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環三怒罵腌臢親,寶釵垂淚梨香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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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琰掀簾入內時,暖閣里幾道目光便悄然落在他青衫上。

  外間適才的動靜雖隔著錦帷,卻也透進幾分聲響,在座皆是靈秀人兒,心下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賈環跟在身後,將各色糕餅並泥人絹花等物往紫檀桌上一擱,嘟囔道:

  「喏,外頭順道捎回來的。「

  待他將那些精巧物事一一分與眾人,姊妹們雖仍端著矜持,然見了這些市井巧物,眼底到底漾出幾分真切歡喜。

  賈琰略坐片刻,便與賈環先行離去。

  二人方去,閣內氣氛頓時鬆快起來。

  寶玉最是擅於湊趣,見姊妹們把玩新得之物,便湊上前一一品評:

  這個說泥人彩繪傳神,那個贊絹花樣式時新,一番話說得眉飛色舞,引得眾人都抿嘴笑了。

  獨探春拈著個竹根雕就的小舟,神色恍惚。

  想起往日未生芥蒂時,也常悄悄使喚環哥兒往外頭帶些新奇玩意兒,如今雖也得著,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史湘雲性子最是爽利,舉著個麵人兒笑道:

  「你們瞧這眉眼,倒有幾分像琰兄弟那股子沉穩勁兒。「

  說著又轉向寶玉:

  「愛哥哥這是怎麼了?莫非是嫌琰兄弟搶了你的風頭,讓你這慣會體貼姊妹的,倒顯得不盡心了?」

  寶玉原正說笑得高興,卻漸漸覺出些不是滋味來。

  但聽姊妹們話里話外,總繞不開琰哥兒。

  這個贊他心思細巧,那個誇他行事周全,連方才那場風波,也成了他從容不迫的佐證。

  寶玉手裡捏著個泥人,只覺得那笑意都像是在嘲弄自己似的。

  正悶悶間,卻聽黛玉輕輕「嗤「了一聲,秋波流轉,妙目微橫,捏著手裡那方素絹,慢條斯理道:

  「難為他還記得。只是這絹子質地雖好,花樣卻俗了些,倒像是隨手在街口第一個攤子上買的。可見是'貴人多忘事',才許下的東道忘了便忘了,偏拿這些來搪塞。「

  她將絹子輕輕一抖,又道:

  「趕明兒我也學乖了,任他說得天花亂墜,只當是過耳的秋風罷了。「

  寶玉聽得這話,眼睛頓時一亮,湊近笑道:「

  妹妹既不喜歡,只管將它拋了,明日我親自去挑好的來。「

  黛玉卻不接話,只將那絹子卻疊得整整齊齊收在袖中,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二哥哥又來了。你那些胭脂水粉尚且送不完,倒又來攬這事。罷喲,省得明日又說是多事。「

  一席話說得寶玉訕訕的,卻見黛玉眼波里藏著幾分狡黠,知她並非真惱,這才稍稍寬心,又湊上前去說些閒話逗她開心。

  ……

  且說梨香院內,夜色漸濃,燭影搖紅。

  薛蟠歪在裡間暖炕上,一隻腳裹得嚴實,墊得老高,嘴裡仍不乾不淨地罵咧:

  「天殺的野牛肏的……使這等絆子,哎呦……疼死你薛大爺了……」

  哼哼唧唧,沒個消停。

  薛姨媽坐在炕沿,拿著絹子不住拭淚,見兒子這般光景,心口一陣陣抽著疼:

  「我的兒,你且忍忍……那賈琰下手也太重了些!縱有千般不是,總歸是親戚……「

  她絮絮叨叨,言語間滿是心疼:

  「你姨父也是,竟就這般輕輕放過了……「

  正說著,外頭丫鬟同貴輕輕走進來低聲道:

  「太太,姑娘,璉二奶奶打發人來問,說哥兒的傷若還要什麼藥材,只管去她那裡取。方才那郎中也說了,哥兒這傷未動筋骨,將養些時日便好。「

  寶釵靜坐在窗下的花梨木椅上,手中理著一束五色絲線,聞言指尖微頓。

  她抬眼望了望炕上猶自憤憤的兄長與垂淚的母親,卻不急著言語,只將線頭細細穿過一枚象牙白的針眼,方緩緩開口:

  「媽媽且寬心,既未傷筋動骨,便是萬幸。哥哥也少動些氣,於養傷無益。「

  薛姨媽抬起淚眼,看向女兒:

  「話雖如此,可你哥哥平白受這罪……」

  「媽,哥哥,且少說兩句罷。」

  寶釵放下針線,聲音忽然哽咽:

  「今日之事,孰是孰非,難道還不明白麼?那等言行,若是在金陵傳出去,薛家的臉面......爹爹留下的名聲......「

  薛蟠被妹妹說得一愣,隨即梗著脖子欲要反駁:

  「我……」

  「哥哥!」

  寶釵卻不給他機會,她眼圈微紅,強忍著淚意:

  「你只道人家手段狠辣,可曾想過,那琰兄弟有那般手段,若要傷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如今只這般懲戒,已是留了情面。咱們家如今不比爹爹在時,哥哥肩上擔著門戶,妹妹......妹妹也全指著兄長支撐。「

  說到這裡,聲音又帶了幾分哽咽:

  「若再惹出風波,妹妹往後......還活不活了?」

  薛蟠見寶釵這般說,頓時慌了神。

  這呆霸王雖渾,卻最見不得妹妹這般模樣,也顧不得腳上的痛疼,撐著身子,忙道:

  「罷了罷了,我都聽妹妹的......我、我往後躲著些便是。「

  頓了頓,又覺面上無光,嘟囔道:

  「只是咱們在太安城又不是沒有宅子鋪面,何苦在此寄人籬下?實在不行,往舅舅府上去住,總強過在此受人閒氣!「

  薛姨媽聞言,卻是暗暗叫苦。

  他兄長能坐穩京營節度使,除卻賈史兩家的軍中人脈,薛家這些年暗中貼補的銀錢又何曾少了?

  若是住到兄長府上,王子騰再開口要銀子,她這個做妹妹的又如何推拒?

  倒不如與姐姐王夫人一處住著,王家想要銀子,總要經過賈府這一層,反倒便宜周旋。

  寶釵垂眸不語,指尖輕輕摩挲著絲線。

  她想起日間榮禧堂上,那青衫少年從容不迫的身影,想起他言語間的機鋒與分寸。

  這般人物,倒與府上其他子弟不同。

  若就此搬離……

  燭花輕爆,映得她眉眼間神色莫辨。

  終究,她只是輕聲道:

  「哥哥傷勢未愈,且安心養著才是正理。這些事,往後再議不遲。「

  薛姨媽忙順著話頭道:

  「你妹妹說得是,且好生將養著。「

  說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薛蟠見母親妹妹皆不附和,也只得悻悻躺了回去,嘴裡仍嘟囔著些不清不楚的話,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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