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承劍祖得真傳,內惹朱門生波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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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幾個小子正在外頭高樂聽書,榮國府內卻已掀起了另一場風波。

  賈琰榮國府內家琰在內廚房以磚拍婆子、動手責奴之事,不出半個時辰,便如一陣風也似,傳遍了榮國府的下人耳中。

  其間添油加醋、以訛傳訛自不必說,單說那駭人場面,便足以讓一眾僕婦小廝噤若寒蟬,心下對那位素日不起眼的琰哥兒,生出十二分的忌憚來。

  那被打的婆子,姓李,渾家便在府里二門上當差,別的倒也罷了,偏生她娘家的妹子,嫁的正是王夫人陪房周瑞的外甥。

  憑著這層拐著彎的親戚關係,平日在僕婦中也自覺高人一等,行事頗有些張狂。

  如今吃了這天大的虧,豈肯干休?

  她被人抬回下處,哼哼唧唧,哭天搶地,早有人飛跑去報了周瑞家的。

  這周瑞家的乃是王夫人從金陵王家帶過來的陪房,最是心腹得力之人。

  她丈夫周瑞只管著府中春秋兩季地租莊子上的事,閒時帶著小爺們出門,雖非頂尖的體面管事,卻也是能常在主子跟前回話的。

  周瑞家的聽了信,又見是沾親帶故的人被打得如此悽慘,頓時覺得臉上無光。

  更兼這風還是她早上有意放出去的,這琰哥兒竟敢下如此狠手?

  她眼珠一轉,更覺是個表忠心的機會,便一路抹著眼淚,急匆匆往榮慶堂去了。

  正值午膳剛過,榮慶堂內暖香融融。

  賈母歪在榻上,寶玉膩在黛玉身邊不住地說笑,黛玉只微微含笑聽著,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並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等都在一旁陪著說話,好一派兒孫繞膝、富貴閒適的光景。

  忽聽外面一陣細微騷動,夾雜著壓抑的哭泣聲。

  賈母微微蹙眉,鴛鴦會意,正要出去查看,就見一個小丫鬟打起帘子,周瑞家的紅著眼圈,也不等通傳,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

  「老太太!太太!您可得給奴才們做主啊!」

  王夫人見她這般形狀,心中不喜,面上卻淡淡道:

  「好好的,這是做什麼?驚了老太太的駕,你擔待得起?」

  周瑞家的磕了個頭,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道:

  「奴才不敢!實在是……實在是沒法子了!求老太太、太太恕罪!是內廚房裡當差的李婆子,也不知怎麼觸怒了琰哥兒,竟被哥兒……被哥兒用那墊灶的耐火磚,照著臉面狠狠砸了下去!如今人是抬回去了,鼻樑也塌了,滿口的牙不知碎了多少,眼看……眼看就要不中用了!」

  她這話一出,滿屋皆驚。

  邢夫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忙用帕子掩住,只拿眼去瞟王夫人。

  鳳姐兒丹鳳眼一眯,心中瞬間轉過了七八個念頭,她先是暗驚:

  「這病秧子竟有這般狠辣手段?「

  隨即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賈母和王夫人。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她倒不是多心疼那婆子,而是驚怒於賈琰竟敢公然行兇,這簡直是在打她的臉!

  她掌管中饋,府里下人出了事,自然先問責於她。

  且這周瑞家的是她的心腹,她來哭訴,自己若不出頭,日後如何服眾?

  更有一層,那賈琰昨日剛惹了寶玉摔玉的大禍,今日又鬧出這等事,分明是沒把她這個嫡母放在眼裡!

  她心下惱怒,更覺這是個打壓的好由頭,正欲開口,拿出當家人的威嚴,請賈母示下,嚴懲不貸。

  往日裡,這類奴才間的紛爭,賈母多半是揮揮手,交由她或鳳姐兒處置的,自己樂得清閒。

  豈料,賈母並未像往常那樣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或者簡單說句「鳳丫頭去料理了便是」。

  她半闔的眼皮緩緩抬起,目光在周瑞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竟沒有平日裡的慈和迷糊,反而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堂內一時寂靜下來。

  寶玉也忘了說笑,好奇地看著。

  黛玉微微垂眸,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帕子,心中卻想起了昨日那個孤直清瘦的身影。

  迎春事不關己,只低頭弄著衣帶。

  探春目光微閃,覺得此事頗不尋常。

  惜春年紀尚小,似懂非懂。

  王夫人到了嘴邊的話,被賈母這反常的沉默生生堵了回去,心下不由一愕,暗道:

  「老太太今日怎的……」

  她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鳳姐兒何等機靈,立刻將原本要附和姑媽王夫人的話咽了回去,一雙丹鳳眼悄悄打量著賈母的神色,心裡飛快盤算起來。

  只見賈母慢慢坐直了些身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哦?有這等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夫人臉上,卻像是隨口問道:

  「我記得那孩子,身子骨一向弱,風吹吹就倒了似的,竟有這般力氣?拿磚頭砸人?」

  這話問得平淡,卻讓王夫人心頭莫名一跳,竟有些答不上來。

  周瑞家的忙道:

  「回老太太,千真萬確!好多人都親眼瞧見了!」

  「嗯。」

  賈母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又緩緩道:

  「他平日裡只悶頭讀那些佛經,最是安靜不過,怎麼突然就發了這麼大脾氣?那婆子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竟惹得一個哥兒親自動手?」

  周瑞家的語塞,支吾著想把話頭繞過去:

  「回老太太的話,左不過就是幾句閒話……說咱們內廚房的飯食粗糙,恐不入哥兒的眼,勸哥兒多擔待些……許是話說得急了些,衝撞了哥兒。可再怎麼著,也罪不至死啊!琰哥兒竟……竟就下了死手!」

  她話里話外,只強調賈琰兇殘,卻將那婆子如何陰陽怪氣、以下犯上的情節輕輕帶過。

  賈母卻不像往日那般容易被糊弄過去,輕輕「哼」了一聲,雖未加重語氣,卻自有一股威勢:

  「一面之詞,終是不妥。鳳哥兒,」

  「老祖宗,我在呢。」

  鳳姐兒趕緊應聲。

  「你去一趟。」

  賈母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把琰哥兒叫來,再把當時在場的人都分開細細地問一問,務必把前因後果、誰說了什麼話、誰先挑的事,都給我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來回我。」

  「是,老祖宗放心,孫媳必定辦得妥妥噹噹,問個水落石出。「

  鳳姐兒爽利應下,心中卻是一凜:

  老太太今日竟如此較真,還要親自過問細節,多少年沒有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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