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2章 安東第一次坐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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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光是飯的問題。」方言轉過頭,對著周圍的家長們大聲說道,「大家回去一定要注意衛生,飯前便後必須用肥皂洗手,孩子的玩具、碗筷要天天用開水煮,別讓孩子隨地大小便,也別讓孩子用手抓東西吃。家裡如果有拉肚子的孩子,一定要隔離,別讓他和其他孩子玩,糞便要用石灰消毒,不然很容易傳染給全家人。」

  眾人看到他身穿白大褂,知道是協和的醫生,紛紛點頭,並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原來是這樣!以前從來沒人跟我們說過這些!」「難怪我家孩子年年秋天都拉肚子,原來是不講衛生鬧的!」「回去我就把家裡的碗筷都煮一遍!」

  這些最基本的衛生常識,在後世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在這會兒,絕大多數老百姓卻根本不知道。基層的赤腳醫生不僅不會治病,連最基本的預防知識都不會宣傳,只會用這三板斧,結果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絕症。

  「楊主任,你安排一下。」方言轉過頭,對著楊秉彝說道,「在進門的地方還有圍牆板報上,弄一些秋季腹瀉的預防宣傳,再印刷一些宣傳單,明天一早就讓護士們在醫院門口發,還要派人去周邊的幼兒園、託兒所、公社大隊去宣傳,教老百姓怎麼預防、怎麼護理拉肚子的孩子。」

  「另外,通知一下咱們能聯繫上的公社衛生站告訴他們,以後再遇到拉肚子的孩子,只要沒有膿血便、沒有高燒不退,一律不准用抗生素,就用口服補液鹽補水,再配合中藥治療。誰要是再亂開抗生素,出了問題,後果自負。」

  「好!我這就去安排!」楊秉彝連忙點頭。

  之前組織過衛生站的人到協和來學習,他們應該還是能聯繫上不少的。

  並且遇到這種公共衛生事件,協和本來就有道理通報並做出對應反應的。

  方言看著亂糟糟的門診人流,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這年頭就是這樣,公共衛生意識薄弱,基層衛生站只管看病開藥,根本沒有防疫宣教的概念。遇上秋季腹瀉這種高傳染性的時令病,沒人預警、沒人隔離、沒人科普,只能任由病毒四處蔓延,最後扎堆湧進大醫院。

  偏偏基層大夫還不懂辨證,不分細菌性還是病毒性腹瀉,上來就青黴素、鏈黴素一通亂上。抗生素殺不了輪狀病毒,反倒破壞孩子嬌嫩的腸道菌群,把原本自限性的小病,硬生生拖成遷延難愈的久瀉,甚至拖到脫水、電解質紊亂,釀成大禍。

  「還有一點你務必交代下去。」方言又叫住準備轉身去忙活的楊秉彝,語氣鄭重,「告訴各個衛生站和赤腳醫生,但凡小兒腹瀉,先看有沒有膿血便、有沒有高熱神昏,有這些症狀再考慮細菌感染,酌情用藥,只是稀水樣便、吐奶、低熱、精神萎靡,多半就是秋季輪狀泄瀉,一律禁用抗生素,以補液、溫中健脾、散寒祛濕為主,中藥推拿都可以,千萬別再盲目亂打針。」

  「我記下了。」楊秉彝認真應下,「之前分批組織過周邊公社、衛生站的人來進修學習,我挨個打電話通知,把規矩講清楚,也把這邊的預防法子、護理要點一併傳過去。醫院圍牆的黑板報我馬上讓人重新寫,門口宣傳欄也換新的,宣傳單今晚加班印出來,明天一早就能派發。周邊幼兒園、託兒所和幾個近郊公社,我也安排人挨個上門做宣講。」

  方言點點頭。

  醫者不只是坐堂看病,更要上醫治未病。

  一個醫生能看的病人有限,可把防疫常識、正確的診療思路普及下去,管住基層胡亂用藥的亂象,就能護住成千上百個孩子少遭罪、少受無妄之災。

  尤其是在這個缺疫苗、缺公共衛生體系、缺規範基層醫療的年代,協和主動站出來牽頭宣教、規範診療,不僅僅是盡一家醫院的本分,更是在替百姓,補上公共衛生這一課。

  「辛苦你了。」方言開口道,「今天門診孩子多,我們都留下來加班,先把這批病人都安頓好,後續宣傳和通知的事,你慢慢落實就行。」

  「放心吧方主任,這事我肯定辦妥當。」

  楊秉彝應聲離去,立刻著手安排宣傳、聯絡基層衛生站。

  方言這邊也趕緊下樓,給樓下掛號處通知,讓他們把自己的號也發出去,專門針對這些孩子。做好之後他就立馬上電梯到了自己的樓層上,打開門診室準備接診。

  跟著一起的安東這時候對著方言問道:

  「師父,要不我跟您一塊兒坐診吧?」

  方言一怔,安東跟著學了這麼久了,一直都在給他打下手,一些疑難雜症他沒辦法處理,所以一直都在跟著學。

  但是今天這個病,說起來其實問題並不大,攏共分類也就幾種。

  對於安東來說,只需要辯證準確就沒問題。

  而且他就在自己旁邊,自己確實可以看著他開方子。

  想了想,方言問道:

  「對這個病,你有什麼看法?」

  安東聞言立刻說道:

  「《幼科發揮》和《小兒藥證直訣》裡面說過這個病,這次的腹瀉主要分三類,最常見的就是寒濕瀉,也就是西醫說的輪狀病毒感染。」

  「這類孩子最多,都是拉清水樣便或者蛋花湯樣便,沒有膿血,味道也不臭,有的會吐奶、發低燒,舌苔白膩,指紋淡紅。就是外感了秋涼寒濕,又傷了脾胃,應該用藿香正氣散加減,寒重的加乾薑、高良姜,濕重的加車前子、茯苓,利小便以實大便。」

  「第二類是傷食瀉,拉的大便酸臭難聞,有奶瓣或者不消化的食物殘渣,肚子脹,不想吃飯,舌苔厚膩。這種應該用保和丸,消食導滯,和胃止瀉,不能用補藥,越補越堵。」

  「第三類最少,就是濕熱瀉,拉的大便黃稠臭穢,有膿血,發高燒,煩躁口渴,舌苔黃膩。這種才可能是細菌感染,這時候可以用葛根芩連湯清熱利濕。」

  方言問道:

  「今天好多孩子本來就是第一種寒濕瀉,結果基層大夫全當成濕熱瀉或者細菌感染治,上來就青黴素、鏈黴素,把孩子的脾胃全傷了,本來三天能好的,拖了一個星期都不好,有的還拉得更厲害了。裡面對的好多都是這種病人,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安東想了想說道:

  「這些被抗生素打壞的孩子,本質上已經不是單純的外感寒濕瀉了,是苦寒傷陽,脾陽衰敗,寒濕內生。抗生素在中醫里就是大苦大寒之藥,用多了直接把孩子本來就嬌嫩的脾陽給澆滅了,脾胃運化不動水濕,自然就拉個不停。」

  「這種情況不能再用單純的藿香正氣散散外寒了,得以溫運脾陽,健脾祛濕為主。」

  「要是剛用了一兩天抗生素,拉得還不算太厲害,精神也還行,就把藿香正氣散里的紫蘇、白芷減量,加炒白朮、乾薑、炒山藥,溫中健脾。」

  「要是已經用了三四天以上,拉的全是清水,手腳冰涼,臉色發白,脈細弱,就得用理中湯打底,加茯苓、車前子,嚴重的還要加一點點附子,回陽救逆。」

  「要是拉的時間太長,已經脫肛了,就得用補中益氣湯,昇陽舉陷。」

  說到這裡,他擡頭看向方言,補充道:

  「而且這種孩子絕對不能再用任何寒涼的藥,連黃連、黃芩都不能碰,不然只會雪上加霜。護理上也得更注意,只能喝熬得濃濃的米湯,連小米粥都得熬爛了才能吃,絕對不能沾一點油腥和生冷。」「還有推拿,比吃藥還管用。」安東說著,伸手比劃了一下,「除了常規的清大腸、揉肚子,重點要加補脾經、揉板門、推三關,這三個手法都是溫脾陽的,比吃藥見效還快。昨天我跟著李沖師兄給一個拉了五天的孩子做推拿,推完半個小時,孩子就不吐了,也能喝水了。」

  「最關鍵的是得跟家長說清楚,好多家長都覺得,打針輸液才是治病,中藥好得慢。」

  「我得跟他們講明白,不是中藥慢,是之前的抗生素把孩子的身子打壞了,現在是在補之前的虧空。要是再繼續打抗生素,只會越治越重,最後拖成慢性腸炎,一輩子都好不了。」

  他說完,看著方言,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

  「師父,您放心,我肯定能把這些孩子看好。要是遇到拿不準的,我馬上問您,絕對不會亂開方子。」「您就讓我坐診試試吧!」

  方言聽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安東不僅把辨證分型記得清清楚楚,連抗生素導致的變證都考慮到了,還能結合推拿和護理給出完整的治療方案,這已經超過了很多工作了好幾年的年輕大夫。

  「說得非常好。」方言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到「苦寒傷陽』這一點,說明你真的把中醫的理法學透了,不是死記硬背方子。這些被抗生素治壞的孩子,最忌諱的就是再用寒涼藥,溫運脾陽是唯一的正道。」

  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句:「還有兩點你要注意。第一,乾薑一定要用炮姜,溫中止瀉的效果更好,用量別太大,三歲以下的孩子用1克到2克就行,多了容易上火。第二,一定要密切觀察孩子的脫水情況,要是出現眼窩凹陷、皮膚彈性差、六個小時沒尿,別猶豫,立刻讓護士給孩子靜脈補液,先保住命再說,中藥可以等脫水糾正了再用。」

  安東用力點點頭,對著方言說道:

  「我記住了師父!那……那我可以坐診?」

  方言點點頭說道:

  「可以試試,不過你的方子都必須給我審方簽字。」、

  安東聽到這裡趕緊點頭答應下來。

  這會兒外邊的病人也來了,護士通知他們,方言對著外頭說道:

  「兩個兩個的叫進來。」

  護士愣了一下,不過還是趕緊答應下來。

  兩個家長都帶著孩子進來了。

  方言招呼他們坐:

  「一個在我這裡,另外一個在旁邊這位這裡看。」

  家長有些懵逼,剛才下面排隊的時候聽說中醫科的主任方言親自給他們孩子看病,結果上來後發現方言旁邊還坐著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小年輕。

  「請坐!」安東用帶著京腔的語氣開口,對著帶孩子來看病的家長說道。

  其中一個先一步被家長帶到了方言面前坐下,剩下的那個愣住,然後家長說道:

  「這……這外國大夫也會看中醫?我家孩子都拉了五天了,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安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畢競在這個年代,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坐堂看中醫,本身就是件稀罕事。他也不生氣,說道:

  「您放心,我跟著方主任學中醫快兩年了,小兒腹瀉這種常見病我看得多了。要是我看不好,方主任就在旁邊,他馬上就能接著給孩子看,耽誤不了事。」

  方言也笑著開口道:「大家別擔心,安東是我徒弟,中醫基礎打得特別紮實,辨證開方都沒問題。今天孩子太多,我一個人看不過來,讓他幫我分擔一下,所有的方子最後都要經過我簽字才能抓藥,保證不會出問題。」

  聽到方言這麼說,中年男人臉上的疑慮才消了幾分。

  他看了看懷裡蔫蔫的孩子,又看了看旁邊排得長長的隊伍,咬了咬牙:

  「行!方主任,我信您!那就讓這位大夫給看看吧。」

  說著,他抱著孩子走到安東面前坐下,把孩子的小手放在了診脈墊上。

  安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那點緊張,學著師父的樣子,先仔細看了看孩子的臉色和舌苔,然後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凝神靜氣地摸起了脈象。

  「孩子拉幾天了?一天拉幾次?拉的是清水樣還是蛋花湯樣?有沒有吐奶?發燒嗎?手腳涼不涼?」他一邊摸脈,一邊有條不紊地詢問著症狀,語速不快,每一個問題都問得清清楚楚,眼神專注又認真,絲毫沒有因為家長的懷疑而分心。

  中年男人一一回答了他的問題,孩子的症狀和他之前判斷的一模一樣:

  用了三天青黴素,原本只是輕微腹瀉,現在一天拉十幾次,拉的全是清水,手腳冰涼,舌苔白滑,脈沉細,典型的苦寒傷陽、脾陽衰敗。

  安東心裡有了底,拿起筆,飛快地在處方箋上寫了起來。

  寫完,他把方子遞給方言:「師父,您看看。」

  方言這邊已經看完病人,他接過方子掃了一眼,黨參3克,炒白朮3克,炮姜1克,炙甘草1克,茯苓3克,車前子2克(包煎)。

  其實方子並不是難,方言又讓他把醫案上寫的內容拿過來看了看,這才點了點頭,拿起筆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沒問題,就按這個抓藥。回去用生薑兩片、大棗三枚煮水沖服,一次喝三毫升,一個小時喝一次。我再教你幾個推拿的手法,你回去給孩子做,今天晚上就能見效。」

  說著,方言拉過孩子的小手,給中年男人演示了一遍補脾經、揉板門、推三關的手法,又反覆叮囑了幾遍飲食禁忌。

  中年男人千恩萬謝地拿著方子走了。

  方言拍了拍安東肩膀說道:

  「可以,繼續保持,咱們爭取早點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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