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仙繩暗鎖凌雲客,鐵火橫鋒待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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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淄城,齊王宮。

  殿內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齊王癱坐在王座上,冕旒歪斜,露出底下那張蒼白浮腫的臉。

  他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竹簡上的字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燕國已滅!

  那血衣軍還順手滅了東胡,如今連匈奴都要被滅了。

  那隻血衣軍就像是一群修羅,從南殺到北,殺得興起,還會順便殺一殺周圍的異族。

  而如今,六國只剩楚國和齊國。

  楚國尚存不少實力。

  而齊國……

  齊國派去援魏的十萬精銳,在趙誠一揮手間,連同主將魯仲連一起化作齏粉。

  那次之後,齊國損失了國內大半兵力。

  如今齊王手裡能調動的,只剩下臨淄衛戍的兩萬老弱,以及散布在各地城邑、連鎧甲都湊不齊的雜兵三四萬。

  這些兵力,別說擋血衣軍,就是擋蒙武麾下那九萬北境秦軍,也如螳臂當車。

  「降了吧……」

  殿角傳來一聲頹喪的低語。

  是丞相後勝,他跪坐在蓆子上,頭埋得很低,聲音像是從泥里擠出來的,「燕國滅了,魏國亡了,趙國早就不存。

  秦國如今是天下獨夫,我齊國偏安東海,本就是靠著列國制衡才苟活至今。

  如今制衡沒了,拿什麼擋?

  那趙誠……那趙誠根本不是人,是天上下凡的殺星。」

  「是啊,大王。」

  另一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手裡拄著鳩杖,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

  「老臣昨日收到消息,武安城的墨閣又造出新兵器了。

  聽說叫什麼手槍,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魏國故地的那些豪強,都被一掃而空。

  等這些東西裝備到秦軍手裡,我齊國的刀盾兵,連近身都做不到啊。」

  殿內一片附和之聲,嗡嗡如蠅。

  齊王閉上眼,手指死死摳進王座的扶手裡,指甲幾乎要折斷。

  他想起先祖桓公九合諸侯的霸業,想起稷下學宮百家爭鳴的盛景,如今卻要在自己手裡,向一個西邊的虎狼之國低下頭顱,稱臣納貢,甚至……被郡縣制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傳令吧。」

  齊王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擬降表,遣使入秦,請為……」

  「請為什麼?」

  一道清越如金玉相擊的聲音,驟然從殿外穹頂之上落下,打斷了齊王的話。

  緊接著,是第二道聲音,低沉如海淵迴響,與第一道聲音交織在一起。

  「請為臣?為奴?還是為那砧板上待割的魚肉?」

  轟!

  狂風拂過大殿內。

  顯出兩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左側那人,身著月白色雲紋道袍手中握著一柄玉如意,如意首端鑲嵌著一顆湛藍的寶珠,珠內仿佛有海潮在涌動。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飄拂胸前,腳下踏著一朵由七色雲氣凝聚而成的蓮台,周身靈氣氤氳,仙風道骨。

  右側那人,則截然相反。

  他身披玄黑色水紋大氅,腰間懸著一支以蛟龍角製成的短笛,面容剛毅如刀削,雙目深邃得仿佛裝進了整片東海。

  他憑空立於一道由海水虛影構成的虹橋之上,腳下隱有滄溟龍吟。

  兩人身後,雲氣翻湧,海影幢幢。

  數百名身著統一道袍的弟子踏空而立,或駕雲,或御劍,或乘海獸虛影,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殿外上空。

  陽光被他們遮蔽,在殿內投下一片巨大的、流動的陰影。

  仙光萬道,瑞氣千條。

  殿內,齊王田建猛地站起,冕旒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亂響。

  他仰著頭,嘴巴張得極大。

  「仙……仙人?!」

  「方壺山,靈墟道人。」

  左側那白衣仙人一步踏出,雲氣蓮台緩緩下降。

  他目光垂落,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塵,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赤精子祖師座下,海外方壺道統,傳承七脈,今奉祖師法旨,特來助齊。」

  「瀛洲島,滄溟真人。」

  右側玄衣仙人也隨之降下,海水虹橋在他腳下化作萬千細雨,灑落殿內,卻又不濕衣袍,反而在空中凝成一粒粒晶瑩的靈氣,滋潤眾人肉身臟腑,令人一陣舒泰。

  「赤精子祖師座下,海外瀛洲道統,傳承九脈,亦奉法旨,與方壺同至。」

  靈墟道人手中的玉如意也是輕輕一揮。

  一道清光灑下,將齊建籠罩其中。

  田建只覺連日來的疲憊、驚懼、頹喪,如同被一盆滾水澆過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

  他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二位仙人!」

  田建竟一步跨下王座,連王冠都來不及扶,徑直走到殿中央,仰頭望著那兩道仙影,聲音激動得發顫,「是來救我齊國的?

  可是來助寡人……助寡人退秦的?!」

  「正是。」

  靈墟道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內那些面如土色的齊國大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我等在瀛洲方壺潛修,不問世事久矣。

  但祖師傳訊,秦人暴虐,欲吞天下,若讓秦運沖頂,天道失衡,我等海外清修之地亦難獨善其身。

  故特率門下弟子三百六十五人,來助齊王守土。」

  「三百六十五人?!」

  後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仙人,非是下官不敬,只是那秦軍……

  那血衣軍有數十萬之眾,更有火炮連弩,仙人雖神通廣大,可三百餘人……」

  「三百六十五人,足矣。」

  滄溟真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抬起手,黑色大氅的袖口中滑出一卷泛著水藍色光澤的帛書。

  那帛書自行展開,懸浮於殿內半空,上面以金線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與陣圖。

  「此物,名『滄溟方壺合擊陣圖』。」

  靈墟道人接口道,玉如意輕點帛書,陣圖上的金線驟然亮起,在殿內投射出一幅巨大的虛影。

  那是無數個小人,以特定的方位站立、移動,彼此之間有光絲相連,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網絡。

  「此陣非是凡俗兵陣,而是祖師以仙家手段推演而出的『靈脈合擊大陣』。」

  滄溟真人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群臣:「齊國兵力大損,如今能戰之卒不過五六萬,且老弱參半,正面與秦軍交鋒,必敗無疑。

  但若有此陣,便可化腐朽為神奇。」

  齊王田建死死盯著那幅陣圖,呼吸急促:「仙人請細說!此陣……此陣如何施展?」

  靈墟道人與滄溟真人對視一眼。

  靈墟道人抬手,陣圖上的虛影驟然放大,顯示出其中幾個節點的細節:「此陣之要,在於『人即陣眼,氣即通路』。

  我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分作三百六十五處活陣眼,分布於軍陣各處。

  而齊國軍士,則作為『通道』,以特定的站位與走位,在體內構成真氣流轉的路徑。」

  「通道?」

  後勝聽得一頭霧水。

  「正是。」

  滄溟真人沉聲道,他屈指一彈,一道水藍色的靈力射入殿內一名侍衛體內。

  那侍衛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經脈凸起如蚯蚓,整個人痛苦地彎下腰去,仿佛體內有烈火在焚燒。

  「凡人之軀,經脈閉塞,如淤塞之河道。」

  靈墟道人看著那名侍衛的痛苦模樣,語氣平淡:「若強行以靈力貫通,輕則經脈寸斷,淪為廢人。

  重則爆體而亡。

  所以,軍士入陣之前,必須連服七日『通脈散』,讓體內經脈拓寬、堅韌,能夠承受靈力的流淌。」

  「待經脈暢通,軍士便如銅線鐵索,成為陣法的『通路』。」

  滄溟真人接過話頭,手指在陣圖虛影上一划,那些代表軍士的小人之間頓時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絲,「仙人與弟子居於陣眼節點,將自身靈力注入陣中,通過軍士體內的通道匯聚、增幅、流轉。

  三百六十五個節點聯動,數萬軍士為通路,最終凝聚出的合擊之力,可一擊轟碎山嶽,可移山填海!」

  殿內一片死寂。

  隨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喧譁。

  齊王田建的眼珠子瞪得滾圓,他猛地轉向那幅陣圖,又猛地轉向兩位仙人,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扭曲:「能……能移山填海?!

  那血屠……那血屠可一戟開天,此陣若成,能擊退血屠乎?」

  「趙誠自有他人對付。」

  靈墟道人淡淡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高深莫測,「我等之責,是助齊軍擊退秦軍凡俗兵馬,守住齊地。

  至於趙誠,自然有闡教其他高人去牽制。」

  「但此陣有一個限制。」

  滄溟真人忽然抬手,壓下了殿內的喧囂。

  他面色凝重,目光掃過齊王:「此陣雖強,卻需時間。」

  「時間?」

  齊王心中一緊。

  「不錯。」

  靈墟道人緩緩點頭,玉如意輕點下頜,「首先,通脈散需連服七日,方可讓軍士經脈初步適應靈力。

  這七日之內,他們每日都要承受經脈拓寬的痛苦,如同萬蟻噬心,且不能中斷,一旦中斷,前功盡棄,經脈盡毀。」

  「其次,七日之後,軍士需在我等弟子帶領下,操練陣法的站位與走位。」

  滄溟真人補充道,他指向陣圖虛影中那些不斷移動的小人,「這陣法不是死站著不動的,而是要在行進、轉向、衝鋒、後退的過程中,始終保持方位的連貫。

  方位踏錯,威能大打折扣。

  要讓五六萬人做到熟練,至少需要……」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齊王田建的臉色變了變。

  「兩個月,是底線。」靈墟道人語氣不容置疑,「若操練不精,陣法運轉時靈力遲滯,威能自然大大不如。

  齊王,你是要一支能戰兩個月的精兵,還是要一群上陣即死的炮灰?」

  齊王田建張了張嘴,額角滲出冷汗。

  「兩個月……」他喃喃自語,「秦軍……秦軍會給寡人兩個月嗎?」

  「你齊國偏安一隅,不是強國,對秦國暫時也沒有威脅,秦軍還要對付匈奴和楚國,匈奴那邊,秦軍也要有麻煩,兩個月綽綽有餘。」

  兩位真人也很無奈,他們接手的,是齊國這個爛攤子。

  就那點兵力,想要抵抗強秦太難了,他們就得多出力。

  不但要拿出這等合擊陣法,還得出大量通脈散。

  可以說是出了血的。

  偏偏還不能甩手不干,不然秦運沖頂,天道失衡,覆巢之下無完卵。

  這事還只能他們頂上。

  再看齊王這個不堪大用的樣子。

  兩人不由得暗暗搖頭。

  麻煩,麻煩啊……

  ……

  平剛城。

  這座城池曾是燕國最北的邊陲重鎮,歷經數百年風霜,斑駁得像是老獸的脊背。

  城北門外,便是茫茫無際的東胡故地,枯草連天,雪沫子被北風卷著,抽打在人的臉上,刀割似的疼。

  馳軌車的汽笛聲在城外軍械站嘶鳴。

  一列通體漆黑的鐵龍馬自南方蜿蜒而來,車輪碾過新凍的鐵軌,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哐當聲。

  白茫茫的蒸汽從車頭兩側噴涌而出,在零下十數度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霜,落在站台上候著的血衣軍將士肩頭,覆了薄薄一層銀白。

  車廂門開。

  三名墨官魚貫而下。

  為首的中年墨官姓魯,名喚魯機,是墨閣軍工坊的資深教習,腰帶上插滿銅尺扳手,行走間叮噹作響。

  他身後,兩名年輕墨徒小心翼翼地抬下六隻以鐵箍加固的長條木箱,箱面以紅漆刷著「墨閣·甲字坊」的字樣。

  「蒙將軍有令,新械優先配發北境先鋒。」

  魯機拍了拍木箱上的積雪,目光掃過站台四周。

  數百名血衣新軍已列陣等候,他們身披墨閣特製的精鋼甲,立得比之,寒風中冒著蒸騰熱氣,仿若一群猛虎。

  這些戰士個個修煉過煉體訣,筋骨皮膜遠勝常人,一拳能砸裂凍土,一刀能劈開牛皮重盾,是武安最銳利的尖刀。

  但此刻,他們看著那些密封的木箱,眼裡除了好奇,還有一絲對未知事物的本能敬畏。

  魯機一揮手,木箱被撬開。

  第一層稻草被掀開,露出底下整齊碼放的鐵器。

  比血衣軍慣用的強弓短促許多,卻透著一股更加內斂、更加危險的鋒芒。

  鐵木托,銅彈匣,精鋼管,槍身側面的烤藍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步槍。」

  魯機取出一桿,動作嫻熟地拉動槍栓,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站台上格外刺耳。

  「雙手持握,抵肩,瞄準,扣扳機。」

  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彈匣三十發,可連發,可點射。

  百步內,鐵甲如紙。

  三百步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話音落下,他轉身面向站台外的靶場。

  百步開外,豎著三具靶子。

  從東胡武庫中繳獲的皮質鑲鐵札甲,內襯塞滿棉絮,與匈奴最精銳的黑甲衛防護一般無二。

  魯機端起步槍,槍托抵肩,微微側頭。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爆豆般的炸響驟然撕裂了雪原的寂靜。

  槍口噴吐出寸許長的橘紅焰舌,彈殼如黃銅雨點般從槍身側面拋飛,叮叮噹噹砸在凍硬的青石地面上,彈跳翻滾。

  三十發彈丸在不到五個呼吸間傾瀉而出,那具鑲鐵札甲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瘋狂抽打,鐵甲片崩飛,棉絮炸裂,皮革碎屑四濺。

  槍聲停歇時,靶子已面目全非。

  胸腹部位被打成了篩子,鐵甲扭曲得像是被巨獸啃噬過,最後一發彈丸甚至穿透了甲冑,將後方的木樁攔腰打斷,上半截栽落在雪地里,濺起一片白霧。

  站台上,死寂了一瞬。

  然後是一片粗重的抽氣聲。

  「百步……鐵甲如紙?」

  一名滿臉虬髯的百夫長喃喃自語。此人正是鐵鋒,曾率百人隊穿插,親手斬殺匈奴左大將墨突的悍卒。

  但此刻,看著那具靶子的慘狀,他只覺得甲葉下的皮肉在隱隱發麻。

  「若敵軍手中有這玩意……」

  鐵鋒低聲道,「咱這身肉,咱這身甲,怕是跟那草靶子也沒甚區別。」

  魯機將步槍遞給鐵鋒:「試試。」

  鐵鋒咽了口唾沫,雙手接過。

  槍身比他想像的更沉,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質感。

  在魯機指導下,他笨拙地抵肩、瞄準、扣扳機。

  砰砰砰!

  後坐力撞得他肩膀微微一麻,槍口微微上揚,但彈丸依舊呼嘯著將百步外一塊半人高的土坯牆打得土屑紛飛。

  鐵鋒看著自己雙手,又看看遠處冒煙的牆,眼神從緊張變成了狂喜。

  「好傢夥……」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被草原烈風吹得乾裂的白牙,「這玩意拿在手裡,俺覺得自己能一個人挑一個千人隊!」

  「這才哪到哪。」

  魯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技術者的驕傲。

  他揮了揮手,弟子們撬開了第二隻木箱。

  箱中躺著的東西更短、更粗,通體黝黑,前端是喇叭狀的開口,後端有精巧的扳機與瞄準具。

  旁邊碼放著一捆捆以油紙包裹的、帶有尾翼的尖錐形鐵彈。

  「肩扛式火箭筒。」

  魯機單手提起,扛在肩頭。

  那物碗口粗,分量沉得驚人,在他手中卻穩如磐石。

  「此物,專破堅陣、重甲、土木工事。」

  他半跪於地,肩扛火箭筒,眯眼瞄準試射場盡頭。

  那裡立著一塊從燕國舊城牆拆下來的大青石,足有兩丈高,一丈厚,表面風化斑駁,卻堅硬異常。

  尋常刀斧砍上去只留淺痕,便是血衣軍中的神力之士,也需以鐵錘重擊多次方能碎裂。

  扣下扳機。

  轟!!!

  一聲遠比步槍暴烈十倍的轟鳴炸響。

  火箭筒尾部噴出熾烈火舌,氣浪將魯機身後的積雪都掀飛了一層。

  彈丸拖著赤紅尾焰如流星竄出,狠狠撞在大青石正中央。

  火光暴漲。

  直接炸碎。

  兩丈高的大青石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萬千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

  裹挾著尖嘯的風聲砸落在試射場四周,打得凍土坑坑窪窪,煙塵騰起數丈之高,如同一朵土黃色的蘑菇雲。

  碎石如雨,噼里啪啦砸在血衣軍將士的頭盔與甲葉上。

  沒有人躲避。

  所有人都呆住了。

  鐵鋒張著嘴,虬髯在風中顫抖。

  他眼睜睜看著那塊需要百人合力才能挪動分毫的大青石,在不到一個眨眼的工夫里變成一地齏粉。

  爆炸的聲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發黑,連腳下的大地都在劇烈震顫。

  「這……這……」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舌頭打了結。

  「這東西就是肩扛的火炮啊,比火炮靈活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片碎石堆上移開,轉向魯機:「此等神兵……量產幾何?我們血衣軍,可人人配發?」

  魯機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將火箭筒小心地放回木箱。

  「武威君有令,步槍優先配發血衣軍,人人都能有,但是這火箭筒不行,此物攜帶不便,且炮彈需要妥善保管,不然炸了就壞了,需要專門一隊持有,相當於單兵火炮。」

  「太好了。」

  數百名血衣軍新軍圍攏上來,爭相領取屬於自己的新兵器。

  他們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冰冷的槍管,像是撫摸著世間最珍貴的珠寶。

  有人拉動槍栓,聽著那清脆的金屬聲,咧嘴傻笑。

  有人扛著火箭筒,故意擺出威武的姿勢,惹得同伴一陣笑罵。

  鐵鋒將新領到的步槍掛在背上,又摸了摸腰間那柄跟隨他斬過墨突的短刀。

  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血浸得發黑。

  他忽然覺得,這個時代好像變了。

  「鐵鋒!」

  千夫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蒙恬將軍傳令,三日後全軍開拔北上。

  期限將至,匈奴大單于若再不答覆,便踏平王庭!

  咱們這新裝備,來的是時候!」

  「是!這回,讓那些蠻子再見見世面。」

  鐵鋒重重應道,目光望向匈奴方向。

  ……

  匈奴王庭。

  風雪停了,空氣卻愈發沉重,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擠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王庭中央,祭台之上,蒼狼真人盤膝而坐。

  他手中的蒼狼印懸浮於胸前,印紐上的暗金蒼狼雙眼綻放出刺目的赤紅光芒,如同兩輪血月。

  印身劇烈震顫,發出低沉到近乎實質的嗡鳴,與大地深處某條古老龍脈的搏動形成了詭異的共振。

  祭台下方,是匈奴最後的力量。

  五萬精銳。

  左賢王站在最前方,身後是各部萬騎長、千夫長,以及從各部落殘兵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勇士。

  他們中沒有老弱,沒有怯者,每一個都是從兇悍異常,十足血勇的狼。

  但此刻,這五萬人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龍脈為引,巫靈為媒,長生天之名,賜爾等不朽之軀。」

  蒼狼真人睜開眼,淡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雙手猛然結印,蒼狼印驟然倒懸,印底朝向下方黑壓壓的軍陣。

  轟!!!

  大地裂開。

  不是地震,而是地脈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

  暗金色的龍脈之氣如同沸騰的岩漿,從祭台四周的裂縫中噴涌而出,化作萬千條細若髮絲、卻凝如實質的光流,朝著那五萬軍士席捲而去。

  「呃啊!!」

  匈奴戰士被光流鑽入眉心,頓時發出非人的嘶吼。

  他們渾身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骨骼發出爆豆般的脆響,皮膚表面浮現出暗金色的紋路,如同藤蔓般蔓延,最終覆蓋全身。

  那些紋路是龍脈的符文,是長生天最古老的巫咒,每一道都蘊含著撕裂鋼鐵的狂暴力量。

  一名匈奴百夫長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凍土。

  他的指甲在剎那間變得漆黑如鐵,指節粗大了一圈,手背青筋暴起如龍。

  他猛地抬頭,瞳孔已從原本的褐色變成了淡金色的豎瞳,與蒼狼真人如出一轍,漠然、凶戾、毫無人性。

  「忍住!」

  左賢王在陣前怒吼,他自身也在承受龍脈灌體的劇痛,整張臉扭曲得如同惡鬼,聲音卻帶著狂喜的顫抖,「這是長生天的恩賜!是聖宮賜予我們的神力!

  熬過這一陣,秦人的火炮就是撓癢!秦人的連弩就是枯草!」

  五萬人同時嘶吼。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是群狼的咆哮,龍脈甦醒的長吟。

  暗金色的光流越來越密集,將整片王庭中央照得如同黃昏下的草原。

  蒼狼真人緩緩起身。

  他魁梧的身軀在祭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淡金色的豎瞳掃過下方那群已經脫胎換骨的軍士。

  五萬雙豎瞳同時抬起,與他對視,目光中帶著敬畏,還有一種被草原龍脈喚醒的,如狼一般的野性和血性。

  「成了。」

  蒼狼真人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人耳中,「龍脈之力已種入爾等骨髓,隨時可引巫靈附體。

  屆時,爾等力能扛鼎,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但記住。」

  他抬起蒼狼印,暗金光芒大盛。

  「巫靈附體,有時間限。

  龍脈之力狂暴,凡軀承載過久,會損傷根本。

  此戰,必須速決,一鼓作氣,將秦軍碾碎在草原之上!」

  「碾碎秦軍!」

  左賢王猛地拔出彎刀嘶吼。

  他翻身上馬,那匹戰馬被龍脈之氣一激,竟也雙目泛紅,人立長嘶。

  「狼崽子們!」

  「隨我!」

  「南下!!」

  「滅盡秦軍!」

  五萬龍脈軍同時上馬,鐵蹄翻飛,踏得大地隆隆作響。

  王庭之外,原本集結待命的各部騎兵也如潮水般涌動,旌旗獵獵,彎刀出鞘,殺氣沖霄,將頭頂的烏雲都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頭曼站在王帳門前,看著那支脫胎換骨的大軍,蒼老的手掌微微顫抖。

  那是期待和狂喜。

  「秦人……」

  他低聲呢喃,眼中燃燒著肆意和復仇的快意火焰,「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長生天的怒火。」

  ……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武安城,血衣侯府。

  趙誠正坐在靜室之中,面前攤開著一卷墨閣新呈上來的《步槍量產進度表》。

  他身披大氅,指節輕叩桌面,節奏平穩,似在思量著什麼。

  忽然,叩擊聲停了。

  趙誠的眉頭猛地一皺。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毫無徵兆地從他道心深處涌動。

  像是一種預警。

  心血來潮。

  到了他這等境界,天仙巔峰、八九玄功九轉圓滿、肉身成聖,靈覺早已與天地法則相連。

  這種突如其來的心潮湧動,絕非無的放矢,而是天道在示警,是因果線在震顫。

  「風雨欲來?」

  趙誠緩緩起身,大氅無風自動。

  他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望向北方、東方、南方。

  武安城的夜空晴朗,繁星點點,市井中尚有夜市燈火,一片太平繁華。

  但在趙誠眼中,這片太平之上,卻籠罩著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濃稠如墨的陰霾。

  那天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亂,混沌不堪,根本無從推算。

  「有人蒙蔽了天機?」

  趙誠瞳孔微縮,隨即冷笑一聲,「闡教的手筆?」

  他不再猶豫,盤膝坐回蒲團,心神沉入識海。

  【系統。】

  【投入壽命,強行推演未來三月,與我相關的因果變動。】

  【確認投入:千年壽命。】

  對於如今擁有近千萬年壽命的趙誠而言,千年不過是九牛一毛。

  系統推演是為了對天道法則的強行窺探。

  一日算不透,我直接算千年!

  【開始推演……】

  趙誠的元神隨之震顫,眼前浮現出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

  北方,草原深處,暗金色的狼煙沖天而起,一頭百丈蒼狼的虛影踏碎大地,五萬雙淡金色的豎瞳在風雪中睜開,殺氣如實質的浪潮席捲而來。

  東方,東海之濱,海潮倒卷,一座巨大的陣圖籠罩齊國,數萬軍士如同提線木偶般在陣法中走位,陣眼之上,兩道仙光沖霄,隱隱有移山填海之威。

  南方,雲夢大澤,青雲翻湧,一座道觀自山巔浮現,百餘名修士御劍橫空,丹爐之火日夜不熄,一柄柄法器正在淬火開光,鋒芒直指秦楚邊境。

  而他自己……

  畫面最後,趙誠看到自己的身影被六道截然不同的仙光包圍。

  那六道仙光或桀驁、或沉穩、或鋒銳、或暴烈,在他周身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

  更詭異的是,光網之外,還有無數條虛幻的、由法則凝聚而成的漆黑鐵鏈,正從四面八方蜿蜒而來,試圖纏繞他的四肢、脖頸、道心,將他鎖在原地。

  「鐵鏈鎖身……」

  趙誠猛然睜眼,眸中紫金神光暴漲,靜室內的虛空被震得嗡嗡作響。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大氅翻卷如墨雲,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而暴烈的弧度,「三線齊動,還想用鐵鏈來鎖我?

  闡教,終於是坐不住了。」

  趙誠大步走出靜室,侯府長廊下的燈火被他的氣勢壓得齊齊一矮。

  「來人!」

  「傳墨閣禽滑厘!」

  「傳斷玉!」

  「傳雲霄、趙公明、金瑤……」

  「令馳軌車調度司即刻備戰,全線運力優先供軍用!」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般砸下去,侯府上下瞬間運轉起來,如同一台被激活的精密戰爭機器。

  不到一炷香時間,禽滑厘、斷玉等人齊聚侯府正殿。

  趙誠端坐主位,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沒有任何廢話:

  「即日起,墨閣軍工坊,即日起三班輪換,爐火不熄。

  步槍、火箭筒、對講機,產能拉滿,我要在十日內看到武安城的庫存翻三倍。」

  「血衣軍擴編。」趙誠看向總教頭,聲音斬釘截鐵,「老軍三萬人,擴充至四萬。

  編為兩營。」

  「三萬人為『銳鋒營』,人人配發步槍,另配墨閣新鑄的『墨刀』。」

  墨刀是以千煉鋼配合墨閣新工藝鍛造,鋒銳無比,厚重堅韌。

  「一萬人為『轟雷營』,專精火箭筒。

  人人單兵火炮,能正面轟爛敵軍陣營、轟碎鍊氣士陣法的重裝突擊力量。

  給我挑最壯、最悍、膽子最大的兵進去,一人扛筒,兩人護彈,三人成組,訓練要以最快速度形成戰力。」

  趙誠轉向斷玉,目光深邃如淵,「調集所有可用馳軌車,將三萬銳鋒營,連同軍械、糧草、丹藥,以最快的速度運往秦楚邊境,進駐武關、南陽一線。

  趙公明,金瑤隨行。」

  「秦楚邊境?」

  斷玉一怔,「侯爺,楚國那邊……」

  「楚國要動了。」

  趙誠淡淡道,語氣卻重若千鈞,「最多二十日,楚軍便會北上。

  裡面,有闡教派來的鍊氣士。

  我要三萬銳鋒營在楚軍動身之前,先一步封死他們的路線。」

  「雲霄、北冥子,你們親自去東胡血衣軍駐地,傳令蒙恬。」

  趙誠最後道,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里江山,落在那片草原之上,「告訴他,匈奴王庭有變,讓他把眼睛擦亮點。

  秦軍的新裝備已經到位,但敵人也已經不是原來的匈奴了。

  但也別怕,關鍵時刻,我會出手。」

  「是!」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殿瓦。

  當夜,武安城墨閣工坊的蒸汽機轟鳴聲驟然加劇,無數工坊燈火通明,將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衝壓機的撞擊聲、煉鋼爐的咆哮聲、組裝線的咔噠聲,鏗鏘匯聚。

  馳軌車站台上,一列列鐵龍馬開始緊急調度。

  滿載著火箭筒彈丸、乾糧、藥材的車廂被迅速編組,蒸汽壓力被拉到極限,白色的蒸汽柱從車頭沖天而起,如同一根根指向戰場的白色長矛。

  三萬銳鋒營將士在深夜中被緊急召集。

  他們沉默地登上馳軌車,步槍挎在肩頭,墨刀懸在腰間。

  一片肅殺與利落,血衣軍的紀律早已刻入骨髓。

  甚至氣氛中還帶著振奮與激動。

  就像是久未出鞘飲血的利刃,即將出鞘。

  趙誠懸立武安高空之上,俯瞰著下方那條由燈火與鋼鐵組成的洪流,目光冷厲。

  他抬起右手,虛握成拳。

  掌心之中,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推演畫面中,漆黑鐵鏈纏繞而來的冰冷觸感。

  「想鎖我?」

  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那就來看看,是你們闡教的鐵鏈硬,還是本侯的拳頭硬。」

  夜風獵獵,大氅飛揚。

  山雨欲來,風過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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