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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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3章 障目

  明王鎮海陣中,無數金光翻湧!

  駭浪席捲,神海受困。

  謝玄衣踩在浪潮之中,左突右撞,然而向來無往不利的武道神胎,此刻卻被更高一境的周壓制。四面八方,皆是拳風所化的浪潮,白衣武夫猶如戰神,即便沒有這幾座大陣,他依舊可以單獨鎮壓這座尚未大成的金燦神胎。

  本該是生死之際。

  謝玄衣此刻卻是心靜如水。

  因為……

  他並沒有感受到直刺心湖的殺意。

  踏入鎮海陣中,原先滔天的殺意,反而迎來了彌滅。

  周每一拳打出。

  金衫神胎的道意,都會被消磨一部分。

  參悟大道之後,生滅成圓,攻守兼備……謝玄衣並不畏懼消耗戰,周打出的這些傷勢,即便不動用「不死泉」,僅僅使用生之道境,也可以以極快速度恢復。

  「周對我,並沒有真的生出殺意?」

  謝玄衣微微皺眉。

  這明王鎮海陣,氣勢恢弘,施展出來之後,方圓百丈都被大浪異象籠罩。

  周出手之後。

  武宗弟子不再露面,這些低境修士成為了大陣中的「浪花」。

  百花谷,以及姜家……均都如此。

  戰至此刻,謝玄衣只能看到一襲身影,那便是白衣周!

  這般安排,可以理解。

  滅之道境極其險惡,但凡觸碰,都可能被直接奪去性命。

  在場眾人,除了葉祖,便只有周,能夠與「滅之道境」硬碰!

  只是……

  謝玄衣心中卻生出了另外一個奇怪猜想。

  讓諸弟子退下,或許是為了屏蔽天機!這大陣浪潮越鑄越高,一座完整囚籠已然逐漸成型,周和葉祖主導了這座大陣……此刻除他們以外的所有參戰者,全都淪為了大陣外圍的「棋子」和「陣符」!

  果然!

  鎮海陣的浪潮鑄到近百丈高后。

  周便不再出手,這位白衣武夫平靜站在浪潮之中,收拳而立,調整呼吸。

  ……

  ……

  「師祖!」

  「葉祖大人!」

  鎮海陣外,盧鳶和百花谷幾位年輕弟子,守在紅葉寶座之旁,聲音擔憂。

  盤坐許久的紅袍老者,緩緩站起身子。

  原先鱗次櫛比的秘陵石室,被摧枯拉朽擊毀,長廊破碎,謝真所在的位置被鎮海陣搗為平地,化為一片荒蕪廢墟,無數寶器流光席捲,海潮翻滾,即便是陰神境的修士也無法看清大陣中央的景象。然而葉祖並不屬於「被障目者」,他的神念還在不斷往外傳遞,武宗,百花谷,姜家修士仍然在變換陣法,大陣捲起的浪花越發密集,所有入陣者都被潮水捲入其中。

  「不必擔心……我無恙。」

  葉祖輕輕掙脫了周圍弟子的攙扶。

  他從紅葉寶座之上走了下來,將膝上長劍當做駐杖。

  盧鳶見此一幕,駭然道:「師祖大人,這是要入陣作戰?」

  「……」

  葉祖看著面前的滾滾海潮,神色平靜,輕輕嗯了一聲。

  盧鳶連忙掐訣,以百花谷密令,將訊息傳給陣中的葉清漣,然而鎮海大陣已然落定,每一位入陣者都成為了這片「海水道域」的一部分,葉清漣的身形並沒有離開大陣,四周潮聲翻滾,滔天怒浪轟鳴。

  盧鳶連忙上前,橫過一步,咬牙阻攔道:「葉祖大人,不可貿然行事啊……這一戰,有周宗主壓陣,還有這般多的尊者大人。豈需您來動手?」

  師尊曾交代過。

  無論如何,照顧好葉祖大人。

  白紙結界一戰之後……葉祖身受重傷。

  此次踏入白澤秘陵,對大褚眾人而言,最重要的是「活著」。

  謝真雖是大褚叛徒,可卻構不成多大威脅……真正值得警惕的,乃是三大宗那些偽聖!

  白鬼這些半步陽神的存在,除卻周宗主,無人能夠與之一戰。

  即便是周,也只能勉強保命。

  大褚唯一的依靠,就是葉祖。

  若是葉祖在那之前,無法恢復修為……那麼與白鬼碰面之時,便是大褚修士覆滅之時!

  「只周一人……不夠。」

  葉祖搖了搖頭,低聲開口,聲音透露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盧鳶神色蒼白。

  她不明白……

  有這麼多大陣加持,這麼多尊者相助,再加上陽神境下幾乎無敵的周宗主,怎麼可能降不住區區一個謝真?!

  「讓我去吧。」

  葉祖輕嘆一聲,這次開口蘊含了神魂法門。

  只是極其輕微的一縷神念。

  護在紅葉寶座旁的幾位百花谷弟子,便乖乖讓了行。

  老人雙手持握劍柄,輕輕以劍尖敲了敲地面,明王鎮海陣立刻予以回應,滔天海浪在老人身前分開,化為兩面高聳巍峨的浪壁。葉祖緩緩踏入鎮海陣中,海水轟然倒塌,將老人的衣袍盡數淹沒。

  ……

  ……

  謝玄衣站在無數浪花之前。

  他已看不到其他物事了……磅礴的元氣匯聚成海,遮天蔽日,將他困在其中。

  周靜默站在這座海水籠牢之前。

  此刻大陣徹底鑄成,這位白衣武夫眼中的殺意,恨意,怒意,都逐漸褪去,化為了極致的平靜。

  「這一幕,是否有些熟悉?」

  蒼老的聲音,從海水盡頭響起。

  謝玄衣微微一怔。

  他望著周身側,滔天海水破碎重組,一襲鮮艷紅袍緩緩出現。這位杵劍而行的老者,走得極慢,葉祖絲毫不掩飾自己身上的疲態,萬丈海水為他恭敬行禮,然而每走一步,都有淡淡的寂滅死氣散發而出。

  「十年前,你師尊謝玄衣,就是這樣死在北海……」

  葉祖緩緩來到大陣中央。

  他看著這滔天翻湧的元海龍捲,輕聲道:「當年我就在北海之上。雖然當年圍攻之人與現在不同……但有些場景,卻是頗為相似的。」

  「……」

  謝玄衣沉默地看著葉祖。

  這是兩人第三次對視,在踏入秘陵之後,他已經與葉祖碰面了兩次。

  礙於秘陵的規則妨礙。

  前面兩次碰面,兩人沒有機會交談,也沒有機會傳遞神念,只能以目光對視。

  在丙酉號的搜魂中,謝玄衣知曉了大褚寶船遭遇的劫難,也知道自己被「葉祖」污衊的事情……

  最開始,謝玄衣本想抓住「紙人道黑衣」,洗清冤屈。

  但後來他改變了念頭。

  因為……虛空大陣變幻之時,與葉祖的那一次對視。

  謝玄衣並沒有感受到殺念。

  那位陽神望向自己,眼中猶如淵海,不帶其他雜念。

  劍修對外界殺意感知極其明確,那一次對視十分短暫,謝玄衣注意到武宗百花谷姜家的年輕修士,都以憤怒目光直視自己,唯獨葉祖,投來的眼神與這些人不同。如果葉祖是故意「冤枉」自己,那麼他的神色不會如此平靜。

  沒有戲謔,沒有諷刺,沒有敵意。

  但卻……有那麼一絲絲的欣慰。

  這樣的眼神,讓謝玄衣心中生出了一個古怪念頭——

  所以在殺完江寧王府修士之後,謝玄衣面對「黑衣」,產生了一剎的猶豫。

  大陣崩塌之際,他放走了「黑衣」。

  但並不是存著要洗清冤屈的念頭——

  只要黑衣不在,那麼這秘陵之中,便只剩自己一個「謝真」。

  接下來,踏入虛空雷澤,與武宗周交手,被鎮海陣困住,發生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這些,都是必然。

  「後來趙純陽對我說,他曾後悔沒有在北海現身。」

  葉祖杵劍站定,聲音有些沙啞:「若是當年趙純陽在北海出手,那麼再多人參與圍攻,他也有信心保下謝玄衣……」

  周有些詫異看著葉祖。

  這段往事,無人知曉。

  葉祖和趙純陽是相交多年的故友,或許這句話,趙純陽只對葉祖一人說過。

  「之所以不出面,不是因為他惜命,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葉祖輕聲開口:「天下人,大多被一葉障目,只看得到眼下,看不到未來……有些時候,死去是為了更好的活著,退後是為了更好的前進。」

  「……?」

  周聽到這,皺了皺眉。

  他只是聽得一知半解,但謝玄衣卻是聽懂了所有。

  「周。」

  葉祖輕聲道:「你且退去吧。之後的一切,按原定計劃來。」

  「您……顧好身體。」

  周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而後緩緩向後退去。

  鎮海陣已然鑄成。

  無數浪潮將葉祖和謝玄衣包圍,紅袍老者杵劍踏入陣牢之中,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微笑說道:「二十年前,我們曾見過的,你還有印象麼?」

  「……」

  謝玄衣神色恍惚。

  二十年前,那時候他曾去百花谷登門挑戰過一次。彼時青州氣運凋零,百花谷只有一個葉清漣能夠登得上檯面,只不過這位葉少谷主僅僅與自己交手十招,便敗下陣來,那時年少輕狂的謝玄衣繼續求戰,然後被百花谷長老帶到了禁地後山。

  最終他見到了葉祖。

  這是兩人唯一一次見面……

  那一次,葉祖看向謝玄衣的眼神,便是如先前對視一般。

  如淵似海,不怒不慍。

  「您果然認出我了。」

  謝玄衣心中的那個念頭徹底落定,他看著此刻奄奄一息的紅袍老者,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您知道我沒死?」

  「趙純陽守口如瓶。」

  葉祖搖了搖頭。

  他笑道:「這些年我與他相談甚少,他只是對我說過,後悔沒有在北海現身。不過這句話背後所蘊的深意,卻是我獨自一人之時悟到的……以他的性子,若你真這麼死了,這天下哪裡能得十年太平安定?我想你大概還活著,以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活在這世上……十年之後江湖上出現了一個與你相似的年輕人,而且大穗劍宮又極其巧合地再度開山,那個時候我便猜測,或許謝真就是謝玄衣。」

  「……」

  謝玄衣看著眼前老者,不知該說什麼了。

  「抱歉。」

  葉祖柔聲說道:「闊別多年,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相見。苦了你,這一次又要背負罵名……只是這一次的罵名,只是暫時的。」

  「罵名……我不在乎。」

  謝玄衣搖了搖頭,低聲道:「但我想知道……白紙結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話音剛落。

  葉祖伸出一枚手掌,輕輕按在了謝玄衣的額頭。

  磅礴神念,輕柔灌落。

  白紙結界的那一戰,在謝玄衣神海之中倒映——

  武謫仙極有魄力地做出了燃命搏殺的舉動。

  然而因為情報缺失,低估了不死泉的威力……這場燃命換命的極限一搏,以失敗告終。

  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慘戰。

  葉祖施展了數次「焚花式」,三位陽神的大道都竭盡乾枯,若是這一戰不再生出變數,那麼或許武謫仙也不會就此死去。

  只可惜……

  這裡是南疆。

  陸鈺真布局之中還藏了一手。

  三位陽神戰至力竭之後,純白尊者帶著一眾南疆偽聖,降臨白紙結界。

  「最後……我施展了『衍花式』。」

  葉祖聲音沙啞:「只可惜……最後的『衍花式』被擋住了,我無力再戰,只能逃離。」

  「……」

  謝玄衣默默地看著白紙結界的畫面。

  衍花式劍光一生二,二生三,紛紛揚揚墜落,卻被大雪截斷。

  「最後一劍遞出……我看到了熟悉的劍氣。」

  葉祖嘆息道:「施展那劍氣之人,與你一模一樣。」

  大褚寶船這邊得到的情報,都是真的。

  紙人道那邊,有一襲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黑衣。

  「道藏古籍之中記載。」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之中有一魂名為『胎光』。」

  葉祖望著謝玄衣,認真說道:「以胎光孕育神胎,便可培養出一模一樣的肉身胚子……若是老朽猜得沒錯,十年前你墜入北海,被陸鈺真截去了胎光,鑄成了那枚一模一樣的胚胎。」

  謝玄衣幽幽吐出一口濁氣。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見到陸鈺真,心中便生出猜疑,不快!

  「那人……我已見過了。」

  謝玄衣忽起一念,皺眉說道:「以那人的實力,不該能接住您這一劍才對……」

  「紙人道的術法邪異萬分。」

  葉祖想了想,道:「以陸鈺真性格,不會將胎光輕易放入秘陵,或許你所見到的只是一尊分身,真正的『胎光』現身一次之後,便回歸純白山中了。」

  謝玄衣微微點頭。

  的確……

  這麼一來,便都說得通了。

  「時間緊迫……這鎮海陣需要消耗大量神念,老朽維持不了太久。」

  葉祖沉悶咳嗽一聲,神色凝重:「前因後果,你既明了,接下來便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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