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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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4章 你爹

  謝玄衣拎了條板凳,在少年郎身旁坐了下來。

  他伸手拍打著褚果後背,笑眯眯安慰道:「第一次殺人,難免如此,吐啊吐啊……就習慣了。」

  褚果聽到這話,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少年郎蹲在角落,吐了半天,終於能夠站直身子。

  他擦了擦嘴角,第一句話就是。

  「謝真你大爺的!」

  王八蛋,這還是人嗎?騙自己吃人肉,怪不得先前一筷子不動!

  「行走在外,多留心眼。」

  謝玄衣風輕雲淡道:「若有下次,千萬不要心急,仔細想想,若當真是佳肴珍饈,即便我不動筷,鄧姑娘多少也該吃上一口。」

  另外一邊,鄧白漪神色也很難看。

  「這些人……怎麼處置?」

  她聲音沙啞,看著遍地屍骸,神色有些擔憂。

  謝玄衣道:「這些人,這些客棧,盡數燒了就好。」

  「盡數燒了?」

  鄧白漪怔了一下,下意識望向客棧二層樓。

  「別看了,都死了。」

  謝玄衣瞥了眼一旁大桌,店小廝的頭顱砸在正中,鋪出一朵妖艷血花。

  他本不用解釋什麼。

  但想了想,謝玄衣還是道:「死有餘辜。」

  「說得對……端人肉上來的傢伙,能是什麼好東西?」

  褚果憤憤不平,咬牙切齒道:「殺得好!!」

  在平芝城治病醫人,讓少年郎生了一顆仁慈之心。

  但仁慈,不代表愚善。

  褚果回想起先前的一桌「佳肴」,就忍不住渾身發寒,這客棧究竟是何等的喪盡天良……才能做出此事?

  「這些人,你也殺得好。」

  謝玄衣聽到褚果的話,很滿意,微笑著誇讚道:「他們在沅州殺了許多人,如果你今日不出手,他們接下來還會殺更多的人。」

  「……」

  少年郎回頭看著遍地狼藉。

  褚果呼吸粗重,眼眶有些泛紅,攥著傘劍的手掌,也止不住顫抖起來。

  謝真是厲害。

  可跟他無關。

  他不過是個在桃源後山,練過幾天劍招的普通人,能夠削去賊寇匪首的頭顱,全靠這把傘劍鋒利……先前這場廝殺,最開始褚果還試圖保持冷靜,可被砍一刀之後,理智便徹底拋之腦後,他徹底殺紅了眼,全憑藉本能和血性戰鬥。

  此刻,大戰落幕,他逐漸從「亢奮」狀態中退了出來。

  第一次殺人,心理上的不適,逐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

  是生理上的痛苦。

  少年郎緩緩回頭,這才注意到,原來自己一身衣衫早就破碎,後背被砍了深深的幾道豁口,交錯縱橫,入骨入肉,劇痛在此刻如潮水般湧來,褚果趴在那條謝玄衣隨手拎來的長條板凳上,艱難喘息著。

  本就蒼白不堪的面容,此刻顯得更加憔悴。

  雖然謝玄衣在二層樓處理當年的「孽障」,但是一縷神念,始終落在褚果身上。

  這少年郎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裡。

  不借外力的情況下,能夠將這些流寇盡數殺完,便已算合格。

  雖然比自己預想中要好,但謝玄衣還是開口,冷漠說道:「持劍者,理應時時刻刻保持冷靜,若你記得我在桃源後山教授的那些劍式……今日殺光這些人,不會受太多傷。」

  「見鬼,那種時候,誰還記得那些?」

  褚果虛弱地笑了笑道:「況且……殺了就行,不是麼,這世道誰看過程。」

  「……」

  謝玄衣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這小子不愧是褚帝親生兒子,說這話的時候,謝玄衣簡直覺得,這兩人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嘆息一聲,伸出手掌,準備以生之道境,替少年郎治癒傷勢。

  但下一刻。

  褚果搖了搖頭,艱難抬起手臂,抓住了謝玄衣的手掌,「不……不必了。雖然很疼,但我能忍。」

  「嗯?」

  這一點,倒是讓謝玄衣有些意外。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

  少年郎齜牙咧嘴,艱難翻了個身子,用渾身上下唯一沒受傷的後頸靠在板凳條邊,聲音沙啞說道:「這是老鄭教我的道理,早些時候,我喜歡翻牆爬樹,偷雞摸狗,老鄭罵得越凶,我做得越狠,他後面索性就不攔著了。後來我被人抓個正著,拿竹棍拎著打了一條街,他非但不站出來制止,反而捧著袋瓜子看戲。」

  謝玄衣饒有興趣道:「再後來呢?」

  「那一次要了老命了,差點被打了個半死。」

  褚果低垂眉眼,自嘲笑了笑,「老鄭幫我上的藥,老老實實在家躺了半個月。在那之後,手腳就乾淨了。」

  謝玄衣輕笑一聲:「所以,你確定不需要治療?」

  「這些傷,是我活該,讓我先疼一陣子吧。」

  褚果嘆了一聲,低聲道:「有了這次教訓,下次再殺人,我一定會保持冷靜……」

  聽到這,謝玄衣也不再多說什麼。

  這小子,有骨氣。

  「話說……」

  褚果仰起頭來,看著黑衣年輕人:「如果我剛剛沒打過,會怎麼樣?」

  謝玄衣淡淡笑道:「你不是看見了麼,我和老鄭一樣喜歡看戲,你都快被砍死了,我也只是看著。」

  「不一樣。」

  「你和老鄭不一樣,剛剛的情況和當年也不一樣。」

  少年郎搖了搖頭,十分認真地說道:「我只是偷了幾隻雞而已,罪不至死。可剛剛……我是真的會死。」

  謝玄衣臉上笑意逐漸收斂。

  其實他知道,褚果想問的是,自己會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

  「你想聽實話麼?」

  謝玄衣想了想,道。

  「實話。」

  褚果直視著謝玄衣雙眼。

  謝玄衣嘆息道:「我留了一縷神念,這裡沒人能夠殺你。」

  豈料少年郎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問題。

  褚果咧嘴笑了笑,立刻拋出了第二個問題:「呵,是因為我素未謀面的老爹麼?」

  「……」

  謝玄衣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捫心自問。

  自己如此搭救,是因為褚果的身份,還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內心深處,已經認可了這個遠走離國的大褚皇子?

  「反正都快回去了。」

  褚果伸手擦了擦面頰鮮血,低聲笑道:「要不直接攤牌吧,遲早都要知道的事……我爹到底是何方神聖?」

  謝玄衣再次沉默。

  他望了望鄧白漪,又望了望滿眼清澈的少年。

  鄧白漪隱隱覺察到了氣氛不太對勁,遂而低聲道:「這裡太悶,我出去透透氣。」

  客棧只剩二人。

  「這娘們,說的話忒奇怪。」

  褚果撓了撓腦袋,納悶道:「外面都是風沙,有什麼好透氣的?我爹什麼身份,有必要這麼避諱麼?」

  「大褚皇帝。」

  謝玄衣想了很久,終究是嘆息一聲,聲音極輕地吐出了四個字。

  「哈?」

  褚果怔住,沒有反應過來。

  他還不明白,這四個字與自己身世有什麼關聯。

  謝玄衣平靜重複了一遍,這一次,他把話說得十分完整:「你爹,大褚皇帝。」

  聽完這句話,少年郎臉上笑意逐漸凝固住了。

  他仿佛聽到了這輩子最荒唐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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