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上仙子三百萬,遇我也需盡低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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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那闋《詠梅》引發的餘韻在園中漸漸消散,席間氣氛方重新活絡起來。

  尤氏忙著吩咐下人重新布上熱酒細點,秦可卿也笑語盈盈地招呼眾人飲酒用些果品。

  賈琰雖也隨著眾人說笑,眼角的餘光卻始終不離寶玉左右。

  但見寶玉初時還有些怔怔的,眉宇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沉靜,似是尚未從方才那詞的意境中全然脫出。

  黛玉見他這般,便拈了塊新巧點心遞過去,輕聲說了句什麼……

  探春也在一旁湊趣,寶釵則溫言點評著席上一道佳肴的滋味。

  不過片刻,寶玉便被姊妹們環繞著,眉眼間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說笑如常,全然不見半分倦怠慵懶之態。

  賈琰看在眼裡,目光在寶玉身上停了片刻,隨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他心下已有計較,便趁著眾人說笑間隙,以手扶額,面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轉向尤氏與秦可卿,語氣溫和中帶著些許歉然:

  「珍大嫂子、蓉哥兒媳婦,許是方才多飲了兩杯,又被這日頭一晃,竟有些睏倦上頭。可否借府上清淨處稍歇片刻?「

  賈琰剛表露出些許不適,一旁黛玉便蹙起了煙眉,輕聲問道:

  「可是方才酒喝急了?還是身上哪裡不自在?」

  寶釵也溫言勸了句:

  「若是乏了,莫要強撐。」

  連探春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秦可卿已笑著起身,柔聲道:

  「林姑姑、幾位姑姑且放心,必是方才在風口裡站久了。我這就送琰三叔去廂房歇息。「

  說著便喚了寶珠、瑞珠並兩個婆子,親自引著賈琰往內院去。

  她言語妥帖周到,又親自安排,眾人便也放下心來。

  秦可卿遂喚了兩個貼身大丫鬟寶珠、瑞珠,並兩個穩妥的婆子,親自引著賈琰往內院去。

  至一處收拾齊整的客房,賈琰立在門前,目光掃過屋內陳設,最後落在那幅「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對聯上,微微搖頭:

  「這裡太過板正,反倒讓人拘束。「

  與他想要探尋的那份與太虛幻境可能相連的「引子」相去甚遠。

  一個婆子聞言,忙笑道:

  「三爺若嫌這裡不好,那邊還有間小書房,也極清淨的……」

  秦可卿卻嫣然一笑:

  「要不,就請三叔到我屋裡去罷,我那裡便是仙人也住的!「

  見婆子面露難色,秦可卿不以為意,眼波流轉,瞥了一眼身旁身形頎長、但面容猶帶稚氣的賈琰,笑道:

  「噯喲!他才多大年紀?就忌諱這些個!怕是不知道,三叔比寶二叔還小著兩歲呢?」

  賈琰默然不語。

  於是,眾人便簇擁著賈琰,進了秦可卿的臥房。

  剛一踏入,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入鼻端,非蘭非麝,幽靜綿長,讓賈琰精神為之一振,又隱隱覺得這香氣似乎能牽引神魂。

  他定睛打量,但見:

  屋內陳設,一眼望去,便覺與別處不同,極盡工巧,卻又不是一味的富麗堆砌。

  地上設著寶鏡,牆上懸著寶劍,梳妝檯上竟還擺著一隻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另有如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無一不是大有來歷、暗藏典故的古物珍玩,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與古意。

  更奇的是,牆上還掛著一幅《海棠春睡圖》,畫中美人慵懶,春意盎然,兩側掛著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墨跡猶新: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這詞句意境,與這滿室幽香、以及那些引人遐思的古物交織在一起,竟營造出一種恍如隔世、迷離惝恍的氛圍。

  賈琰心中凜然。

  這房間……果然不簡單。

  這些陳設,看似隨意,實則每一件都仿佛一個坐標,一個印記,隱隱與某個特定的、超越凡俗的所在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尤其是那甜香與對聯,讓賈琰有些熟悉,正是那太虛幻境之意。

  「三叔覺得這屋子可還使得?」

  秦可卿笑問道,聲音在這特定的空間裡,似乎也染上了幾分額外的柔媚。

  賈琰壓下心頭悸動,面上只作平常,點頭道:

  「這裡很好,勞煩蓉哥兒媳婦費心安排了。」

  秦可卿見他滿意,便吩咐寶珠好生在外伺候,又親自整理了榻上的引枕、紗衾,這才帶著瑞珠和婆子們款款離去。

  房門輕掩,賈琰獨自立在《海棠春睡圖》前……

  ……

  卻說夢坡齋內,檀香裊裊,謝觀應正斜倚在窗下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古玉,目光似透過窗欞,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自這位謝先生入駐以來,賈政幾乎日日都要來此坐上一時三刻。

  起初是因看不透此人深淺來意,存著幾分試探與結交之心。

  但相處日久,他便被謝觀應那看似隨意、實則字字珠璣的談吐,以及深不可測的見識所折服。漸漸地,連他素日裡與那些清客相公們閒談論畫的興致也淡了,一有空閒便想來此請教。

  更令他驚喜的是,在這位謝先生偶爾幾句看似不經意的點撥下,他停滯了十數年的武道修為,那堅若磐石的瓶頸,近日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這讓他對謝觀應愈發敬重,不敢有絲毫怠慢。

  此刻,賈政手中緊緊攥著一紙詩箋,正是方才小廝從東府急急送來的,上面謄抄著賈琰方才在梅園所作的那闋《卜算子·詠梅》。

  他步履匆匆地走進齋內,臉上猶帶著難以平復的激動與震撼。

  「謝先生!」

  賈政的聲音因急切而略顯沙啞,他將詩箋雙手奉上:

  「您快請看,這是犬子賈琰方才在東府梅園即興所作!」

  謝觀應慵懶地抬了抬眼,並未立即去接,反而先打量了一下賈政的神色,唇角似有若無地微微一勾,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遭。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拈過那頁薄紙。

  賈政在一旁按捺不住,幾乎是帶著顫音複述起來: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謝先生,您說這……這真是琰兒他能寫出來的詞句麼?」

  他既是難以置信,又難掩作為父親的驕傲與困惑:

  「這氣象,這格局……晚生讀罷,只覺滿口余香,心胸為之一闊,卻又……卻又覺得這不似少年人口吻,倒像是歷經滄桑、看透風雲之輩,方能有的豁達!」

  謝觀應目光在詩箋上緩緩掃過,那雙看似慵懶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玩味。

  他並未直接點評詩詞本身,反而將詩箋輕輕置於案上,抬眸看向心緒難平的賈政,語氣平淡:

  「存周啊!」

  他向來直呼賈政的表字:

  「你需知,這世間有些人,生來便不能以常理度之。琰兒此詞,有帝王之氣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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