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寶可夢出島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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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寶可夢出島記(中)

  張述桐從門匾的英文上辨認出,那家店叫「格列維特披薩館」。

  披薩館在長街的最北側,儘管門面很精緻,可它是整條街僅有的一棟老房子,二層高的小樓,和其他光鮮亮麗的店鋪比起來,天然縮進去一截。

  周圍的樹木與空調外機將它遮住了一半,任誰也想不到這是家義大利餐廳。

  這個信息不是他從英文裡讀出來的,而是張述桐曾經也來過這家披薩館,還不止一次。

  他上高中時沒少在這裡參加過聚餐,這棟房子原本是老報社,裡面還鋪著當年的實木地板,這麼長時間就算精心維護也免不了褪色,踩上去咯吱作響,剛烤出爐的披薩也冒著滋滋的油響,這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被眾人的說笑聲壓了下去。

  老闆據說是義大利人,但張述桐不知道真假,只因對方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老闆也是個很有故事的人,年輕時去了很多國家,等到了中國,碰到了一生中註定的那個姑娘,義大利人從頭到腳都是浪漫細胞,由此這座城市成了他旅途中的最後一站。

  餐廳不大,不到十張桌子,因為是老建築,窗戶是小方格的樣式,窗框上擺滿盆栽,此外餐館裡還有一面藝術牆,是老闆環遊世界拍下的旅遊照,蘇杭的園林北歐的鄉村京都的古寺……張述桐印象最深的是一片冰川上的極光,他問老闆那是南極還是北極,對方說是冰島,冰島下有一台喇叭狀的唱片機,那時正放著一首冰冷而悠長的曲子,可屋內暖氣很足,燈光也暗,讓人手足放鬆,感到淺淺的繾綣。

  張述桐喜歡挑個靠窗的座位,他不太參與眾人的話題,只是用手指逗著窗台上的含羞草,叉起一塊披薩慢慢吃。彼時夜幕降臨,對面的商圈燈火通明,將黑夜照亮了一半。他透過那扇方塊大的窗戶望出去,有時會感覺世界很大。

  他不能說是這裡的常客,但也留下了一些吵吵鬧鬧的記憶。

  不曾想顧秋綿也發現了這裡。

  一時間張述桐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她早有預謀。

  張述桐懷疑她昨晚就看中了這片地方,所以才會大大方方地答應自己先去肯德基看看,說不定她安靜的那段時間就是偷偷切到了瀏覽器,去搜了嫩牛五方的下架時間,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讓張述桐死個明白。

  張述桐心想班長你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但絕對沒想到你挑中的地方我也去過,說不定比你還熟。

  這幾天他和顧秋綿在QQ上聊天,打聽到了一些從前的事,因為她的圈子變了,所以哪怕是周末出島去玩,也很少像從前那樣浩浩蕩蕩帶一大堆人馬。

  如果只是請客吃飯,縣城裡從不缺吃飯的地方。可如果去市里玩,則偏向於小而精,只喊上她那幾個要好的朋友,比如水族館裡的極地世界,看企鵝和海豹表演;比如遊樂園裡,在過山車上尖叫連連,還比如密室逃脫,顧秋綿也是個膽大的女孩子,往往閉上眼睛打頭陣。

  張述桐發現自己從前還是太不了解她了,現在就像重新認識了一次。

  此刻她回過臉,問你們覺得吃披薩好不好?

  三個男生同時說好。

  她滿意地回過頭,頭髮跟著一甩。

  一行五人進了披薩館,門口的風鈴嘩嘩啦啦地響起。

  屋內屋外仿佛兩個世界,視線先是暗了下去,頭頂是盞巨大的水晶吊燈,裝飾的作用大於照明,一張張桌子上擺著一盞燭台,燭光溫暖,像是步入了一間洋館。

  「哇塞,燭光晚餐啊……」杜康一進去就小聲說,「怎麼還有老外?」

  他小心翼翼地踩到木地板上,生怕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西餐嘍。」清逸到哪都面癱,但聲音也下意識放低了,「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感覺很高級啊。」

  「很貴吧。」若萍也小聲說。

  「肯定貴啊,你看那裡居然還有專門的酒櫃,」杜康說得頭頭是道,「我爸說了,開飯店的,只要有專門的酒櫃,那酒水費絕對是大頭,靠酒水費賺錢的餐廳肯定貴啦。」

  三個人同時望向面前的身影,猶豫的功夫,顧秋綿已經和穿著黑馬甲白襯衫的侍者輕聲交談起來,隨後侍者微微躬身,伸出手臂,將他們引去一張桌子。

  「別愣著了,」若萍拉他們兩個,嘀咕道,「都來了還扭扭捏捏的……」

  杜康一咬牙率先跟上去,心想就算是兩個世界的人,但大家平時在學校又不是沒說過話,整座學校出來跟顧秋綿吃飯的也不只是他們四個,沒道理在這裡怯了場。

  但一坐下他又犯了難,侍者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熱的毛巾,他知道這個是拿來擦手的,對方又送上一杯檸檬水,既然有檸檬片那應該是喝的而不是漱口,可餐盤上還迭著一張花朵一樣的餐布,這玩意到底該怎麼用?學電影裡那樣塞進領子裡?

  「收走吧。」

  張述桐揮手招來侍者,他當年就沒明白這玩意有什麼用。

  他又指了指高腳杯:

  「還有杯子,我們用不……」

  可話沒說完,顧秋綿就啪的一下合上菜單:

  「要不要喝酒?」

  「喝……酒?」若萍下意識看了眼那台一看就很貴的酒櫃。

  「嗯。」顧秋綿滿不在意地說,「下午沒事情,你們平時喝不喝啤酒啊?應該不會醉。」

  她又小聲跟若萍咬了下耳朵,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若萍居然點點頭答應了,只要若萍答應了,就沒有他們三個男生的事。

  侍者正要收起高腳杯的手又收了回去。

  張述桐難免會想,顧秋綿是不是挺愛喝酒。

  記得從前他們在島上逛超市的時候,顧秋綿就站在雞尾酒的貨架旁看了半天,問他要不要買幾罐和你朋友們喝,當時問她是不是經常喝酒,她說還好,心情不錯會喝點。

  張述桐當時沒聽懂這句話的潛台詞,現在明白了,她心情不錯的時候還挺多的,想來她家裡也不缺酒,就是不知道酒量怎麼樣。

  「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顧秋綿又撐著下巴問。

  她現在又有點像顧總了,氣勢壓了四人一頭,好像這家義大利餐廳是她的食堂,連菜單都沒看幾眼,討論酒的功夫已經隨口點好了菜,從前菜到主菜再到餐後甜點,有時候停下來詢問下口味,大家聽得自無不可,她又利落地進入下一個環節。

  「你看著點好了。」

  張述桐不由出聲提醒。

  他們四個平時喝酒的次數真不多,大家在飯館裡豪邁地喊一句來瓶白的,那是指營養快線,碰上真的就露餡了。

  他又在群里打字,說我之前來過,這裡沒你們想得這麼貴,雖然這裝修確實有點唬人。

  大小姐斟酌了半天還沒選好酒,都說紅酒配紅肉,白酒配白肉,每種肉類都有合適的酒類,酸度澀度香氣……就連季節也要考慮到。

  再講究點的,則要考慮到葡萄酒的原產地,哪個酒莊哪個年份,她剛才一直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現在卻微蹙眉頭。

  大家看得肅然起敬,心想能讓顧秋綿都如臨大敵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張述桐不懂酒,但從前的工作讓他對這些東西有個概念,

  「述桐,要不勸勸她別點了?」杜康小聲問。

  張述桐說我看看,他偏過頭,看著顧秋綿的視線在菜單某一頁糾結來糾結去,心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也差點被騙過去了,以為她真的是在認真考慮什麼酒搭配這頓菜合適,然而張述桐掃了一眼酒名,才明白她不是在挑酒,而是在認真地挑飲料。

  大多是甜型起泡酒,這種酒一般用來做餐前酒,所以無需考慮主菜,用張述桐的話形容就是小甜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和汽水差不多,怪不得顧秋綿提議喝酒,他還以為是她興致大發要開瓶香檳。

  「這個好了。」

  張述桐伸出手指,替她做了決定:

  「莫斯卡托阿斯蒂,香氣很足,有股淡淡的桃子味。」

  這個牌子的酒張述桐從前沒少喝過,不算貴,八十左右,他這人味蕾遲鈍,一般的酒喝不出好壞,同學們吃披薩的時候他就拿起泡酒當解渴的飲料喝,喝來喝去快把這裡的酒喝遍了。

  張述桐也猜出了她剛才在和若萍咬什麼耳朵,白葡萄酒一般要冷藏,可能是問最近方不方便喝酒這種事。

  他覺得顧秋綿應該喜歡這種芳香氣足一點的,隨口說了一句,卻發現餐桌上安靜下來。

  「你什麼時候還懂這個了,述桐?」杜康震驚道。

  張述桐心說能不能不要這麼驚訝,搞得我從前不懂似的,還不是島上沒條件。他想了想甩鍋給老媽,說她愛喝。

  可顧秋綿也跟著驚訝就不對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桃子味的?」

  張述桐也說不出為什麼,他覺得更像是……直覺?

  好像潛意識告訴他顧秋綿喜歡這個味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顧秋綿突然認真地打量了他一會。

  「什麼故意?」

  但顧秋綿不說話了,相反將臉湊近了一些,餐桌上搖曳的燭光照得她眸子忽明忽暗,好像快要貼到了自己臉上,張述桐剛要開口,她瞥了其他幾人一眼,又將身子縮回去了,好像在說,待會再找你算帳。

  張述桐發現自己好心辦了件壞事?還是深藏不露比較好。

  接下來輪到了今天的主食——

  來披薩館自然是吃披薩。

  這種事上女生天然比男生墨跡。

  三個男生看了一眼就敲定蘑菇火腿的,但兩個女生則又咬起耳朵。

  「我不是很懂,秋綿你看著點就好了。」若萍很淑女。

  「沒事呀,」顧秋綿在很認真地用她的語氣詞,「我經常來,感覺都很好吃。能不能吃海鮮?」

  「可以,不過你不用太照顧我,你自己呢,喜歡吃什麼?」

  「我啊……」

  不知道為什麼,張述桐感覺自己又被顧秋綿瞥了一眼。

  菜單上的品類只有五種,這是家義大利餐廳,自然不可能像必勝客這麼野,什麼榴槤的烤鴨的炸雞的……

  全是規矩的經典口味。

  瑪格麗特、海鮮、火腿蘑菇、肉醬。

  最後一項則是時令披薩。

  張述桐知道,這是這家店的隱藏選項,明面上的意思是根據今天的食材任由主廚發揮,但如果你和老闆也就是主廚混熟了,或者說能和他溝通的比較順利,其實可以自己提點要求,只要餐廳里有的食材,他都能給你端上來。

  最後由顧秋綿拿了主意。

  一張火腿是男生們點的,一張海鮮是若萍想吃的,她又說看大家沒什麼特別想吃的,那就再點一張時令,交給廚師自由發揮好了。

  大家紛紛點頭,點餐的事告一段落。

  侍者為他們倒上了起泡酒,顧秋綿抿了一口,卻說自己要去個洗手間。

  她沒好氣地敲了敲張述桐的椅子,這是從前做同桌時養成的習慣,張述桐知道她要出去,自覺讓開位置。

  顧秋綿哼了一聲,長發飄飄地走了。

  ……

  安東尼在思考著今天的「時令披薩」該是什麼口味。

  這家「格列維特披薩館」是第五個年頭,也是他在中國度過的第五年。

  老實說沒有太多時間供他思考,因為就在中午餐廳的位置已經全部訂出去了,也就代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都要在這間滿是烤爐的廚房裡奮戰。

  他整理了一下廚師帽,剛有了一些主意,這時廚房的布簾被拉開了。

  「親愛的,什麼事?」安東尼隨口問。

  一般只有自己妻子會來廚房找自己。

  可這次來的卻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留著黑色的長髮,鵝蛋臉,有著白皙的肌膚和紅潤的嘴唇,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襯衣,不說話也不笑的時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冷淡的氣場,像一名高貴的小公主。

  對一名義大利人來說,欣賞與尊重美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安東尼先是一愣,又笑了笑,他對這個女孩印象深刻,倒不如說,誰會對一名美麗的、同時出手闊綽的顧客印象不深呢。

  「哦,是你,有什麼可以效勞的,美麗的小姐?」他以一口英文說。

  至於對方能不能聽懂就和他無關了,安東尼其實會說中文,甚至知道「他媽的」是中國的國罵。

  可有時候說英語也是讓人知難而退的表現,一些人總是覺得「老外」是個很好玩的東西,還挺讓他這個老外無奈,有時候搭話的次數多了,會有些煩。

  而眼前的女孩雖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這裡吃飯,卻從未和他交流過。

  實際上他現在不太想和任何人說話,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因為他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但良好的素養讓他耐著性子放緩語氣。

  「餐廳里有沒有牛柳?」

  讓他驚訝的是,女孩不假辭色,同樣以一口流利的英文問道。

  安東尼知道難不住這個女孩了,他乾脆換了中文說:

  「牛柳?是指嫩烤的醃製過的牛排?」

  「差不多,但要把它放在披薩上。」

  「哦,你是說今天的時令披薩,當然可以,很棒的創意。」安東尼恍然大悟,這種能提要求的披薩的價格當然也不是固定的,他打個響指,「我的榮幸,我正不知道該做什麼。」

  現在他腦海里已經有了一個很新鮮的構想,一些紅列斯特奶酪,提供濃厚香醇的底味和色澤,一些水牛乳的乾酪碎,配合咸嫩的牛柳,再加一些羅勒葉點綴,就是一道很棒的……

  「辣椒醬呢?」

  安東尼又是一愣,差點脫口而出窩他媽是義大利人:

  「什麼?」

  女孩卻盯著手機,接著問:

  「還有生菜、番茄丁和玉米片?」

  「這聽起來像是墨西哥的口味。」

  「能做,還是不能做?」

  「這當然沒問題,除了玉米片無法提供。」

  安東尼心想這個女孩有些奇怪,為什麼要來義大利餐廳吃一份墨西哥口味的披薩。

  「剩下的你可以自己發揮。」

  「當然可以。」他再次重複道。

  女孩點點頭走了,安東尼呼了口氣,其實他不想接這個活,但職業操守又告訴他要這樣做,雖然身為一個義大利人他真的、真的不想去做一份奇奇怪怪的墨西哥風味的披薩,但顧客就是上帝。

  接下來這場獨屬於他的戰爭就要打響了,可門帘又被掀開。

  「還有什麼要求,美麗的小姐?」

  安東尼擠出一個微笑。

  可這次來的卻是個少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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