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政老傾囊訴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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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政越說越是痛心:

  「如今全仗著老太太春秋雖高,卻仍勉力支撐門戶,周旋於各府之間,維繫著這搖搖欲墜的家業。可老太太年事已高,一旦……一旦山陵崩,這潑天的家業,這國公府的門楣,又該託付於誰?每每思及此處,我便心如刀絞,五內俱焚,徹夜難安!」

  他說著說著,自知失態,輕咳一聲,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賈琰身上,那眼神複雜至極,有審視,有虧欠,有期盼,也有忌憚,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琰兒,昨日你雖行事狂悖,卻也讓為父……讓我賈家看到了一絲微光。你心志之堅,悟性之高,遠非你那幾個兄弟可比。雖根骨稍有欠缺,但……但這《鐵骨書生氣》乃我先祖所傳之神功,其玄妙之處,恰恰在於能引浩然文氣淬鍊筋骨,滋養氣血,打磨體魄!修煉到高深境界,未必不能彌補先天之不足,重塑根基,脫胎換骨!」

  說到此處,賈政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坦誠:

  「為父今日與你說了這許多肺腑之言,非為其他。實是見你或可成器,欲將這維繫我賈家榮辱興衰的根本大法,傳於你手。望你能體會為父……體會這家族的艱難,莫要辜負了這番期望,也好將來……將來能真正撐起這個家。不致令先祖蒙羞,令門楣傾頹!」

  言畢,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似賭上了全部身家,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賈琰,等待他的回應。

  夢坡齋內,一時只剩燭火蓽撥之聲。

  賈琰聞言,沉默片刻才道:

  「那……寶二哥呢?」

  話一出口,他便自知失言,問了句蠢話。

  賈政雖於仕途經濟上稍顯迂闊,但於這家族人情、眉眼高低間卻並非毫無知覺。

  他立刻便從這突兀的一問中,嗅出了一絲怨懟,只怕正應了自已方才那番不堪的揣測。

  他深深看了賈琰一眼,目光複雜,卻並未斥責,反而嘆了口氣:

  「觀你這兩日的表現,冷眼旁觀這府中上下這麼多年,以你的心思,難道還看不清寶玉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麼?」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話說得過於直白,稍緩了緩語氣,卻也並未過多修飾,繼續說道:

  「你寶二哥……被老太太和你母親寵得過了。終日只知在內幃廝混,只知沉湎風月,溺於錦繡。將來……也不過是仗著祖蔭、靠著王家那邊的關聯,做個安富尊榮的富貴閒人罷了。」

  賈政的話語雖未明言,但意思已然再清楚不過。

  一個註定只能當閒人、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實質威脅的嫡子,你無需過多在意,更不必心存怨懟。

  他的存在,影響不了你將要走的路。

  ……

  且說賈璉一早便被賈赦叫到東院,不出意料,又是一頓沒頭沒腦的訓斥,無非是罵他「眼裡沒老子」、「胳膊肘往外拐」,催促他趕緊去辦正事。

  賈璉早已習慣,唯唯諾諾地應了,憋著一肚子窩囊氣,持著父親一等將軍的名帖,直奔鎮國公府。

  鎮國公府門庭巍峨,自有一番沙場沉澱下的肅殺氣象。

  門子通傳後,賈璉被引至一處軒敞的客廳。

  踏入廳內,只見主位上坐著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的戎裝男子,正是現襲一等伯、在京營中掌著實權的牛繼宗。

  下首坐著另一人,亦是軍伍打扮,氣概豪邁,乃是理國公府現襲一等子柳芳。

  然而,最引賈璉注目的,卻是坐在牛繼宗另一側的一位中年人。

  此人看年紀約莫四十上下,身著素雅錦袍,面容清癯,氣質溫文儒雅,仿佛一位飽學詩書的翰林學士,正含笑與牛、柳二人低聲交談。

  但奇異的是,在這兩位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勛貴面前,他非但絲毫不顯侷促,反而氣度從容,隱隱然竟有反客為主、壓過在場兩位實權勛貴之勢。

  賈璉不敢怠慢,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向上首三人行禮:

  「晚輩賈璉,給牛世伯、柳世伯請安。見過這位先生。」

  牛繼宗哈哈一笑,聲如洪鐘:

  「是璉哥兒啊,不必多禮。今日怎得空到我這武夫府上來了?」

  柳芳也微微頷首示意。

  那儒雅中年人亦微笑還禮。

  賈璉正待寒暄幾句後說明來意,卻不料那儒雅中年人忽然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向賈璉,率先開口,聲音清朗悅耳:

  「聽聞昨日宮裡特意下了恩旨到貴府,盛讚『教子有方』?呵呵,如今神京城裡可是傳為美談了。不知府上哪位公子如此出息,竟得陛下親口嘉許?」

  賈璉聞言,臉上頓時一陣尷尬,心道這人好不知禮。

  這事本是賈府之榮,但內里情由卻實在難以對外人言明。

  他心下急轉,面上卻堆起慣常的圓滑笑容,打了個哈哈,忙躬身回道:

  「先生謬讚了,實在愧不敢當。皆是家中長輩教導之功,晚輩們不過是循規蹈矩罷了。尤其是我們政老爺家的琰兄弟,近日愈發進益苦讀,偶有所得,恰合了聖心,實屬僥倖,僥倖得很。」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到賈琰身上,既回答了問題,又輕描淡寫地將自家摘出去,顯得十分謙遜。

  隨即,他不敢再多糾纏此事,生怕言多必失,趕緊趁勢說明來意:

  「今日晚輩冒昧前來,正是奉家父與叔父之命,因琰兄弟有志於武事,家中欲為其延請一位穩健的教習指點基礎。家父想著,京中若論軍中翹楚、武藝高強,首推牛世伯麾下。故而特命晚輩持帖前來,懇請世伯能否割愛,推薦一位合適的軍官,屈尊至舍下指點一二?」

  賈璉說完,恭敬地將名帖呈上。

  然而,牛繼宗接過名帖,卻並未立刻回應,反而與身旁的柳芳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位一直沉默微笑的儒雅中年人,竟是一副等待他示下的模樣。

  廳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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