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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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4章 誅邪

  鎮海陣中,翻起渾濁浪花。

  這座大陣,雖是由武宗弟子作為陣旗布置,但真正主導者……卻是葉祖。

  葉祖以神念鋪就了這座大陣。

  只有一個目的——

  保證這齣談話,絕對機密。

  「您……受了很嚴重的傷?」

  謝玄衣神色凝重。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紅袍老者,看上去便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白紙結界那一戰耗去了他太多氣血精力……能夠杵劍而立,便已殊為不易。

  「白紙結界那一戰,我的大道根基被斬傷了,這種道傷幾乎不可恢復,受其影響,老朽此生都只能停留在當前境界……」

  葉祖沉悶咳嗽了兩聲,擠出笑來:「不過這並不算什麼,比起修行,更重要的是活下去。如你所見,老朽現在只剩那麼一口氣,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兩說,哪裡有空去想晉升之事?」

  謝玄衣前世修行,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陽神。

  他知道。

  修行者所修,無非一座洞天,一具肉身。

  即便登上山巔,成就陽神,也不是無所不能……

  白紙結界那一戰。

  武謫仙燃命而戰,另外一邊,葉祖為了拖住「純白聖人」,也付出了極大代價。焚花式乃是百花谷千年來殺傷力最強的招式,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便是百花谷傳承留下的「燃命之術」。

  武謫仙燃燒氣血,葉祖則是燃燒元力。

  「若能拼死陸鈺真,老朽不介意戰死白紙結界……只可惜那一戰結局已定……」

  葉祖落寞地笑了笑,道:「三大宗偽聖現身之時,我已遞不出第二劍,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陸鈺真此刻狀況比我好不了多少,白紙結界那一戰後,他同我一樣,都是幾乎燃盡的枯燭。我這根枯燭逃入了大褚陣營,隨寶船沉入地淵,他應當是躲回了純白山,抓緊時間修生養息。」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他都一樣,都在爭搶時間。」

  葉祖輕嘆一聲。

  他踏入地淵之後,找到了周。

  在周護道之下,第一層秘陵中的那些天材地寶,葉祖盡數服用。

  為的,便是恢復實力。

  只可惜,這第一層秘陵里的寶物,根本無法治癒道傷,只能稍稍恢復一些氣血。

  意義不大。

  「三大宗首徒,已經踏入秘陵……」

  葉祖垂眸,緩緩說道:「要不了多久,白鬼這些偽聖便會齊至。這秘陵內可能藏著邪修夢寐以求的『大道碑文』……這些人為了晉昇陽神,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老朽從離開白紙結界那一刻起,便在思考,如何保住大褚這些修士……」

  謝玄衣看著眼前氣息頹敗的紅衫老者,忽然明白了什麼。

  葉祖是大褚最後的希望。

  大褚眾人知道,葉祖狀況很差,但恐怕無人知曉,葉祖狀況差到了這等境界。

  鎮海陣籠牢中。

  紅衫老者道傷發作,氣血衰敗,整個人好似一根乾枯稻草……

  這樣一位搖搖欲墜的老人,別說是什麼陽神境的山巔修士。

  恐怕離了大陣,想要站住身子,都十分困難。

  「我……還剩最後一劍。」

  葉祖看著謝玄衣,沙啞說道:「這一劍,或許殺不了陸鈺真這樣的人物。但要殺白鬼這樣的偽聖……卻是不成問題的。」

  果然。

  謝玄衣在這一刻明白了葉祖的計劃。

  在葉祖眼中,真正能對大褚產生威脅的……不是首批踏入秘陵的陰神圓滿,而是白鬼,墨道人,歡喜禪主這幾位半步陽神境的偽聖!

  白鶴真人和六欲真君固然棘手。

  但這一級別的修士,周和錢三,完全可以應付!

  葉祖僅存的最後一劍……

  必須要留給這幾位偽聖!

  南疆邪修,天生多疑,這幾位偽聖更是惜命如金,即便踏入秘陵,表面上看似團結,實際上仍是勾心鬥角。他們深知「痩死駱駝比馬大」的道理,平白遇上葉祖,即便有九成把握獲勝,也不會輕易出手。

  一旦這幾位入陵偽聖分開,或者不予爭鋒。

  那麼葉祖這殘留的最後一劍……便顯得「黯淡無光」了。

  殺一個白鬼,改變不了大局。

  只要讓南疆偽聖活下來一位……

  那麼白澤秘陵內的大褚修士,全都得死!

  「小謝,實在抱歉,將你拖入這等境地……」

  葉祖垂眸,聲音嘶啞說道:「南疆邪修生性多疑,最喜坐山觀虎鬥,若是大褚內部鏗鏘一氣……白鬼等人必定遠遠觀望,若讓他們試出了我的『底細』,那麼大褚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其實葉祖說到一半。

  謝玄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陸鈺真召來『胎光』分身,想引起大褚內訌……那便如他所願……」

  葉祖艱澀地笑了笑:「如今大褚諸方聖地,都認定你是背刺武謫仙的兇手……只有老朽和周知道,這只是一場戲。」

  明王鎮海陣里的殺意,這些武宗弟子的憤怒,百花谷的怨憎,都是真的。

  因為……這齣戲,本就是要演給邪修看。

  唯有邪修相信。

  葉祖這最後一劍,才能盡得其所。

  「……」

  謝玄衣看著紅衫老者,神色複雜。

  「其實我本不想和你說這些。」

  葉祖垂下眼帘,自嘲開口:「鎮海陣成,我本想借『鎮殺』之勢,逼你出劍。只不過我發現……你已經猜出了這個計劃。」

  不錯……

  謝玄衣的確發現了古怪,鎮海陣成之後,周殺意無端消退了許多。

  「所以先前阻止我擊殺六欲真君……」

  謝玄衣輕嘆一聲。

  「是故意的。」

  葉祖道:「三大宗偽聖也該入陵了……六欲真君若是能夠活著回去通風報信,那麼大褚內鬥的消息,可信度便會再加三分。」

  誅殺偽聖之後。

  六欲真君,周一人便可清除。

  一邊說著。

  一邊扯開衣袍。

  葉祖在胸前輕輕比劃了一下,誠懇道:「接下來,你只需往這刺上一劍,鎮海陣便會自行崩塌,唯有讓白鬼他們親眼看到……我已經『重傷垂危』,他們才敢生出殺意。」

  「前輩?」

  謝玄衣怔住了。

  他搖了搖頭,誠懇說道:「這一劍……我出不得!」

  葉祖如今已如燃盡之燭。

  他殫精竭慮,留存至此的最終一劍,即便真能誅殺白鬼一眾偽聖,也會耗盡其殘存不多的全部氣血……

  這種關頭,再抗一劍「滅之道境」……

  即便當真誅殺邪修。

  葉祖也要魂飛魄散!

  「算算時辰,白鬼他們也該踏入秘陵了……」

  葉祖搖了搖頭,溫聲說道:「不要顧及我,全當為大褚考慮……老朽活了數百載,風景已然看遍。此番南下,年輕陽神燃血而亡,老朽豈可一人苟活?」

  「……」

  謝玄衣陷入沉默。

  他看著面前死意盡散的老人,眼中滿是複雜神色,他看得出來,葉祖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或許這就是百花谷只有他修成「焚花式」的緣故。

  鎮海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或許……情況沒那麼糟。」

  謝玄衣恢復了冷靜。

  他運轉神胎,緩緩伸出一隻手,施展出了生之道境。

  一縷純白氣息渡入紅袍老者眉心。

  「……?」

  葉祖怔了怔。

  他凝視著金燦神胎,神色多出了些許感慨。

  這數百年來,他行走人間,唯一一個見到修成「生之道」的,還是梵音寺那位禪師。

  生滅二道,算得上是最難修行的大道。

  滅之道,尚有驚才絕艷的妖孽可以修成——

  譬如羅烈,蓮尊者,第一世的謝玄衣。

  生之道,便當真只有一人。

  如今……

  他看到了第二人,而且是「生滅雙全」的道境擁有者。

  這,便是趙純陽當年沒有現身北海的緣故嗎?

  純陽兄,竟是看得如此長遠……

  連小謝的第二世,都看清了嗎?

  「嗤嗤嗤。」

  純白生機,渡入紅袍老者眉心,落在紫府,落在心湖,落在劍氣洞天之上,瞬間就被凍成了冰晶,震成了碎片。

  渡出生之道境的謝玄衣,神色變得蒼白了三分。

  他皺眉看著葉祖。

  生之道境……

  根本無法落入葉祖的道傷位置!

  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這道傷,並非一戰所致。

  漫長歲月之中,葉祖不止一次使用了「焚花式」,當年飲鴆之戰,在北境戰場拼命廝殺,便已透支了一回。好不容易撿回一條性命,甲子過去,葉祖表面看似恢復,但實則頑疾未愈,內里洞天仍是布滿破碎道傷,只等一個時機,自內而外,引發崩塌。

  白紙結界一戰,便是最終的導火索!

  葉祖透支元氣,導致體內「舊傷」無法壓制,徹底爆發——

  這種道傷,已超脫了「生之道境」能夠治癒的範疇。

  「小謝,你能悟出『生之道境』,已經很了不起了……」

  葉祖看到這一幕,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只不過眼中卻是情不自禁浮現出了淡淡的遺憾:「只可惜,這只是『道境』,並非『大道』。若是換成禪師來,或許當真能創造一場奇蹟。」

  陰神境的道境,畢竟無法與大道相比。

  「……」

  謝玄衣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將「不死泉」取出,用作一使。

  葉祖再次開口:「不必再試了。老朽不想活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這次輪到謝玄衣怔住。

  「白紙結界那一戰,你剛剛不是看到了麼?」

  葉祖搖了搖頭,笑罵道:「那姓陸的身上有那麼多『不死泉』,但凡老朽想要治好道傷……找他索要不死泉,不就好了?活了這麼多年,老子活累了!本來想和你師尊再打一場……只可惜沒這個機會,你小子活著回去,記得幫我照顧照顧百花谷的這些徒子徒孫!」

  說罷。

  他撕開衣衫,滾滾浪潮鋪天蓋地翻湧而下!

  鎮海陣中,響起低沉的喝喊之聲。

  「來!」

  謝玄衣被迫與葉祖對視。

  他神色複雜,看著紅衫老者平靜坦然的神色,心中萬般念頭掠過,最終只能化為一縷劍氣遞出。

  嘶啦!

  劍氣迸發,剎那刺破葉祖肌膚,筋骨!

  這一劍,刺穿葉祖瘦削乾枯的身軀,將其打得拋飛而出。

  轟!

  鎮海陣破碎。

  濁浪翻滾。

  周「恰到好處」地出現,來到葉祖身後,伸出臂彎,將其扶住。

  「……」

  白衣武夫神色複雜地望著出劍那襲黑衫,眼神之中帶著愧疚,歉意。只不過下一刻浪花墜落,白衣武夫眼中愧疚盡去,只剩下「憤怒陰沉」。

  「葉祖受傷了!」

  「謝真隱藏了境界!」

  鎮海陣的濁浪破碎,不止一人看到了這一幕畫面。

  漆黑劍氣撕碎海浪。

  周刻意鬆開大陣禁錮,讓更多人看到這一幕。

  駭然之聲,壓過浪潮。

  「殺!!」

  「殺!!!」

  武宗弟子紛紛壓上。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開始反擊,金衫神胎對準鎮海陣狂攻,無數金燦拳印擊打在浪潮之上,原先還能保持「壓制之勢」的鎮海陣,此刻被打得節節敗退。

  周抱著葉祖退後來到紅葉寶座之處。

  他再度踏入鎮海陣。

  轟!

  白衣武夫返回鎮陣之後,戰況再次逆轉,大陣前壓,隱隱有重新鎮壓之勢。

  只見兩尊神胎,撞在一起。

  金光與白輝廝殺,神霞迸濺,周和謝真身影幾乎廝纏到了一起——

  周並沒有放水。

  六欲真君雖然逃跑,但不知逃往何處。

  既然選擇演戲,便要從頭演到底!

  「秘陵西南,有一條長道。」

  只不過,廝殺至一半之時,周忽然傳音。

  這白澤秘陵第二層,坐落無數石室,形成一座天然迷宮,先前武宗弟子已經探查了不少道路。

  周指出一條離去之路。

  說罷。

  神胎全力對攻之下,鎮海陣被砸得打開一道縫隙!

  「……好!」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

  他一劍刺出,滅之道境撕碎周拳意,這一縷劍氣無比鋒銳,直接順延鎮海陣破碎的縫隙,將整座大陣撕出一條通道!

  一襲黑衣,強行撞破鎮海陣,就此離去!

  轟隆隆!

  明王鎮海陣就此破裂,崩塌。

  周站在原地,注視著黑衫離去的身影,不言不語。

  他只是默默摸著面頰上的鮮血,感受著上面渾然天成的滅之道境,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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