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環三怒罵腌臢親,寶釵垂淚梨香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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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了那喧囂街巷,賈環跟在賈琰身側,兩隻眼珠子卻不住地往賈琰身上溜。

  方才那竹筷飛射的場面,真真把他給鎮住了。

  他咂咂嘴,緊趕兩步,湊到賈琰身邊,扯著嗓子問道:

  「琰哥兒,剛才那起子混帳行子,究竟是哪裡鑽出來的野牛?青天白日的就敢...就敢拉扯扯扯!「

  說著說著,那股子噁心勁兒又上來了,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賈琰見他這般形容,唇角微揚,淡淡道:

  「若我沒猜錯,那人倒與咱們家沾親。「

  「啊?「

  賈環猛地剎住腳步,一張臉皺成了包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哪有這樣的親戚!既是親戚,你...你還用筷子釘他腳底板子?」

  賈琰見他這反應,覺得有些好笑,反問道:

  「那他方才扯著你手要親近時,你待如何?「

  「我恨不得剁了他的爪子!「

  賈環立刻炸了毛,揮著拳頭比劃:

  「琰哥兒,你是沒聞見,那股子腌臢氣嗆得人隔夜飯都要嘔出來!「

  他越說越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那便是了。」

  賈琰笑意微深,繼續往前走:

  「有些人,即便是親戚,該打的時候,也不能手軟。」

  賈環聽得這話,忙不迭湊得更近,扯著賈琰的袖子追問:

  「琰哥兒,你快與我說說,到底是哪門子破落戶親戚?「

  「金陵薛家。「

  賈琰語氣平淡:

  「二太太娘家妹子的獨子。「

  「太太的親戚?「

  賈環先是一愣,隨即拍手跳腳地笑起來:

  「哎喲喂!打得好!打得好啊!「

  他樂得見牙不見眼,活脫脫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既然是太太那邊的親戚瘩,還是個這等下流種子,那可真是打輕了!回去見了老爺,我定要好好說道說道,這薛家野牛是個什麼貨色!」

  他這般又罵又笑,分明還是個孩子心性,那點子幸災樂禍全寫在臉上,至於打了太太親戚,王夫會不會惱怒,且不說賈琰,如今,便是賈環也不是那麼懼怕了。

  ……

  暫不提賈琰與賈環在外之事,榮禧堂東邊廂房房內。

  這裡本是賈政日常起居歇息之所,此刻氣氛卻有些凝滯。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楠木椅子上,手裡雖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她面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正對著在屋內踱步的賈政說道:

  「老爺,方才得了准信,妹妹一家已到京了,船就泊在碼頭上。可……可蟠兒那孩子,不知怎的,竟在街上與人起了衝突,見了血,被京兆府的差役給……給帶走了!這、這初來乍到的,就惹上官非,可如何是好?妹妹在船上還不知急成什麼樣兒!老爺,您看這事……」

  賈政猛地停住腳步,霍地轉身,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怒色。

  他近日因家族前途、謝先生之事本就心緒不寧,煩悶異常,此刻聞聽這等消息,更是火上澆油。

  「如何是好?」

  賈政聲音帶著薄怒,目光銳利地看向王夫人:

  「你問我如何是好?我倒是要問問薛家是如何教子的!那薛蟠,在金陵為了個丫頭就鬧出人命官司,這才巴巴地躲到京里來!原指望他經了些事,能收斂些,這才到太安城幾日?腳跟還沒站穩,就敢在天子腳下當街行兇鬥狠!他眼裡還有王法嗎?他以為這太安城是他金陵的薛家鋪子,可以由著他胡作非為嗎!」

  他越說越氣,胸口起伏:

  「這等不知死活、惹是生非的東西,讓京兆府關他幾日,煞煞他的威風才好!也讓你和你那妹妹知道知道,縱子如殺子!若非看在親戚情分上,我此刻便該親自去府衙,請府尹從嚴懲!」

  王夫人被賈政這一番疾言厲色堵得臉色發白,手中的佛珠捻得更急了,辯解道:

  「老爺息怒!蟠兒年輕不懂事,許是有什麼誤會也未可知。他總是妹妹唯一的骨血,若是……若是在牢里有個什麼閃失,叫我如何面對妹妹?再者說,薛家與我們畢竟是至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真鬧得大了,於我們賈家的名聲也無益啊!老爺,好歹先設法將他保出來,再從長計議……」

  賈政看著王夫人那副一心只顧及王家姐妹私情和表面名聲的模樣,心中更是失望。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這些內宅婦人,只知維護自家親戚,何曾真正想過家族如今如履薄冰的境地?

  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豈是一個薛蟠能比的?

  他重重地坐回太師椅上,揉了揉脹痛的額角,語氣帶著不耐:

  「夠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去安排人接你妹妹母女進城安置,就住在梨香院吧。至於薛蟠……」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

  「讓璉兒去京兆府打點一下,問問情形。但切記,不可過分張揚,更不可仗勢壓人!一切依律而行!若他果真犯了王法,該受的教訓,一樣也少不了!」

  ……

  榮慶堂內,藥香氤氳。

  賈母靠在暖閣的引枕上,閉目養神。這月余來的「靜養「,實則是在強提著一口浩然氣。

  到了她這個年歲,原該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時候,可這些日子,心頭卻像壓著塊巨石。

  她本想著,有她在一日,賈家這艘大船總還能穩穩地漂著,即便她閉了眼去了,憑著她的體己和國公府最後的餘蔭,她的寶玉,總還能安安穩穩地做個富貴閒人。

  可如今......她微微蹙眉,只覺得胸中那口氣越發滯澀。

  她這把老骨頭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靠著一顆顆名貴藥丸吊著元氣。

  她得撐住,無論如何,真到了那天,便是拼著老命也得為寶玉撐出一條活路來。

  鴛鴦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榻前低聲道:

  「老太太,金陵薛姨太太一家到了,船泊在通惠河碼頭,尚未下船安置。」

  賈母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外頭的事,不是有政兒在料理?「

  鴛鴦頓了頓,聲音更輕:

  「只是......薛家大爺在街上與人起了爭執,被京兆府帶去了。「

  賈母倏地睜眼,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厲色。

  又是這等不安分、惹是生非的!

  她重重嘆了口氣,仿佛要將滿腹的煩悶都嘆出去。

  「罷了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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