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上仙子三百萬,遇我也需盡低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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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眾人品評罷寶玉的詩作,賈環便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來,生怕旁人搶了先似的,扯著嗓子嚷道:

  「我也有了!「

  他也不待眾人反應,便搖頭晃腦地念道:

  梅花開在樹枝頭,

  一朵一朵像繡球。

  冬天冷得直哆嗦,

  它偏要開沒來由!」

  這詩一念完,滿園先是一靜,隨即不知是哪個小丫鬟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笑聲便此起彼伏,連那些侍立的婆子們也忍俊不禁。

  探春氣得瞪了他一眼,寶玉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賈環道:

  「快住口罷!這哪裡是詩,分明是糟蹋了好梅花!「

  賈環卻渾不在意,反倒得意洋洋:

  「怎麼不是詩?我這也押著韻呢!「

  黛玉拿著絹帕掩著檀口,眼角都笑出了淚花,對寶釵低語:

  「難為他怎麼想來,這'像繡球'三個字,倒是寫實得緊。「

  尤氏和秦可卿在另一席上,聽得這話,也是忍俊不禁。

  秦可卿以帕掩口,笑得花枝亂顫,那海棠紅的裙袂隨風輕擺,越發顯得嫵媚動人。

  賈琰立在白梅下,聞言莞爾,溫聲道:

  「環哥兒這最後兩句,雖直白了些,倒頗有幾分天真爛漫的意趣。'它偏要開沒來由',細細品來,反倒暗合了梅花不隨流俗的傲骨。「

  這話一出,眾人都有些詫異。

  賈環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原都做好了與人爭辯的準備,不想賈琰竟會這般為他說話,頓時眉開眼笑,琰哥兒果然是懂他的,心裡對這位三哥又添了幾分親近。

  接著賈琮也念了一首,雖比賈環的略強些,卻也平平無奇。

  最後輪到賈蘭,他站起身,小臉緊繃,一本正經地念了一首五言律詩,雖略顯稚嫩,但格律工整,用典恰當,倒讓眾人連連頷首。

  寶玉見眾人都已作完,目光便又落回到一直靜立梅下的賈琰身上,笑道:

  「琰三弟,該你了。方才環哥兒他們都已獻醜,就等著你的佳作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賈琰身上。

  黛玉也悄悄抬眼望去,想看看這個在佛堂里度過了大半光陰的少年,究竟能寫出怎樣的詩句。

  只見賈琰緩步從梅影中走出,神色平靜,目光掃過滿園寒梅,又似透過梅枝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略一沉吟,清朗的聲音在園中響起: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旁邊笑。

  一詞吟罷,滿園寂然。

  方才賈環那首打油詩引發的鬨笑,此刻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就連最鬧騰的賈環,也張著嘴愣在原地。

  園中只剩下梅香幽幽,風聲簌簌。

  黛玉手中的暖爐不知何時已擱在膝上,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凝視著那個立於梅下的青衫少年,心中波瀾起伏。

  這詞……這氣象,與她素日所讀的那些或清麗、或哀婉、或孤高的詠梅詩詞全然不同。

  她細細咀嚼著這開篇十字,心頭莫名一緊。

  這詞中的春天,哪裡是尋常筆墨下和風細雨、草長鶯飛的模樣?

  那「春」,竟是伴著「風雨」、迎著「飛雪」而來的!

  這分明是經歷了一番酷烈掙扎、衝破重重險阻才掙得的春光!

  她恍惚間,仿佛窺見了榮禧堂後那間冷寂佛堂的光景:

  青燈古佛,經卷堆積,一個少年在嫡母「恩賞」的無形囚籠里,獨自面對著人世間的「風雨」與「飛雪」。

  那「春」,不是從暖閣繡戶中自然而然到來的,而是從那堪比「懸崖百丈冰」的佛院苔中硬生生熬出來、搏出來的!

  再品那「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黛玉只覺心尖都被那字裡行間的孤絕與堅韌攥住了。

  那是何等的險隘,何等的酷寒!

  可那梅花,偏偏就在這萬丈冰崖之上,凌然綻放,風姿俏絕!

  愈是艱難,愈是嚴寒,他便開得愈是精神,愈是俊挺!

  她只因他自己,便是在那等境地里,「沒來由「的走到了今日。

  面容下,心緒卻翻騰得比黛玉更為複雜深遠。

  她與黛玉傷春悲秋、感懷自身不同,她留在賈府,自有其權衡。

  這月余來,她冷眼旁觀,將賈琰的過往境遇、近日變化,乃至他在賈政面前日漸提升的話語權,都一一納入心中斟酌。

  而此刻,這闋詞,尤其是最後一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旁邊笑」,真正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蘊含的氣度。

  這絕非尋常文人的孤芳自賞,亦非故作清高的避世之語,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雍容與大度。

  那是一種仿佛站在極高處,俯瞰群芳爭艷,卻只願做那報春信使的從容。

  是一種對自身道路的無比篤定,以及對未來「山花爛漫」盛景的明晰預見。

  待到春滿人間、百花競放之時,他只需在旁邊淡然一笑,便已足夠。

  這是何等的胸襟與格局?

  寶釵自恃博覽群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涉獵頗廣,卻從未在任何篇章中,感受到如此磅礴而又內斂、自信而又謙遜的力量。

  這真是一個自幼長於深宅、備受冷遇的庶子能有的眼界與氣魄?

  只怕,他心中所圖,遠非一個庶子前程那般簡單?

  寶玉也早已收起了玩笑神色。他於仕途經濟上懵懂,於詩詞一道卻靈性天成。

  他張了張嘴,搜腸刮肚想說些什麼來品評,卻驀然發覺,自己方才那首精心構琢、自覺空靈超逸的詩,在這闋詞面前,竟是那般單薄無力,甚至帶著幾分未曾歷事的「孩童囈語」之感。

  他那些「蓬萊」、「孀娥」、「佛院苔」的意象,在賈琰這「俏也不爭春」的坦蕩與「叢中笑」的灑脫面前,顯得如此拘泥和小家子氣。

  他生平第一次,在自以為最擅長的領域,感到了徹頭徹尾的挫敗與……一絲敬畏。

  他反覆咀嚼著那幾句詞,心神激盪,竟有些怔怔的痴了。

  尤氏和秦可卿雖不能完全領會詞中深意,卻也清晰地感知到這首詞非同凡響的氣象,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誇讚,只怕尋常言語反倒唐突了這般佳作。

  滿園寂靜,落針可聞。

  他前世便早已領略過此詞的境界。

  初讀時,只覺不同於一般詠物詩詞的語調。

  教員的筆下,無論是北國風光、鷹擊長空,還是這雪中寒梅,皆有其獨到的雄渾氣魄。

  後來他方知,此詞原是教員讀陸游詠梅詞後,反其意而用之。

  放翁之詞固然高潔,卻終究難脫孤寂悲苦之態,而此詞卻充滿了昂揚向上的鬥爭精神與樂觀主義。

  他前世最傾心的文人本是蘇學士,尤愛其「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哲思。

  然而當他真正讀懂手中這闋《詠梅》時,竟生出一種「蜉蝣見青天」般的震撼與豁然。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際遇沉浮,對歷史進程、對鬥爭哲學、對無限未來更為宏大和本質的洞察與自信。

  此刻以此詞應對眼前局面,並非刻意炫耀,實是心有所感,情之所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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