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環三怒罵腌臢親,寶釵垂淚梨香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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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城,京兆府衙。

  二堂之內,京兆尹楚懷瑾正埋首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牘。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常年處理京城繁雜事務留下的精明與疲憊。

  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靠的不僅是能力,更是審時度勢、明哲保身的功夫。

  一名身著青袍的司錄參軍輕步走入,躬身稟報:

  「府尹大人,今日通惠河附近街市鬥毆一案,已初步查明。」

  楚懷瑾頭也未抬,筆尖在公文上划過,發出沙沙聲響:

  「講。」

  「起因是金陵薛家之子薛蟠,當街對兩名少年言語猥褻,並動手拉扯。

  那兩名少年,經查實,是榮國府賈家的公子,一名賈琰,一名賈環。」

  參軍語氣平穩地陳述:

  「衝突中,薛蟠及其隨從共八人,皆被……被竹筷貫穿腳背,釘於地上,傷勢不輕,但無性命之憂。」

  「竹筷?」

  楚懷瑾終於停下了筆,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冷笑:

  「呵,好手段!這些勛貴子弟……也不全是廢物。」

  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譏諷,顯然對這類仗著家世、手段狠辣的勛貴子弟並無好感。

  那薛蟠的行為固然令人不齒,想想都覺噁心,但這賈家子當街以如此酷烈手段傷人,視王法為何物?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一陣煩躁。

  若按律法,這賈琰二人當街傷人,證據確鑿,自該拘拿問罪。

  可……他旋即又想到月前宮中傳出的、對賈家「教子有方」的嘉獎旨意。

  這時自己若此刻大張旗鼓去拿人,豈不是在打皇帝的臉?

  顯得陛下識人不明?

  「混帳東西!」

  楚懷瑾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惹是生非的薛蟠,還是在罵行事無忌的賈琰,亦或是在罵這讓他左右為難的處境。

  這些勛貴紈絝,沒一個省心的!

  他嘆了口氣,將手中的筆重重擱在筆山上:

  「罷了!這等破事……」

  他正欲下令將此案壓下,不予深究,全當沒發生過。

  恰在此時,一名府兵快步走入堂內,抱拳稟道:

  「大人,榮國府賈璉在外求見,說是為今日街市衝突之事而來。」

  楚懷瑾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厭煩表情,他無力地揮了揮手:

  「放了吧!告訴賈璉,人他可以領走!讓他薛家好好管束自家子弟,若再敢在京城惹是生非,本官定不輕饒!至於賈……」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倦怠:

  「左右都是他們一家子的糊塗帳,本官懶得管,也管不了!讓他們自己掰扯去!」

  府兵與參軍對視一眼,皆躬身領命:

  「是,大人。」

  楚懷瑾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卻半晌看不進去一個字。

  只覺得這京兆尹的椅子,真是越來越燙人了。

  ……

  榮禧堂後身的裡間暖閣內,此刻氣氛壓抑。

  薛姨媽坐在炕沿上,拿著帕子不住地拭淚,聲音哽咽,對著身旁面色沉凝的王夫人哭訴:

  「我的姐姐!你說這叫什麼事兒!蟠兒他……他縱有千般不是,這才剛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怎麼就……就被官差給鎖拿去了?那京兆府的大牢是什麼地方?他如何吃得那般苦楚?若有個閃失,我可怎麼活……」

  說著說著,悲從中來,幾乎要喘不上氣,身子微微發軟,全靠身後的同喜、同貴兩個丫鬟扶著。

  她母女二人先前依禮去榮慶堂拜見賈母,誰知只在門外請了安,便得了鴛鴦代傳的話,道是「老太太身上不大爽利,正靜養著,姨太太且先安心住下,改日再敘」。

  連賈政的面也沒見著。

  這般的冷遇,加上薛蟠入獄的噩耗一同襲來,怎不叫她心慌意亂,六神無主。

  王夫人捻著佛珠,眉頭緊鎖,既是煩心薛蟠惹禍,也是憂懼此事若傳揚開去,於賈府名聲有礙。

  她拍了拍薛姨媽的手背,勸慰道:

  「妹妹快別急壞了身子,我已讓璉兒去打點了。蟠兒年輕,許是有什麼誤會,京兆府那邊總要問個清楚明白……」

  她的目光轉向安靜坐在下首繡墩上的薛寶釵。

  只見寶釵穿著一身蓮青色襖兒,低眉垂首,一言不發。

  她不像母親那般失態痛哭,但那緊緊攥著衣角、微微顫抖的睫毛,以及那低垂的眼帘下泛著的濕潤紅暈,卻將她內心的煎熬與憂慮暴露無遺。

  她深知兄長秉性,此事多半是他理虧,如今身陷囹圄,不僅自身受苦,更將連累母親憂心,亦讓收留她們的姨母家難做。

  種種思慮壓在心頭,沉甸甸的,讓她那平日裡端莊持重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一層悽惶。

  她聽到母親越發悲切的哭聲,終是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

  「媽且寬心,璉二哥既已去了,必有迴轉的餘地。如今最要緊的是保重您自己,若您再急出個好歹來,哥哥便是出來了,又豈能心安?」

  王夫人看著她們母女這般光景,又想到自己的寶玉,以及府里近來種種詭譎的暗流,不由得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也掩著帕子擦拭眼角。

  這時,聽得消息的迎、探、惜三春並寶玉也過來了。

  探春最是爽利,她走上前,先向王夫人和薛姨媽行了禮,便挨著寶釵坐下,握著她的手,聲音清亮地勸道:

  「姐姐快別太過憂心了。薛大哥哥想必是一時誤會,璉二哥哥既已去了,京兆府那邊總會給咱們家幾分薄面。你初來乍到,若因此急壞了身子,豈不是我們的不是了?」

  迎春也怯怯地附和道:

  「是…是啊,妹妹且寬心等等消息。」

  惜春年紀最小,只安靜地站在一旁,清澈的眼眸看著眾人,帶著一絲超然物外的淡漠。

  而寶玉一進來,目光便被坐在那裡的寶釵吸引住了。

  只見寶釵雖眼帘低垂,眼圈微紅,帶著薄愁,但那份容貌豐美,舉止端莊,竟別有一種楚楚動人的風致。

  他一時看得痴了,也忘了什麼避諱,湊到近前,關切地問道:

  「寶姐姐,你……你沒事吧?我聽說是薛大哥哥遇到了麻煩?你別怕,我這就去求老爺,定要把薛大哥哥好好的救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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