主要還是看到了帝國的前車之鑑，不想為一點蠅頭小利欠下太多需要子孫來償還的債。
昔日的霸主如今已經裂成了無數塊，新大陸的殖民地也並沒有為奧斯帝國續命。
拉科元帥最多是把帝國的火種帶去了那裡，而重新建立的第二帝國能否延續帝國的輝煌，還得看幾百年後的世界是什麼樣。
至於現在，舊世界又重新成為了世界的中心，漩渦海已經幾百年沒有像現在這麼熱鬧了。
「您的慷慨與仁義令我汗顏。」
奧爾丹肅然起敬，再次向他頷首，隨後用帶著一絲慚愧的語氣說道。
「說來慚愧，我基於過去的研究，對人族始終懷有偏見。在我看來，短生種是一種健忘的生物，會輕易地忘記以前發生過的事情————我得為自己的傲慢與偏見向您道歉。」
愛德華哈哈笑了起來。
「不必道歉，你說得很有道理！」
這個回答倒是讓奧爾丹愣了一下。
顯然他沒料到，這位人類的君王會如此耿直。
愛德華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投向了牆上的奧斯大陸地圖，臉上的笑容帶上了幾分釋懷。
「站在你們的角度，我們的確很健忘。祖父記得的事情，孫子未必記得。一百年前的仇恨和恩情，到了今天，往往只剩下史書里的幾行文字。而我其實已經不太能記清，我的父親當初對我的叮囑。」
奧爾丹遲疑了片刻問道。
「您————不認為這是一種缺陷？」
愛德華搖了搖頭。
「不，這當然是缺陷。健忘讓我們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我們總是要經歷太多相同的痛苦。」
說到這裡，他停頓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再次揚起。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本身也是一種經驗。」
奧爾丹沒聽得太明白。
「抱歉，人族的哲學對我來說過於深奧，您是想說————你們更能忍受痛苦嗎？」
「準確地說，是在面對未來時的坦然。」
愛德華糾正了奧爾丹的說法，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灑脫。
「既然痛苦就像漩渦海上的海浪一樣無可迴避，與其畏縮不前，不如勇敢地面對。」
「我們不會寄希望於漩渦海上的海浪與一千年前一樣溫柔，我們會加固我們的船體、
桅杆和甲板。吹不垮我們的風暴會讓我們變得更強大，就像你在漩渦海上已經見到的那樣，我們已經擁有了能破開更高海浪的船————我相信我的子孫會擁有更大的。」
奧爾丹輕嘆了一聲。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看來即便我們同樣相信著新葉們的智慧，我們對於相信」與未來」的理解也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我，我可能會希望儘可能把更好的東西留給我的孩子。」
「像奧斯帝國一樣好的東西嗎？」愛德華笑了笑，「坎貝爾人或許有不同的看法，帝國從存在的那一天開始就是我們的枷鎖。而我們同樣覺得，如果一個計劃一千年都沒有一點變化，那只能說明指望它的人從未長大。」
話音落下，他才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尖銳，於是清了清嗓子改口，替這位精靈挽尊。
「當然，這是以我們這些短生種的標準，我並不是在評價你們的結界。對於精靈而言，執行一個長達千年的計劃還是很正常的嘛————我聽說你們三百歲還是少年？換我們早埋土裡了哈哈！」
可惜，精靈並沒有聽懂坎貝爾人的幽默，這讓獨自笑著的愛德華多少顯得有點尷尬，於是笑了兩聲便停下。
奧爾丹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撫胸行禮。
「我並未感到冒犯，坎貝爾的陛下。相反，我感謝您————您讓我明白了我們的祖先為何會失敗。」
常青帷幕的確曾經庇護了烏托爾島，但也讓烏托爾島變成了一座囚籠。僅僅一代人的時間，他們便退化到了樹上，反而需要曾經在樹上的人族來提供庇護。
一千年的時間甚至不足以讓所有織幕者進入墳墓，卻足以讓人族的文明完成無數次更新換代。
每一代人都在錯誤中總結新的經驗，並從迷霧中探索出新的道路，這股力量是長生種難以企及的。
「我們的意志可以跨越時間的長河，千年如一日地執行我們的目標。這曾經是我們引以為傲的優勢。但如今看來————我們對過去的偏執讓我們忽略了傳承的重要。」
「我會將您給予我們的啟示帶回長歌庭，轉達給至高王與古樹祭司。」
看著忽然開始總結經驗的精靈族使者，愛德華一時間也有些忍俊不禁。
他其實並沒有這位奧爾丹先生想像的那麼嚴肅，也並沒有想過將話題上升到千年這麼宏偉的敘事上。
或許，這是長生種的優勢吧。
因為傳承的次數太少，他們更側重於向內反思，獨自完成經驗的疊代。
但愛德華總覺得，把任何事情都上綱上線會失去生活的幽默，而人類並不是一台精密的蒸汽機，必須為特定的目的而活著。
「我不想讓我們的談話變得這麼沉重，跨越千年的重逢本該是個值得慶祝的時刻。尤其是我沒想到，見證這一刻的會是我。」
愛德華從座椅上起身，拿起那份屬於烏托爾島的條約，交到了面前的精靈族使者手中0
「另外，我不認為你們的祖先失敗了，你們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而許多古老的種族已經在這千年的風波中消逝，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你的到來更讓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們屬於同一片天空和大地，我們未來的命運一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我同樣相信著，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將在同一艘船上攜手面對更高的海浪————
即便站在你面前的可能不是我，或許是我的孩子理察·坎貝爾，或者理察的孩子。」
「那時，我的靈魂將與你同在。」
說著，愛德華向奧爾丹伸出右手。
奧爾丹一時未能理解這個動作。
直到過了幾秒，他看見愛德華臉上的笑容，這才明白這是人類的禮儀，於是也伸出了右手。
這大概是第一次，奧爾丹對一個「短生種」產生如此崇高的敬意。
雖然這位人族的君王餘下的壽命不過百年，但他所展現出來的威嚴與擔當甚至超越了精靈的至高王。
說起來，這還是奧爾丹踏上人類世界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想到未來的悠長歲月中還有數不完的邂逅，奧爾丹第一次對常青帷幕崩塌之後的未來感到了一絲期待————
就在奧爾丹以烏托爾島使者的身份與坎貝爾的大公握手結盟的時候，他的同胞塞拉·綠葉小姐也正經歷著另一場更加「溫柔」的交流。
科林大劇院門前人頭攢動。
剛剛看完《鐘聲》的觀眾們從大門裡湧出，興奮地討論著劇情。劇院外牆掛著巨幅海報，身穿白裙的艾洛伊絲小姐站在鐘樓下，與馬修隔著一道鐵門遙遙相望。
艾琳看著她，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這部劇仍然有這麼多人看。
難道雷鳴城就沒有別的劇本嗎？
她覺得特蕾莎藏在枕頭下面的那本什麼「吸血鬼親王和人類公主的愛情故事」就挺不——
錯的！
具體名字她忘記了，但應該差不離其。
塞拉跟在人群里，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她手中捏著一條濕漉漉的手帕，時不時抽一下鼻子，並且已經弄濕了好幾條了。
米婭走在她旁邊，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只見魅魔小姐眼眶通紅，桃心形的眸子裡泛著一層水霧，一邊啜泣，一邊忍不住說道。
「真是太感人了————」
相比之下，薇薇安則要平靜得多，甚至打了個哈欠。
「你上個月才看過一次吧？」看著哭哭啼啼的帕德里奇狐狸精，她最終沒忍住吐槽了一句。
兄長大人又不在這裡。
你哭給誰看？
米婭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
「這和看過多少次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覺得艾洛伊絲小姐很可憐嗎？我決定了！要給她的故事寫續集！」
「喊，你可別毀經典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配給它寫續集，那就是原作者薇薇安的兄長大人！」
「我倒是想，可他不寫啊！」米婭一臉委屈地撅著嘴，「說什麼他要是進入了文藝界，豈不是和雷鳴城的文豪們搶飯吃？」
自打《鐘聲》在雷鳴城大火之後，「米蒂亞小姐」也給艾洛伊絲小姐寫了不少劇本，但總差了些意思。
如今琪琪的風頭都快被飾演馬修先生的「小鷲女士」取代了，實在是讓人汗顏。
「我倒是有個主意，」艾琳忽然臉頰微紅地插入了話題，語氣溫柔說道，「羅炎殿下不想寫肯定是因為缺乏動力，我們只需要給他一點動力就好了。」
薇薇安眼睛一亮。
「好主意！怎麼給？」
米婭臉騰地紅了，沒好氣地瞪了薇薇安一眼，把一頭霧水的後者給推搡到了一旁。
「去去去，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一邊玩去！」
薇薇安：「？？？」
眼看著吸血鬼和魅魔就要開始互扯頭髮，塞拉忽然拉了拉艾琳的衣袖，打斷了三人的交談。
「艾琳小姐————」
來不及藏起臉上的微笑，艾琳轉身看向了她。
「怎麼了？塞拉小姐。」
塞拉抬頭望著海報上的鐘樓，小聲問道。
「其實我看完整部劇，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明白。為什麼沒有鐘聲，他們的愛情就得不到祝福？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難道不應該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嗎？」
艾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翠綠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溫和的笑意。
「的確如此，所以他們受到了所有觀眾的祝福。至於拆散他們的男爵，雖然這部劇沒有演出他的結局，但想必他現在應該在共和的鐘聲中顫抖吧。」
《鐘聲》這部劇誕生于格蘭斯頓堡的政變之後不久，嚴格來說現世報甚至比這部劇來得更早。
塞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共和又是什麼？」
「是讓每個人都有資格敲鐘。」
「即使是不好的人？」
「是的，所以這需要每個人的勇敢，光靠一兩個神選者是不夠的。如果所有人都放棄了自己的責任，那鐘聲就會回到壞人的手上，不管我的兄長在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艾琳給出了一個簡單的解釋。
塞拉又點了一下頭，腦袋裡還是很模糊。
她依舊無法完全理解貴族、領地與封建法理，但她能夠理解艾洛伊絲與馬修的感情。
兩個相愛的人想要留在彼此身邊，這一點無論人類還是精靈都沒有任何區別。
兩個文明對於美好事物的嚮往是相同的。
四人離開劇院，順著街道走進了旁邊的百貨大樓。
剛剛踏入大門，塞拉便被眼前的景象奪去了目光。
一盞盞明亮的燈泡懸掛在天花板上，把寬的大廳照得亮如白晝，而她卻感受不到其
中的魔力波動。
「這個發光的東西是什麼？」
「煤氣燈！」薇薇安抓住機會搶答，一臉得意地向這位精靈族的朋友炫耀著自己的博學。
就像塞拉昨天向她介紹烏托爾島上的植物一樣，她也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分享給了她。
顯然，煤氣燈帶給塞拉的震撼，比「自動偷人鞋子的蔓藤」帶給薇薇安的震撼強烈多了。
這位精靈小姐忍不住向前邁出了腳步，走到了那讓人眼花繚亂的貨架旁。
裝在玻璃瓶里的香水按照顏色排列，從淡金色一直延伸到深紫色，從中逸散出讓精靈迷醉的芬芳。
印刷精美的小說擺滿整面書牆，封面上的人物如同隨時會從畫裡走出來的魔偶一樣。
還有那懸掛在牆上的機械鐘錶，長短不一的指針發出整齊的滴答聲。而不可思議的是，塞拉同樣沒有從中感知到魔法的力量！
塞拉還來不及仔細研究其中的奧妙，很快又被一排排五顏六色的衣裙奪去了目光。
這才是最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烏托爾島上的裁縫需要先測量客人的尺寸再製作衣服，但在這裡，人們似乎可以根據自己的尺寸來挑選合適的！
因為衣服的數量足夠多，所以他們總能找到合適的！
除此之外，還有擺滿糕點的玻璃櫃檯，以及放在更遠處貨架上的名貴茶葉和香料。
塞拉站在櫃檯前，好半天都挪不動腳步。
米婭笑眯眯地俯下身來，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這位可愛的精靈族姑娘。
「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不用客氣！」
塞拉震驚了，咽了口唾沫。
「這裡的東西————全都可以帶走嗎？」
「當然！」米婭理所當然地點頭，「只要付錢就可以帶走！」
「錢？」
「就是這個！」米婭從隨身帶著的包里摸出來一張鈔票，拿在塞拉的面前展示了一下，「看到上面的數字了嗎？這是一百銀鎊！」
塞拉張了張嘴，隨後又看向牆上那些金貴的機械鐘錶。
「那個呢？也可以————買嗎？」
「當然可以！」
「那，那上面那些不用魔力就能發光的燈呢？」塞拉有些侷促地指向頭頂，似乎想找出一樣不能買的東西。
米婭摸了摸下巴回答。
「當然也可以啦！不過這裡的燈泡不能拆下來帶走就是了，倒是有專門的店賣那些東西。」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聽說這座百貨大樓的經營者是個見錢眼開的傢伙，相信只要給足夠的錢，就是把整棟百貨大樓買下來也不是問題。
但考慮到這麼做一定會被羅炎說教，米婭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般人買回去也沒用吧，我記得那個東西需要通煤氣才能用。」薇薇安小聲嘀咕了一句。
塞拉睜大了眼睛。
她終於理解薇薇安給自己的那本小說里，那個粗魯的吸血鬼親王為什麼會將鈔票扔在女主角的身上了。
原來他把她買下來了！
這————
感覺有點可怕。
且不管精靈小姐對人族的社會產生了怎樣的誤解，魅魔小姐已經興沖沖地將她帶到了一排排貨架前。
塞拉看見什麼都想停下來研究一番。
她時而拿起一瓶香水，小心翼翼地聞上一口。時而趴在玩具櫃檯前，看著鐵皮火車沿軌道轉上一整圈。
走到食品區時，塞拉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看見了一排熟悉的鐵盒！
鐵盒上印著艾洛伊絲小姐的畫像。她穿著劇中的白色長裙，站在長滿鮮花的鐘樓下，懷裡抱著一盒黃油餅乾。
貨架上方還懸掛著一塊醒目的招牌。
【艾洛伊絲小姐黃油餅乾—讓鐘聲見證甜蜜！】
塞拉盯著那排鐵盒，眼睛一點點睜大。
「等等，我認識這個！」
她急忙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布包，從裡面翻找出一隻邊緣已經鏽蝕的鐵盒。
盒子上的圖案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可仍然能看得清楚，它與貨架上的鐵盒分明一模一樣！
薇薇安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不就是個餅乾盒嘛————等等，這是我在海灘上見過的那個吧，你怎麼還帶在身上？
「」
塞拉臉頰不禁微微發燙，有一種自己視若珍寶的寶物被人看輕了的羞恥，於是下意識地藏了回去。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自信地向薇薇安炫耀，這是她身為聽雨者立下功勞的證明。
但現在，她實在是羞於啟齒。
薇薇安顯然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於心直口快了，連忙心虛地閉上了嘴。
一名店員恰好從旁邊經過，熱情地介紹道。
「艾洛伊絲小姐黃油餅乾限時打折，只要一枚銀鎊哦！這位小姐要來一盒嗎？」
「一枚銀鎊？」
「對！明天就要漲價了哦！」
「意思是明天就買不到了嗎？」
「那怎麼可能，倉庫里還有好幾十箱呢————」店員小姐覺得這位姑娘真是奇怪極了。
她在這上班也有一年了，卻從沒聽過這麼怪的問題。
塞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實在無法想像，一張輕飄飄的紙，就能買下村里最睿智的讀雨者也看不懂的東西。
米婭從貨架上拿下一盒，付完錢後直接拆開包裝，將一塊圓形的黃油餅乾遞給塞拉。
「嘗嘗吧，我記得挺好吃的！」
塞拉遲疑著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餅乾在舌尖散開，黃油與蜂蜜的甜味很快充滿口腔，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原來它裡面的東西才是寶物！」
薇薇安得意地點頭。
「當然了！順便一提，因為是黃油餅乾，而黃油又是用奶油做的，所以完全不用擔心裏面有肉！」
艾琳忽然突發奇想地插了一句。
「話說回來，雞蛋算不算肉？」
塞拉差點被嘴裡的餅乾嗆到，咳嗽了幾聲才停下來，而薇薇安也因此瞪了艾琳一眼。
你問這麼煞風景的問題幹啥？
艾琳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
「抱，抱歉————
她發誓自己絕對不是故意的，只是嘴快了一點。
好在塞拉小姐倒是沒有責怪她。
其實精靈族倒也沒有嚴格的戒律要求他們不能吃肉，更多是他們自身的文化傳統使然。
塞拉最終還是吃完了手上的餅乾，並用心感受著那份美味。
隨後她睜開了眼睛，不好意思地看向米婭小姐。
「這個————我能帶回烏托爾島嗎？」
「當然可以！」
熱情好客的米婭見這位小姑娘終於遇見了喜歡的東西，於是立刻豪爽地一揮手。
「看到什麼喜歡的就告訴我！今天的消費由米蒂亞小姐買單！除了羅炎不可以，想要什麼都給你哦。」
總算讓她找到說這句話的機會了！
從見到這位精靈姑娘的第一面，米婭就在肚子裡醞釀著呢。
然而，純潔的塞拉小姐卻沒有聽懂帕德里奇小姐藏在玩笑中的真心話，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羅炎先生————也在這裡出售嗎？」
這回輪到米婭被自己的唾沫嗆到了。
「咳！怎麼可能！我的意思是————」
艾琳忍不住莞爾一笑，接上了米婭的話。
「您在說什麼呢，米蒂亞小姐。羅炎答應過我們，不會再給家裡增添新的姐妹了，您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薇薇安也煞有介事地點頭幫腔。
「沒錯沒錯！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兄長大人看起來是有些花心，但其實內心是很純潔的！」
直接跳過了旁邊的小吸血鬼，米婭輕輕哼了一聲，回答了艾琳的話。
「那可說不好，那傢伙最喜歡招蜂引蝶了。」
薇薇安以為帕德里奇在和自己說話，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
「嘖，這確實是個問題。」
「等一下，我怎麼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塞拉越發茫然。
艾琳看向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柔。
「簡單來說————羅炎先生的身邊已經有八位天使了，科林莊園現在很擁擠，不能再增加了。」
米婭愣了一下。
「等一下，什麼時候有八個了？不是五個嗎？」
薇薇安也猛地扭過頭，大吃一驚。
「等等！五個？！什麼時候的事？！」
塞拉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移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意識到，這裡的「天使」似乎和伊格德之樹的神使有所區別。
她的臉頰逐漸變紅。
「你們說的姐妹————是，是那個————伴侶的意思嗎？
艾琳溫柔地頷首。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被你發現了。」
塞拉的臉更紅，但還是想問清楚，免得自己誤會了什麼。她把兩根食指並在一起，躲在了食指的後面，小心翼翼地比劃了一下。
「可是，你們人類不是一個人只能有一位伴侶嗎？就像艾洛伊絲小姐和馬修一樣。」
艾琳耐心地解釋。
「大多數人的確只有一個，不過《鐘聲》里始終未曾露面的男爵不就有很多個嗎？」
「啊————？」
「不然你以為鐘聲響起之前的那天晚上艾洛伊絲小姐去幹什麼了。」薇薇安狐疑地看了塞拉一眼，不明白她在驚訝個啥。
「我以為她只是獻花————等等，你的意思是，難道————」塞拉猛然發現自己好像看漏了什麼劇情，眼眶又一次紅了。
這種感覺大抵就像米諾陶諾斯的牛蹄子從她臉上碾了過去，讓本就悲傷的故事更加悲傷了。
塞拉一瞬間對馬修和艾洛伊絲小姐的悲傷有了新的領悟，原來那悲傷並不是因為背井離鄉————
好痛！
感覺————要無法呼吸了！
這也太壞了吧！
「男爵尚且如此，更別說神靈了。當然，我不是讓你把羅炎想像成劇中的反派，他沒有強迫任何人，甚至拒絕了很多誘惑————」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溫和得近乎危險。
「總之，人類就是這樣一種貪婪的動物，我們的神靈當然也一樣。塞拉來到人類世界以後，可一定要小心哦。」
塞拉努力收起了眼淚，認真點頭，記下了艾琳小姐的忠告。
人類的確可怕極了。
她本以為在人類社會不平等的只有吃喝拉撒，沒想到就連本該美好的愛情也充滿了不平等。
難怪他們連輪迴都要分層！
可惜塞拉小姐的領悟還是淺薄了點。如果她真正了解了人類社會，就會發現她接受不了的《鐘聲》其實還是個童話。
就像格斯男爵對《鐘聲》的咒罵一樣，現實中沒有哪個人族男爵能忍受採花女粗糙的大手和短粗的小腿，至少他不認識那樣的男爵。
而他非要找情人，大概也只會在雷鳴城的皇后街找家境優渥的姑娘————並且幾乎沒有哪個小姐會拒絕一個小腿健美，穿著白絲的男爵。
接下來的時間裡，米婭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豪爽。
只要塞拉在某件商品前多停留幾秒，魅魔小姐便會讓店員將商品包起來。
香水、茶葉、糖果————還有漂亮的衣服和鐘錶，很快便堆滿了櫃檯，站在櫃檯後面的店員就像看到了天使一樣。
塞拉幾次不好意思地試圖勸說米婭少買一點，但米婭都用「第一次來雷鳴城一定要多帶些伴手禮」堵了回去。
某種意義上，這其實是一種收買。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想來塞拉小姐就算懷著不好的念頭，在拿了自己這麼多東西之後應該也會害羞地打消那些念頭了吧。
不得不說，帕德里奇小姐還是天真了。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真是狐狸精，她這番大手大腳的行為只會堅定狐狸精心中取而代之的渴望。
好在塞拉小姐完全沒有這個想法，只是單純地為浪費感到可惜，並心疼米婭小姐花的錢。
雖然不知道幾百銀鎊意味著什麼，但用餅乾粗略地換算一下，想來應該是一筆「巨款」吧————
當四人離開百貨大樓，外面已經徹底入夜，科林家族的馬車正等在大樓門前。
駕車的是莎拉。
看著幾乎要被紙袋埋住的薇薇安，她不由驚訝了一下。
「薇薇安小姐，這是————」
「不是我買的啊！是給客人的禮物！」薇薇安立刻為自己手上的大包小包辯解了一句，擔心莎拉在自己兄長大人耳邊瞎說。
莎拉倒是沒說薇薇安壞話的想法，只是驚訝於這隻小吸血鬼居然會替別人拿東西。
看來薇薇安也長大了啊。
莎拉的笑容帶上了一抹溫暖，貓耳輕輕搖晃，就像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塞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緊了緊抱在胸前的小說。
其實她也想拿一點，但薇薇安說她太弱了，動不動就暈倒，於是把她手中的紙袋子全搶了過去。
等等—
塞拉猛然回過神來。
這吸血鬼該不會是在關心她？！
四人坐上了返回莊園的馬車，夾在大大小小的紙盒中間顛簸了一路。
看著被紙盒淹沒的薇薇安，塞拉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直到薇薇安疑惑地看過來，她才紅著臉將目光挪向窗外。
而這一看向窗外，她的眼睛便被那燈火通明的街道緊緊抓住，怎麼也挪不開了。
這裡比銀冠城熱鬧得多。
即使夜幕已經降臨，路邊的商店陸續關門，大街小巷仍流淌著生生不息的煙火。
街角有人售賣烤香腸，報童揮舞著剛剛印出的晚報，蒸汽火車的汽笛聲從城市的另一端遙遙傳來————不，也許是輪船的汽笛，聽說這裡離港口更近！
塞拉的眼中倒映著璀璨的燈火，對明天充滿了期待。
今天她認識了新的朋友，看了一場讓人流淚的歌劇，見到了數不清的新奇商品，不知道明天會發現什麼！
塞拉就這樣看了一路，一直到馬車駛出了城外，鬱鬱蔥蔥的樹籬逐漸映入眼帘。
她才意猶未盡地將扒在窗邊的手放了下來。
烏托爾島外的世界果然就如人類的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既美麗，又危險。
她會謹記艾琳小姐的教誨，勇敢而小心地前進下去的————
>
「————尊敬的坎貝爾大公，我謹代表烏托爾島至高王、古樹祭司與長歌庭，向坎貝爾公國遞交國書，並請求與貴國建立正式邦交。」
坎貝爾堡的會客廳，奧爾丹雙手捧著一卷銀白色的國書，神情莊重地呈了上前去。
這份國書以伊格德之樹自然脫落的樹皮製成，邊緣生長著細小的嫩葉。
至高王、古樹祭司與長歌庭的印記排列在末尾，淡綠色的魔法紋路在文字間緩緩流淌，令愛德華的宮廷魔法師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群尖耳朵真是暴殄天物！
居然用這等珍貴的魔法素材製作外交文書。
不過話說回來————
要是精靈開放了港口，應該就能用銀鎊買到了吧？
如此想著，幾個無心世俗事務的魔法師，不禁對雙方接下來的談判產生了一絲期待。
普通人或許會想，既然能搶為什麼要買，但這種誤解就如地獄裡對人族喊打喊殺的哥布林一樣，屬於幼稚地高估了自己的生態位和話語權。
哥布林的錢比命貴，第一反應當然會覺得付錢是賠本的買賣，然後由此揣測惡魔的決策。
但對於超凡者而言，世俗的金錢不過是數字罷了，只要不是異想天開的金額，何必為此擔上付出生命乃至靈魂的風險？
奧爾丹也是站在了這裡，才恍然領悟到了「世界之神」的善良。
與其等那些要錢不要命的冒險者們在貴族的默許下四處偷渡上岸，還不如跳過這些胡來的冒險者，直接和他們背後的貴族談判。
尤其是在神靈的牽線搭橋下，他們還真遇見了一位遠見卓識的人族君王，願意和他們談。
愛德華起身接過國書，鄭重地翻開看了一遍，隨後緩緩點頭。
「坎貝爾公國接受烏托爾島的國書，也願意與貴國建立正式邦交，我們會向貴方派出外交官。」
奧爾丹微微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以古典時代的禮儀致以了真誠的感謝。
數個小時前，羅炎帶著他來到坎貝爾堡，將他介紹給了面前這位人族的君王。
「————這位是烏托爾島的讀雨者奧爾丹·塔蘭，也是精靈族派往人類世界的第一位正式使者。」
愛德華聽完羅炎殿下的話之後，立刻放下手中的報告，派人召來了外交官和書記官。
奧爾丹原以為羅炎會坐在談判桌前。
不過羅炎在為兩人牽線搭橋之後，沒多久便起身告辭了。
用他的說法是，他不會幹涉雙方交涉的內容。
「門已經打開了，接下來該談什麼，由你們自己決定。」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隻淡藍色的蝴蝶，消失在了會客廳里。
隨後，談判從上午一直持續到黃昏。
雙方圍繞貿易口岸、艦隊巡邏範圍、使節權限以及學者交流等問題交換了意見。
身為烏托爾島上最了解外界的讀雨者，奧爾丹也是第一次接觸人類世界的外交規則。
即便雙方在語言上沒有太大的障礙，許多措辭仍然需要坎貝爾的外交官向他解釋。
經過數個小時的磋商，雙方最終就《坎貝爾公國與烏托爾島友好、貿易及共同防禦條約》達成一致。
坎貝爾公國正式承認精靈族對烏托爾島以及伊格德之樹的主權，而烏托爾島也簽署了承認坎貝爾公國作為獨立國家的文件，並與這位北邊的鄰居劃定了領海的分界線。
條約同時規定，任何一方遭受外部勢力的武裝進攻，另一方都將在能力範圍內提供軍事、情報、運輸與後勤援助。
雙方將在彼此的首都設立常駐使館，派遣使節，建立長期穩定的外交渠道。
而泊葉灣，將成為烏托爾島暫時唯一對外開放的港口，以及優先向坎貝爾公國開放的港口。
自此以後，坎貝爾的船隻可以自由進入泊葉灣停靠，並在岸邊五公里之內的範圍活動————只要遵守精靈的法律。
如果違反法律，坎貝爾公國會協助追捕犯法者。
反過來，如果有在坎貝爾公國被通緝的海盜躲藏到泊葉灣，試圖逃避法律的制裁，烏托爾島的精靈會將其遣返。
另外，坎貝爾公國的近海艦隊會承擔一部分包括打擊海盜在內的巡邏任務，直到烏托爾島能夠自己保護領海。
事實上，這主要是出於坎貝爾公國自己的利益考慮。畢竟如果有海盜在精靈的領海上打「伸縮炮」，這會令坎貝爾公國十分被動。
雖然精靈不理解海盜是什麼，但愛德華已經替他們連這部分細節都考慮到了，以避免未來的糾紛。
除此之外，條約中還包含了學者訪問、學生交換、魔法技術合作等內容，精靈族將派遣三名鑽石級的精靈魔法師前往雷鳴城大學教授生命系、自然系魔法。
書記官將最後一處修改謄寫完畢，把兩份條約推到了二人面前。
愛德華拿起鋼筆，在條約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奧爾丹則取出一支纖細的白木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留下了一串古樸的文字。
當最後一筆完成時，文字間生長出一株米粒大小的嫩芽。
「這是精靈族立誓的印記，」奧爾丹解釋道，「它會跟隨簽署者一同枯萎。只要我還活著，嫩芽就會一直生長。」
愛德華看著那株嫩芽，笑著說道。
「看來這份條約會擁有一位相當長壽的見證者。」
人類的契約往往履行不了那麼久，所以這種行為更多是儀式上的，類似於愛德華印在紙上的坎貝爾家族徽章。
不過若是雙方都進入了一個更文明的時代，這份契約或許會作為歷史友誼的見證，成為兩個文明融合的橋樑。
兩名書記官分別收起一份條約。
一份將被送往坎貝爾國家檔案館，另一份則會由奧爾丹帶回烏托爾島，交給至高王與長歌庭。
奧爾丹站起身，鄭重地向愛德華行了一禮。
「感謝您的慷慨，大公閣下。」
「我在來到坎貝爾堡之前，已經做好了付出更多代價的準備，但您並未對我們提出更苛刻的條件。」
「不必感謝我。」
愛德華蓋上鋼筆的筆帽，隨手將它放回桌面。
「精靈曾經幫助過人類。我們的元素魔法、文字，甚至許多古老的制度里，都能找到你們祖先留下的痕跡。」
「如今你們需要一個站在海岸上的朋友，坎貝爾人也願意成為這個朋友。」
其實，這更多是表面的理由。
愛德華之所以如此克制，主要還是看到了帝國的前車之鑑，不想為一點蠅頭小利欠下太多需要子孫來償還的債。
昔日的霸主如今已經裂成了無數塊，新大陸的殖民地也並沒有為奧斯帝國續命。
拉科元帥最多是把帝國的火種帶去了那裡，而重新建立的第二帝國能否延續帝國的輝煌，還得看幾百年後的世界是什麼樣。
至於現在，舊世界又重新成為了世界的中心，漩渦海已經幾百年沒有像現在這麼熱鬧了。
「您的慷慨與仁義令我汗顏。」
奧爾丹肅然起敬，再次向他頷首，隨後用帶著一絲慚愧的語氣說道。
「說來慚愧，我基於過去的研究，對人族始終懷有偏見。在我看來，短生種是一種健忘的生物，會輕易地忘記以前發生過的事情————我得為自己的傲慢與偏見向您道歉。」
愛德華哈哈笑了起來。
「不必道歉，你說得很有道理！」
這個回答倒是讓奧爾丹愣了一下。
顯然他沒料到，這位人類的君王會如此耿直。
愛德華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投向了牆上的奧斯大陸地圖，臉上的笑容帶上了幾分釋懷。
「站在你們的角度，我們的確很健忘。祖父記得的事情，孫子未必記得。一百年前的仇恨和恩情，到了今天，往往只剩下史書里的幾行文字。而我其實已經不太能記清，我的父親當初對我的叮囑。」
奧爾丹遲疑了片刻問道。
「您————不認為這是一種缺陷？」
愛德華搖了搖頭。
「不，這當然是缺陷。健忘讓我們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我們總是要經歷太多相同的痛苦。」
說到這裡，他停頓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再次揚起。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本身也是一種經驗。」
奧爾丹沒聽得太明白。
「抱歉，人族的哲學對我來說過於深奧，您是想說————你們更能忍受痛苦嗎？」
「準確地說，是在面對未來時的坦然。」
愛德華糾正了奧爾丹的說法，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灑脫。
「既然痛苦就像漩渦海上的海浪一樣無可迴避，與其畏縮不前，不如勇敢地面對。」
「我們不會寄希望於漩渦海上的海浪與一千年前一樣溫柔，我們會加固我們的船體、
桅杆和甲板。吹不垮我們的風暴會讓我們變得更強大，就像你在漩渦海上已經見到的那樣，我們已經擁有了能破開更高海浪的船————我相信我的子孫會擁有更大的。」
奧爾丹輕嘆了一聲。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看來即便我們同樣相信著新葉們的智慧，我們對於相信」與未來」的理解也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我，我可能會希望儘可能把更好的東西留給我的孩子。」
「像奧斯帝國一樣好的東西嗎？」愛德華笑了笑，「坎貝爾人或許有不同的看法，帝國從存在的那一天開始就是我們的枷鎖。而我們同樣覺得，如果一個計劃一千年都沒有一點變化，那只能說明指望它的人從未長大。」
話音落下，他才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尖銳，於是清了清嗓子改口，替這位精靈挽尊。
「當然，這是以我們這些短生種的標準，我並不是在評價你們的結界。對於精靈而言，執行一個長達千年的計劃還是很正常的嘛————我聽說你們三百歲還是少年？換我們早埋土裡了哈哈！」
可惜，精靈並沒有聽懂坎貝爾人的幽默，這讓獨自笑著的愛德華多少顯得有點尷尬，於是笑了兩聲便停下。
奧爾丹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撫胸行禮。
「我並未感到冒犯，坎貝爾的陛下。相反，我感謝您————您讓我明白了我們的祖先為何會失敗。」
常青帷幕的確曾經庇護了烏托爾島，但也讓烏托爾島變成了一座囚籠。僅僅一代人的時間，他們便退化到了樹上，反而需要曾經在樹上的人族來提供庇護。
一千年的時間甚至不足以讓所有織幕者進入墳墓，卻足以讓人族的文明完成無數次更新換代。
每一代人都在錯誤中總結新的經驗，並從迷霧中探索出新的道路，這股力量是長生種難以企及的。
「我們的意志可以跨越時間的長河，千年如一日地執行我們的目標。這曾經是我們引以為傲的優勢。但如今看來————我們對過去的偏執讓我們忽略了傳承的重要。」
「我會將您給予我們的啟示帶回長歌庭，轉達給至高王與古樹祭司。」
看著忽然開始總結經驗的精靈族使者，愛德華一時間也有些忍俊不禁。
他其實並沒有這位奧爾丹先生想像的那麼嚴肅，也並沒有想過將話題上升到千年這麼宏偉的敘事上。
或許，這是長生種的優勢吧。
因為傳承的次數太少，他們更側重於向內反思，獨自完成經驗的疊代。
但愛德華總覺得，把任何事情都上綱上線會失去生活的幽默，而人類並不是一台精密的蒸汽機，必須為特定的目的而活著。
「我不想讓我們的談話變得這麼沉重，跨越千年的重逢本該是個值得慶祝的時刻。尤其是我沒想到，見證這一刻的會是我。」
愛德華從座椅上起身，拿起那份屬於烏托爾島的條約，交到了面前的精靈族使者手中0
「另外，我不認為你們的祖先失敗了，你們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而許多古老的種族已經在這千年的風波中消逝，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你的到來更讓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們屬於同一片天空和大地，我們未來的命運一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我同樣相信著，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將在同一艘船上攜手面對更高的海浪————
即便站在你面前的可能不是我，或許是我的孩子理察·坎貝爾，或者理察的孩子。」
「那時，我的靈魂將與你同在。」
說著，愛德華向奧爾丹伸出右手。
奧爾丹一時未能理解這個動作。
直到過了幾秒，他看見愛德華臉上的笑容，這才明白這是人類的禮儀，於是也伸出了右手。
這大概是第一次，奧爾丹對一個「短生種」產生如此崇高的敬意。
雖然這位人族的君王餘下的壽命不過百年，但他所展現出來的威嚴與擔當甚至超越了精靈的至高王。
說起來，這還是奧爾丹踏上人類世界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想到未來的悠長歲月中還有數不完的邂逅，奧爾丹第一次對常青帷幕崩塌之後的未來感到了一絲期待————
就在奧爾丹以烏托爾島使者的身份與坎貝爾的大公握手結盟的時候，他的同胞塞拉·綠葉小姐也正經歷著另一場更加「溫柔」的交流。
科林大劇院門前人頭攢動。
剛剛看完《鐘聲》的觀眾們從大門裡湧出，興奮地討論著劇情。劇院外牆掛著巨幅海報，身穿白裙的艾洛伊絲小姐站在鐘樓下，與馬修隔著一道鐵門遙遙相望。
艾琳看著她，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這部劇仍然有這麼多人看。
難道雷鳴城就沒有別的劇本嗎？
她覺得特蕾莎藏在枕頭下面的那本什麼「吸血鬼親王和人類公主的愛情故事」就挺不——
錯的！
具體名字她忘記了，但應該差不離其。
塞拉跟在人群里，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她手中捏著一條濕漉漉的手帕，時不時抽一下鼻子，並且已經弄濕了好幾條了。
米婭走在她旁邊，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只見魅魔小姐眼眶通紅，桃心形的眸子裡泛著一層水霧，一邊啜泣，一邊忍不住說道。
「真是太感人了————」
相比之下，薇薇安則要平靜得多，甚至打了個哈欠。
「你上個月才看過一次吧？」看著哭哭啼啼的帕德里奇狐狸精，她最終沒忍住吐槽了一句。
兄長大人又不在這裡。
你哭給誰看？
米婭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
「這和看過多少次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覺得艾洛伊絲小姐很可憐嗎？我決定了！要給她的故事寫續集！」
「喊，你可別毀經典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配給它寫續集，那就是原作者薇薇安的兄長大人！」
「我倒是想，可他不寫啊！」米婭一臉委屈地撅著嘴，「說什麼他要是進入了文藝界，豈不是和雷鳴城的文豪們搶飯吃？」
自打《鐘聲》在雷鳴城大火之後，「米蒂亞小姐」也給艾洛伊絲小姐寫了不少劇本，但總差了些意思。
如今琪琪的風頭都快被飾演馬修先生的「小鷲女士」取代了，實在是讓人汗顏。
「我倒是有個主意，」艾琳忽然臉頰微紅地插入了話題，語氣溫柔說道，「羅炎殿下不想寫肯定是因為缺乏動力，我們只需要給他一點動力就好了。」
薇薇安眼睛一亮。
「好主意！怎麼給？」
米婭臉騰地紅了，沒好氣地瞪了薇薇安一眼，把一頭霧水的後者給推搡到了一旁。
「去去去，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一邊玩去！」
薇薇安：「？？？」
眼看著吸血鬼和魅魔就要開始互扯頭髮，塞拉忽然拉了拉艾琳的衣袖，打斷了三人的交談。
「艾琳小姐————」
來不及藏起臉上的微笑，艾琳轉身看向了她。
「怎麼了？塞拉小姐。」
塞拉抬頭望著海報上的鐘樓，小聲問道。
「其實我看完整部劇，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明白。為什麼沒有鐘聲，他們的愛情就得不到祝福？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難道不應該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嗎？」
艾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翠綠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溫和的笑意。
「的確如此，所以他們受到了所有觀眾的祝福。至於拆散他們的男爵，雖然這部劇沒有演出他的結局，但想必他現在應該在共和的鐘聲中顫抖吧。」
《鐘聲》這部劇誕生于格蘭斯頓堡的政變之後不久，嚴格來說現世報甚至比這部劇來得更早。
塞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共和又是什麼？」
「是讓每個人都有資格敲鐘。」
「即使是不好的人？」
「是的，所以這需要每個人的勇敢，光靠一兩個神選者是不夠的。如果所有人都放棄了自己的責任，那鐘聲就會回到壞人的手上，不管我的兄長在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艾琳給出了一個簡單的解釋。
塞拉又點了一下頭，腦袋裡還是很模糊。
她依舊無法完全理解貴族、領地與封建法理，但她能夠理解艾洛伊絲與馬修的感情。
兩個相愛的人想要留在彼此身邊，這一點無論人類還是精靈都沒有任何區別。
兩個文明對於美好事物的嚮往是相同的。
四人離開劇院，順著街道走進了旁邊的百貨大樓。
剛剛踏入大門，塞拉便被眼前的景象奪去了目光。
一盞盞明亮的燈泡懸掛在天花板上，把寬的大廳照得亮如白晝，而她卻感受不到其
中的魔力波動。
「這個發光的東西是什麼？」
「煤氣燈！」薇薇安抓住機會搶答，一臉得意地向這位精靈族的朋友炫耀著自己的博學。
就像塞拉昨天向她介紹烏托爾島上的植物一樣，她也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分享給了她。
顯然，煤氣燈帶給塞拉的震撼，比「自動偷人鞋子的蔓藤」帶給薇薇安的震撼強烈多了。
這位精靈小姐忍不住向前邁出了腳步，走到了那讓人眼花繚亂的貨架旁。
裝在玻璃瓶里的香水按照顏色排列，從淡金色一直延伸到深紫色，從中逸散出讓精靈迷醉的芬芳。
印刷精美的小說擺滿整面書牆，封面上的人物如同隨時會從畫裡走出來的魔偶一樣。
還有那懸掛在牆上的機械鐘錶，長短不一的指針發出整齊的滴答聲。而不可思議的是，塞拉同樣沒有從中感知到魔法的力量！
塞拉還來不及仔細研究其中的奧妙，很快又被一排排五顏六色的衣裙奪去了目光。
這才是最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烏托爾島上的裁縫需要先測量客人的尺寸再製作衣服，但在這裡，人們似乎可以根據自己的尺寸來挑選合適的！
因為衣服的數量足夠多，所以他們總能找到合適的！
除此之外，還有擺滿糕點的玻璃櫃檯，以及放在更遠處貨架上的名貴茶葉和香料。
塞拉站在櫃檯前，好半天都挪不動腳步。
米婭笑眯眯地俯下身來，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這位可愛的精靈族姑娘。
「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不用客氣！」
塞拉震驚了，咽了口唾沫。
「這裡的東西————全都可以帶走嗎？」
「當然！」米婭理所當然地點頭，「只要付錢就可以帶走！」
「錢？」
「就是這個！」米婭從隨身帶著的包里摸出來一張鈔票，拿在塞拉的面前展示了一下，「看到上面的數字了嗎？這是一百銀鎊！」
塞拉張了張嘴，隨後又看向牆上那些金貴的機械鐘錶。
「那個呢？也可以————買嗎？」
「當然可以！」
「那，那上面那些不用魔力就能發光的燈呢？」塞拉有些侷促地指向頭頂，似乎想找出一樣不能買的東西。
米婭摸了摸下巴回答。
「當然也可以啦！不過這裡的燈泡不能拆下來帶走就是了，倒是有專門的店賣那些東西。」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聽說這座百貨大樓的經營者是個見錢眼開的傢伙，相信只要給足夠的錢，就是把整棟百貨大樓買下來也不是問題。
但考慮到這麼做一定會被羅炎說教，米婭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般人買回去也沒用吧，我記得那個東西需要通煤氣才能用。」薇薇安小聲嘀咕了一句。
塞拉睜大了眼睛。
她終於理解薇薇安給自己的那本小說里，那個粗魯的吸血鬼親王為什麼會將鈔票扔在女主角的身上了。
原來他把她買下來了！
這————
感覺有點可怕。
且不管精靈小姐對人族的社會產生了怎樣的誤解，魅魔小姐已經興沖沖地將她帶到了一排排貨架前。
塞拉看見什麼都想停下來研究一番。
她時而拿起一瓶香水，小心翼翼地聞上一口。時而趴在玩具櫃檯前，看著鐵皮火車沿軌道轉上一整圈。
走到食品區時，塞拉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看見了一排熟悉的鐵盒！
鐵盒上印著艾洛伊絲小姐的畫像。她穿著劇中的白色長裙，站在長滿鮮花的鐘樓下，懷裡抱著一盒黃油餅乾。
貨架上方還懸掛著一塊醒目的招牌。
【艾洛伊絲小姐黃油餅乾—讓鐘聲見證甜蜜！】
塞拉盯著那排鐵盒，眼睛一點點睜大。
「等等，我認識這個！」
她急忙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布包，從裡面翻找出一隻邊緣已經鏽蝕的鐵盒。
盒子上的圖案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可仍然能看得清楚，它與貨架上的鐵盒分明一模一樣！
薇薇安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不就是個餅乾盒嘛————等等，這是我在海灘上見過的那個吧，你怎麼還帶在身上？
「」
塞拉臉頰不禁微微發燙，有一種自己視若珍寶的寶物被人看輕了的羞恥，於是下意識地藏了回去。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自信地向薇薇安炫耀，這是她身為聽雨者立下功勞的證明。
但現在，她實在是羞於啟齒。
薇薇安顯然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於心直口快了，連忙心虛地閉上了嘴。
一名店員恰好從旁邊經過，熱情地介紹道。
「艾洛伊絲小姐黃油餅乾限時打折，只要一枚銀鎊哦！這位小姐要來一盒嗎？」
「一枚銀鎊？」
「對！明天就要漲價了哦！」
「意思是明天就買不到了嗎？」
「那怎麼可能，倉庫里還有好幾十箱呢————」店員小姐覺得這位姑娘真是奇怪極了。
她在這上班也有一年了，卻從沒聽過這麼怪的問題。
塞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實在無法想像，一張輕飄飄的紙，就能買下村里最睿智的讀雨者也看不懂的東西。
米婭從貨架上拿下一盒，付完錢後直接拆開包裝，將一塊圓形的黃油餅乾遞給塞拉。
「嘗嘗吧，我記得挺好吃的！」
塞拉遲疑著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餅乾在舌尖散開，黃油與蜂蜜的甜味很快充滿口腔，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原來它裡面的東西才是寶物！」
薇薇安得意地點頭。
「當然了！順便一提，因為是黃油餅乾，而黃油又是用奶油做的，所以完全不用擔心裏面有肉！」
艾琳忽然突發奇想地插了一句。
「話說回來，雞蛋算不算肉？」
塞拉差點被嘴裡的餅乾嗆到，咳嗽了幾聲才停下來，而薇薇安也因此瞪了艾琳一眼。
你問這麼煞風景的問題幹啥？
艾琳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
「抱，抱歉————
她發誓自己絕對不是故意的，只是嘴快了一點。
好在塞拉小姐倒是沒有責怪她。
其實精靈族倒也沒有嚴格的戒律要求他們不能吃肉，更多是他們自身的文化傳統使然。
塞拉最終還是吃完了手上的餅乾，並用心感受著那份美味。
隨後她睜開了眼睛，不好意思地看向米婭小姐。
「這個————我能帶回烏托爾島嗎？」
「當然可以！」
熱情好客的米婭見這位小姑娘終於遇見了喜歡的東西，於是立刻豪爽地一揮手。
「看到什麼喜歡的就告訴我！今天的消費由米蒂亞小姐買單！除了羅炎不可以，想要什麼都給你哦。」
總算讓她找到說這句話的機會了！
從見到這位精靈姑娘的第一面，米婭就在肚子裡醞釀著呢。
然而，純潔的塞拉小姐卻沒有聽懂帕德里奇小姐藏在玩笑中的真心話，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羅炎先生————也在這裡出售嗎？」
這回輪到米婭被自己的唾沫嗆到了。
「咳！怎麼可能！我的意思是————」
艾琳忍不住莞爾一笑，接上了米婭的話。
「您在說什麼呢，米蒂亞小姐。羅炎答應過我們，不會再給家裡增添新的姐妹了，您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薇薇安也煞有介事地點頭幫腔。
「沒錯沒錯！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兄長大人看起來是有些花心，但其實內心是很純潔的！」
直接跳過了旁邊的小吸血鬼，米婭輕輕哼了一聲，回答了艾琳的話。
「那可說不好，那傢伙最喜歡招蜂引蝶了。」
薇薇安以為帕德里奇在和自己說話，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
「嘖，這確實是個問題。」
「等一下，我怎麼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塞拉越發茫然。
艾琳看向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柔。
「簡單來說————羅炎先生的身邊已經有八位天使了，科林莊園現在很擁擠，不能再增加了。」
米婭愣了一下。
「等一下，什麼時候有八個了？不是五個嗎？」
薇薇安也猛地扭過頭，大吃一驚。
「等等！五個？！什麼時候的事？！」
塞拉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移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意識到，這裡的「天使」似乎和伊格德之樹的神使有所區別。
她的臉頰逐漸變紅。
「你們說的姐妹————是，是那個————伴侶的意思嗎？
艾琳溫柔地頷首。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被你發現了。」
塞拉的臉更紅，但還是想問清楚，免得自己誤會了什麼。她把兩根食指並在一起，躲在了食指的後面，小心翼翼地比劃了一下。
「可是，你們人類不是一個人只能有一位伴侶嗎？就像艾洛伊絲小姐和馬修一樣。」
艾琳耐心地解釋。
「大多數人的確只有一個，不過《鐘聲》里始終未曾露面的男爵不就有很多個嗎？」
「啊————？」
「不然你以為鐘聲響起之前的那天晚上艾洛伊絲小姐去幹什麼了。」薇薇安狐疑地看了塞拉一眼，不明白她在驚訝個啥。
「我以為她只是獻花————等等，你的意思是，難道————」塞拉猛然發現自己好像看漏了什麼劇情，眼眶又一次紅了。
這種感覺大抵就像米諾陶諾斯的牛蹄子從她臉上碾了過去，讓本就悲傷的故事更加悲傷了。
塞拉一瞬間對馬修和艾洛伊絲小姐的悲傷有了新的領悟，原來那悲傷並不是因為背井離鄉————
好痛！
感覺————要無法呼吸了！
這也太壞了吧！
「男爵尚且如此，更別說神靈了。當然，我不是讓你把羅炎想像成劇中的反派，他沒有強迫任何人，甚至拒絕了很多誘惑————」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溫和得近乎危險。
「總之，人類就是這樣一種貪婪的動物，我們的神靈當然也一樣。塞拉來到人類世界以後，可一定要小心哦。」
塞拉努力收起了眼淚，認真點頭，記下了艾琳小姐的忠告。
人類的確可怕極了。
她本以為在人類社會不平等的只有吃喝拉撒，沒想到就連本該美好的愛情也充滿了不平等。
難怪他們連輪迴都要分層！
可惜塞拉小姐的領悟還是淺薄了點。如果她真正了解了人類社會，就會發現她接受不了的《鐘聲》其實還是個童話。
就像格斯男爵對《鐘聲》的咒罵一樣，現實中沒有哪個人族男爵能忍受採花女粗糙的大手和短粗的小腿，至少他不認識那樣的男爵。
而他非要找情人，大概也只會在雷鳴城的皇后街找家境優渥的姑娘————並且幾乎沒有哪個小姐會拒絕一個小腿健美，穿著白絲的男爵。
接下來的時間裡，米婭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豪爽。
只要塞拉在某件商品前多停留幾秒，魅魔小姐便會讓店員將商品包起來。
香水、茶葉、糖果————還有漂亮的衣服和鐘錶，很快便堆滿了櫃檯，站在櫃檯後面的店員就像看到了天使一樣。
塞拉幾次不好意思地試圖勸說米婭少買一點，但米婭都用「第一次來雷鳴城一定要多帶些伴手禮」堵了回去。
某種意義上，這其實是一種收買。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想來塞拉小姐就算懷著不好的念頭，在拿了自己這麼多東西之後應該也會害羞地打消那些念頭了吧。
不得不說，帕德里奇小姐還是天真了。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真是狐狸精，她這番大手大腳的行為只會堅定狐狸精心中取而代之的渴望。
好在塞拉小姐完全沒有這個想法，只是單純地為浪費感到可惜，並心疼米婭小姐花的錢。
雖然不知道幾百銀鎊意味著什麼，但用餅乾粗略地換算一下，想來應該是一筆「巨款」吧————
當四人離開百貨大樓，外面已經徹底入夜，科林家族的馬車正等在大樓門前。
駕車的是莎拉。
看著幾乎要被紙袋埋住的薇薇安，她不由驚訝了一下。
「薇薇安小姐，這是————」
「不是我買的啊！是給客人的禮物！」薇薇安立刻為自己手上的大包小包辯解了一句，擔心莎拉在自己兄長大人耳邊瞎說。
莎拉倒是沒說薇薇安壞話的想法，只是驚訝於這隻小吸血鬼居然會替別人拿東西。
看來薇薇安也長大了啊。
莎拉的笑容帶上了一抹溫暖，貓耳輕輕搖晃，就像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塞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緊了緊抱在胸前的小說。
其實她也想拿一點，但薇薇安說她太弱了，動不動就暈倒，於是把她手中的紙袋子全搶了過去。
等等—
塞拉猛然回過神來。
這吸血鬼該不會是在關心她？！
四人坐上了返回莊園的馬車，夾在大大小小的紙盒中間顛簸了一路。
看著被紙盒淹沒的薇薇安，塞拉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直到薇薇安疑惑地看過來，她才紅著臉將目光挪向窗外。
而這一看向窗外，她的眼睛便被那燈火通明的街道緊緊抓住，怎麼也挪不開了。
這裡比銀冠城熱鬧得多。
即使夜幕已經降臨，路邊的商店陸續關門，大街小巷仍流淌著生生不息的煙火。
街角有人售賣烤香腸，報童揮舞著剛剛印出的晚報，蒸汽火車的汽笛聲從城市的另一端遙遙傳來————不，也許是輪船的汽笛，聽說這裡離港口更近！
塞拉的眼中倒映著璀璨的燈火，對明天充滿了期待。
今天她認識了新的朋友，看了一場讓人流淚的歌劇，見到了數不清的新奇商品，不知道明天會發現什麼！
塞拉就這樣看了一路，一直到馬車駛出了城外，鬱鬱蔥蔥的樹籬逐漸映入眼帘。
她才意猶未盡地將扒在窗邊的手放了下來。
烏托爾島外的世界果然就如人類的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既美麗，又危險。
她會謹記艾琳小姐的教誨，勇敢而小心地前進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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