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天下豪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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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5章 天下豪傑(上)

  沅州素陽城,人流如潮。

  微風吹過,掀動男人衣袍。

  陳翀站在這裡已經許久了,此地乃是素陽城至高點,從欄杆處遠眺,千百條街巷盡數收於眼底。

  看著喧囂熱鬧的素陽城。

  波瀾翻湧的心湖,逐漸變得平靜。

  「姓陳的,你到底什麼意思?!」

  身後響起腳步聲。

  一扇星火門戶毫無預兆出現,一位年輕女子快步踏過門檻,無視兩邊侍衛阻攔,雙手兜攏大袍,怒氣沖沖質問:「道門使者前來提人,這是大好的開價時機,你一個條件都不提,就這麼白白把『鈞山真人』送出去了?」

  陳翀微微挪首,瞥了眼來者。

  納蘭秋童。

  準確來說,是奉領「納蘭玄策」之令的納蘭秋童。

  在納蘭秋童踏入府邸的那一刻,麾下親衛便橫出長刀阻攔,但前者身形如霧擴散,在玄微術加持之下,邁過交迭長刀又恢復如初,這等大不敬的闖邸行為,若是換做他人,當場就會被親衛處決。

  陳翀重新望向面前春光大好的素陽城,以背影對身後親衛抬了抬手。

  負責守府的親衛對視一眼,默默收起長刀,向後退去,消失在陰翳之中。

  「陳某行事,需要向你解釋麼?」

  陳翀背負雙手,道:「若有不滿,納蘭玄策可以親至沅州,向我問罪。」

  「……」

  納蘭秋童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雖然身為國師弟子,但畢竟剛剛離開玄微島,無論是戰功政績,還是身份地位,距離陳翀都要差上一頭。

  按理來說。

  她不該以如此語氣開口。

  可屬實是收到了「老師」的情緒影響。

  自棲霞山開始的對弈,已然落下帷幕。

  納蘭玄策在【鐵幕】之下,布了重重後手,按理來說如今正是「豐收」時刻,可卻被謝真這個變數攪亂了全局。

  密雲沒死。

  妙真脫逃。

  沅州雖是順利「滅佛」,但梵音寺命脈並未斷絕,再過一段時日,九皇子必定會針對這場滅佛展開反擊,屆時離國兩黨便會陷入角力之爭,這絕不是納蘭玄策在最開始想要看到的局面。

  倘若不能事事搶占先機,這齣「偷襲」,便算是賠本買賣。

  最重要的是……

  大局落定之後,納蘭玄策隱約覺得,自家後院似乎有起火的跡象。

  「鈞山真人乃是道門數一數二的重要人物。」

  「如今沅州軍備吃緊,符籙消耗殆盡,道門使者前來提人,正是補充軍備的良機。」

  納蘭秋童平復情緒,調整語氣,沉聲道:「師尊托我帶話,詢問將軍,前些日子圓光寺一戰,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要在前日解開沅州戒嚴?」

  「納蘭玄策若真在乎這些事,便會親至。」

  陳翀搖頭道:「你回去吧,此事與你無關。」

  「怎麼無關?」

  納蘭秋童咬了咬牙,道:「天驕榜上,謝真第一,我排第二,我大離天驕豈能弱於他人?沅州戒嚴若不解除,我定能率人封堵謝真!」

  「……你想多了。」

  陳翀面無表情說道:「謝真早已不在沅州了。」

  「有玄微術封鎖。」

  納蘭秋童冷冷道:「他就算逃,能逃到哪?【鐵幕】之下,離國疆土盡在師尊掌控之中。」

  陳翀回過身。

  他看著眼前戰意高亢的女子,輕輕道:「阿儉死了。」

  納蘭秋童怔了一下。

  她知道,陳翀之所以能夠授封三州鐵騎共主,不僅僅是因為個人修為登峰造極,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早在許多年前,便有一幫兄弟,願意隨他出生入死,一聲令下遠赴離國北境,帶著數萬鐵騎,與蝕日大澤開戰。

  羽字營,蒼字營,便是陳翀左膀右臂。

  離國動盪,九皇子與太子相爭,可兩黨中人都沒懷疑過「陳翀」的能力,在眾人眼中。

  要不了多久,陳翀便會證道陽神,成為離國新晉「武神」。

  水漲船高,跟隨陳翀一路殺伐的那些「兄弟」,自然也會受到福蔭,其中福緣最大的,毫無疑問是這兩營鐵騎統領,孟克儉和杜允忠,這兩位將才最終註定也會成為陰神境極其強大的存在。

  「孟克儉死了?」

  納蘭秋童完全沒想到,此行會得到這個消息。

  她神海一陣空白。

  孟克儉如今應該有陰神八境左右的修為,放在陰神境中也絕對不算弱者,兵家殺伐之輩證道修行,同境生死廝殺,往往會比其他人爆發出更強大的力量。

  想殺孟克儉,至少得有陰神十境的實力。

  納蘭秋童心中一緊,忍不住嘶啞問道:「……誰殺的?」

  陳翀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他只是看著眼前女子,幽幽開口:「事到如今,還不願出面與我談談嗎?」

  聲音落地。

  納蘭秋童輕嘆一聲,聲音不再細膩,而是帶著寬厚渾沉的音色,下一刻,「她」兜攏的大袖隨風飄搖,緩緩懸起,長發也隨之一同翻飛,仿佛有無形絲線掠來,在虛空之中繚繞,淡淡銀輝在兩人方圓十丈位置翻湧兜裹,化為一枚圓形光繭。

  「——奉征。」

  雙腳懸空離地尺余的女子,眼瞳變為銀白之色。

  「她」聲音低沉,喊出陳翀的封字,遺憾說道:「孟克儉的死,不在【鐵幕】和玄微術的預料之中,按理來說,我要背負一半責任,可棲霞山之局,你若不曾心慈手軟,放走謝真,孟克儉也不會殞命。」

  「阿儉死在謝真手上,當然是我的罪責。」

  陳翀低垂眉眼,道:「只是世事無如果,時光不倒流。棲霞山如何,都是過往雲煙,討論這些,沒有意義。」

  「你……」

  納蘭玄策有些詫異,他沒想到陳翀會以這樣的態度給出回復。

  「罷了。」

  懸在空中的女子再嘆一聲。

  「謝真逃了,那便逃了吧……」

  「鈞山真人的事情,你願意這般處置,也隨你開心。」

  納蘭玄策以「玄微術」操縱弟子身軀,以銀瞳與陳翀對視,無數絲線鋪展成域。

  他聲音凝重地開口,問出自己唯一在乎的問題。

  「數日之前,我的【鐵幕】失去了對圓光寺的感應。」

  【鐵幕】與【渾圓儀】一樣,乃是大離王朝的鎮國之器,封鎖州郡氣運,可觀天象,可測吉凶。

  這世上,能夠屏蔽【鐵幕】感應的人不多。

  寥寥數位。

  納蘭玄策神色嚴肅地問道:「禪師……還活著麼?」

  陳翀靠在欄杆上。

  他看著懸浮在天的女子,看著纏繞成繭的絲弦,看著躲在【鐵幕】後的納蘭玄策。

  他知道。

  玄微術可以「觀人心」,可以「洞人性」。

  大離王朝的鉤鉗師都會修行這門術法,審訊犯人之時,以玄微術的銀線刺入對方心湖,通過觀察對方的神情,心跳,來判斷對方是否說謊,境界更高的玄微術修行者,只需要通過對視,便可以校驗真偽。

  短暫的沉默之後。

  陳翀吐出兩個字:「當然。」

  納蘭玄策的眼神頓時難看起來。

  「我在圓光寺,如願以償見到了禪師。」

  陳翀神色恍惚,喃喃說道:「與他一戰,我輸得很徹底……禪師只以一道神念降臨,便有諸天佛國垂身。這一戰,恐怕不是陽神能敵。」

  「你敗了?那晉升?」

  納蘭玄策瞳孔微微收縮。

  「自然也是失敗了。」

  陳翀自嘲笑了笑,撕開肩頭青衫,露出深可見骨的傷勢,半邊身子,血肉盡數剝離,只剩一片枯骸,被雷鳴道境封鎖。

  他幽幽說道:「國師大費周章,策劃沅州滅佛,無非是想看看禪師是否活著,手段還剩多少……如今我替你試了,大成的『生之道』,若是用來殺伐,亦是萬均重器。」

  「……」

  看到這傷勢,納蘭玄策神色有些蒼白。

  大成生之道?

  這東西,只在傳說中聽過。

  聞所未聞。

  即便納蘭玄策只是通過「玄微術」降身,陳翀依舊看出了銀瞳深處的那抹驚懼。

  陳翀緩緩以手掌抹過,雷鳴之聲重塑衣衫。

  他仰起頭來,聲音誠摯地說道:「禪師距離『油盡燈枯』已經不遠,圓光寺出手一次,未必還有第二次。沅州境內寺廟已經盡數拔去……國師什麼時候開展第二次滅佛,虞州婺州,皆可配合。」

  「說得有理……」

  納蘭玄策卻是搖了搖頭:「不過滅佛之徵,並非只有『拔廟』之舉,自棲霞山後,連日大動干戈,已傷國運,鐵騎踏廟之事,可以暫緩。」

  停頓一下。

  納蘭玄策柔聲開口,大發慈悲道:「你與禪師此番廝殺,受傷頗深,晉升雖敗,卻未必沒有下次機會……這段時日,便好好修養。」

  說罷。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操縱納蘭秋童身子,踏入星火門戶之中,就此離開。

  萬千銀線盡數追隨而去。

  「……」

  陳翀注視著眼前閉合的門戶,神色浮現一抹失望。

  他搖了搖頭,獨自一人返回房間,在層層符籙的包裹之下,重新撕開肩頭衣衫……

  那道森然可怖的入骨傷勢再次浮現,殷紅血氣失去雷鳴道境的壓制,直接迸開,化為血霧,繚繞在房間之中。

  「唔!」

  劇痛直刺心扉。

  即便意志強硬如陳翀,也忍不住悶哼一聲。

  自甦醒以來,他便以自身道境之力,壓制保持著這道傷勢……

  為的,就是與納蘭玄策親自見面,展示傷口。

  此刻。

  納蘭玄策離去,壓在陳翀心頭的壓力驟然減少。

  他伸出兩根手指,緩緩按在眉心位置……

  伴隨著一道清脆的輕鳴響起。

  滿屋子的血霧都開始收攏。

  陳翀兩根手指之間,爆發出噼里啪啦的雷霆之聲,半枚殘缺的純白水滴被他從眉心之中鉗出。

  陳翀神色複雜,凝視著這半滴不死泉。

  這是法誠留給自己的「善緣」。

  若非雷鳴道境拼命壓制,這不死泉早就將他身上傷勢盡數治好……

  他恢復意識,已是圓光寺一戰的三日之後。

  三日,所有的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謝真早就不在沅州。

  只是陳翀的「神海」之中,卻是多了一段影像,那是法誠留下的遺藏。

  他看到了謝真拔出長劍,站在佛國凹坑之中,要斬殺自己的畫面。

  只是最終,不知為何……

  謝真收起了劍。

  這一幕有些諷刺,陳翀沒來由想起了不久之前在棲霞山,自己攔住謝真,擺出六碗醉仙釀的畫面。

  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納蘭玄策說得沒錯,如果自己不心慈手軟,那麼謝真大概率會死在棲霞山。

  可……

  陳翀在宿命長河之中看到了禪師的身影。

  顯然,禪師早就看到了一切。

  如果當初自己選擇棲霞山動手,因果線撥動,是否就會產生新的結局?

  ……

  ……

  「嘩啦啦。」

  整間屋子,都瀰漫在水汽之聲中。

  其實在甦醒之後,陳翀想了許久,該如何處置接下來的後續。

  法誠的死,其實並沒有打動他。

  但在宿命長河之中,所看到的素陽城慘案,卻是直擊內心,無論如何都忘之不去。

  他知道,圓光寺的那一戰,瞞不過納蘭玄策眼目。

  除此之外,大離王朝的其他陽神也都在注視著自己。

  這一戰。

  總要有一個結果。

  天下皆知,他陳翀乃是陰神境圓滿,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陽神山巔……那麼這一步,自己究竟能不能跨出去?

  他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於是。

  陳翀壓制身上氣息,製造出「晉升失敗」的假象,隨後撤去沅州戒嚴,送走鈞山真人,做完這所有的一切之後,陳翀便在素陽城城主府邸之中,等待納蘭玄策的「到來」。

  如他預料的那樣。

  以【鐵幕】俯察著整座大離王朝的納蘭玄策,一如既往保持著謹慎,但凡涉及皇城之外的事務,便不以親身降臨。

  即便是與陳翀相見。

  他也只是派遣弟子納蘭秋童。

  再之後,所有的一切便都是水到渠成。

  陳翀知道,要不了多久,他晉昇陽神失敗的消息,便會傳到離國的每一座世家,每一座城池,每一條街巷之中。

  過往十年。

  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可這一次失敗。

  或許會讓他直接從高山之巔,跌落谷底。

  ……

  ……

  (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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