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環三怒罵腌臢親,寶釵垂淚梨香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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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看如今賈府門庭,似不及那掌著京營兵權的王子騰顯赫,然則「賈史王薛」的次序,卻為何歷經年歲而不更易,未曾顛倒為「王賈史薛」?

  此中關竅,大有深意。

  根底上,寧榮二府那等赫赫揚揚的基業,乃是兩代、三位實打實的國公爺,於馬背之上,憑不世軍功,一刀一槍搏殺出來的!寧榮二公當年在戰場上九死一生,掙下這國公的爵位。

  這份定鼎的殊勛,絕非後來驟貴的王家可比。

  目下賈家瞧著是式微了,權柄不比往昔,然則軍中盤根錯節的香火情誼,

  豈是根基尚淺的王子騰可比?

  說得更透骨些,那王子騰所以能坐上京營節度使這等要害位置,須知此職昔日曾是寧國公賈演所任,背後焉知沒有借重賈家在軍中人脈顏面的緣故?

  離陽皇室將兵權交給王子騰,一來看重其才,二來,只怕也是瞧准了他與賈家這層姻親,既可用之,又可借他之手,稍稍牽制賈家舊部,一石二鳥,帝王心術罷了。

  王夫人只一味念著娘家兄長的威風,卻渾然忘了,他王家今日之顯赫,多少是倚靠著賈、史兩家先祖昔日更為煊赫的戰功餘蔭!

  想當初,王家與賈家結親,在早期甚至被視作高攀。

  果然,賈政在聽得「讓你們舅舅來管」這句時,臉上霎時間便陰雲密布,幾乎要滴下水來。

  他可以容忍內宅不寧,可以教訓兒子行事過激,但絕不能容忍自己的正妻,在外戚面前,公然暗示賈家需要靠王家來管教子弟!

  這將他賈存周置於何地?

  又將賈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一時間,榮禧堂內靜得怕人,連一根繡花針墜地,只怕都聽得見響動。

  薛姨媽嚇得噤了聲,惶惑地瞅著面色鐵青的姐夫,又望望氣得渾身亂顫的姐姐。

  寶釵更是螓首深垂,只恨無有地縫可鑽。母親與兄長已是將臉面丟盡,如今姨母這番言辭,更是將王、賈兩家裡子面子的那點微妙勾連,都晾在了明處,她只覺得臉上一陣陣火辣辣的。

  賈璉低著頭,心中叫苦不迭。

  賈環被賈政一聲斷喝,縮了脖子,暫收了聲,面上卻仍是那不服氣的形容。

  唯獨賈琰,依舊從容靜立在堂中,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乾的戲文。

  灌愁海微起波瀾,他無需注目,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寶釵心底那片驚濤:

  是羞憤,是絕望,是前程盡毀的冰冷,是這無地自容的惶懼。

  諸般心緒沉鬱如鉛,幾乎要將她那副素來端莊持重的軀殼壓垮。

  他心下不由浮起那源自太虛、關乎此女的判詞:

  「可嘆停機德,金簪雪裡埋。」

  以及那句「任是無情也動人」。

  「停機德」,贊的是她如樂羊子妻般勸夫進取的賢德,這是她立身之道。

  而「金簪雪裡埋」,則預示了她終將被這冰冷世道與家族重負所湮沒的終局。

  而之所以是金簪,而不是金釵,釵為雙股,簪為單股,大抵原因是暗示寶玉出家,寶釵守寡的悲慘遭遇。

  至於「任是無情也動人」,此刻賈琰透過灌愁海最真切的情緒反饋,瞭然更深。

  這「無情」非是冷酷,乃是她為順應世道,將一己情愫深深壓抑、藏愚守拙的苦衷。

  正是這般超越年歲的冷靜與克制,反在她不經意流露脆弱時,釀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悽美。

  這是一個被家族期望、禮教規矩緊緊束縛的靈魂,她所有的「動人」,皆築於近乎殘酷的「自律」與「無情」之上。

  而呆霸王今日之舉,正將她小心翼翼維繫的一切,推向萬劫不復之深淵。

  心念電轉間,賈琰已明了關竅。

  他忽地舉步上前,在眾人驚愕目光中,對著上面的賈政並悲泣的薛姨媽,拱手一禮,聲如清玉,擊破了滿堂死寂:

  「父親,姨母,今日街市之事,起因確如環哥兒所言,薛家表哥言行頗有失當,衝撞在先。」

  他語態平靜,並非疾言厲色。

  「然,」

  他話鋒一轉:

  「兒與環哥兒出手,亦知分寸。竹筷所傷,瞧著駭人,實則只及皮肉,未損筋骨,靜養旬日便可無礙。京兆府尹明察秋毫,未予深究,也因事由清楚,薛表哥理虧在先。」

  隨即,他目光微側,看似對著薛姨媽,實則那清冷平和的語調,精準地遞入一旁心弦緊繃的寶釵耳中:

  「姨母且寬心,薛表哥之傷並無大礙。倒是……晚輩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略作停頓,感受到寶釵那邊情緒的弦繃得更緊,才緩緩道:

  「薛表哥年輕氣盛,初入京城,或是不諳神京規矩,偶有行差踏錯。只是,如今薛家姐姐正值『待選』緊要關頭,宮中耳目靈通,最重女子家世清譽、門風德行。些微風波或可遮掩,然……若此類事端再三,恐非薛家之福,更會牽連薛家姐姐前程。」

  話語點到即止,未有一句斥責,卻字字如重錘,敲在薛姨媽心上,更似冰水澆頭,讓寶釵驟然自羞憤中驚醒,遍體生寒!

  賈琰這哪裡是寬慰,分明是警醒,更是告誡!

  提醒她們薛蟠的劣跡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警告她們若再縱容薛蟠,損害的將是整個薛家,尤其是她薛寶釵的未來!

  寶釵猛地抬頭,望向堂中那青衫沉靜的少年。他面容尚存稚嫩,可那雙眸子,卻深邃得似能洞徹人心。他未落井下石,未冷語譏諷,只以最平和的語氣,道出了最刺骨、也最真切的境況。

  這一刻,寶釵心下雪亮,這位看似不起眼的琰表弟,絕非池中之物。

  賈琰將寶釵眼神變幻盡收眼底,知她已明利害。

  遂不再多言,復向賈政躬身道:

  「父親若無事,兒子與環哥兒便先告退了。適才在外頭順道置辦了些小頑意,想著給二姐姐、三姐姐並林姐姐、四妹妹、雲妹妹送去,解解悶兒。」

  賈政面色複雜地瞧著這個愈發看不透的庶子,今日連番事端,他竟處置得這般滴水不漏,讓自己挑不出一絲錯處,反給了他台階下。

  他心下百味雜陳,終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罷。」

  賈琰微一頷首,拉著猶帶三分不忿的賈環,轉身逕往內院去了。

  那襲青衫背影於錦緞門帘處一晃,便悄然隱沒,端的是從容不迫,片塵不驚。

  堂內,薛姨媽的嗚咽聲漸漸低微下去,只余劫後餘生般的細細抽噎。

  王夫人臉上紅白交錯了幾個來回,嘴唇微動,終究未敢再吐一言。

  唯寶釵緩緩垂眸,將滿腹翻騰的心事死死摁下,那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悄然追隨著那已然消逝的青衫影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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