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顧建鴻(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30章 顧建鴻(下)

  「我查到顧秋綿母親的死因了。」

  迎接他的是一陣死一樣的寂靜。

  似乎顧建鴻的呼吸因此停頓了一瞬。

  張述桐一邊朝隧道外走著,一邊飛快地說:「接下來的話不會有其他人聽到,案發地點就在這棟別墅,現場發現了一把槍和一枚子彈,他殺。」

  說完他便靜靜地等待回應,短暫的沉默過後,顧建鴻開口道:「是嗎,」男人平靜地問,「陳毅城告訴你的?」

  「不,我知道你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件事掩蓋過去,怎麼可能會留下記錄,可已經發生過的事又怎麼會一丁點痕跡都留不下?就算沒有紙質的檔案,還有當年的親歷者,比如參與這件事的警察。」

  顧母的死完全可以被稱作一樁秘辛。換作其他人斷然不會找到線索,可顧建鴻沒想到,他還真拜託蘇雲枝查到了,」哪怕那個警察早已調去了外地。」

  「哦。」

  張述桐追問道:「槍傷就在她的肩膀上,不算致命,可因為搶救不及時,失血過多導致的休克。我說的沒錯吧。她的死本身沒有什麼離奇的,可有誰能搞到一把槍,並且潛入別墅殺了那裡的女主人?這麼多年過去了兇手依然沒有落網,究竟是顧大老闆找不到,還是不想去找?」

  「嗯。」

  又是一聲淡淡的回應。

  張述桐甚至沒有從男人的語氣中聽出一絲起伏:「別忘了你只有一個問題的機會,想清楚要問哪個。」

  「當然清楚。」

  張述桐頓了頓:「你,相信神明嗎?」

  又是一陣沉默。對方似乎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問這麼一個跳脫的問題,就好像快要短兵相接了,敵人忽然揮揮手問你出門有沒有看過黃曆。

  可顧建鴻的聲音愈發冰冷了:「你知道的不少。」

  「那麼,回到那個問題,信還是不信?您該說到做到。」

  「舉頭三尺有神明。」

  「可我說的不是那些世俗意義上的神明,如果這個問題不好回答,那就換一個好了,」張述桐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我很好奇學校地下那面浮雕究竟給您留下了多大的陰影?陳毅城只是看了一眼就瘋掉了,這麼多年你又是如何保持的理智?或者說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張述桐實在有太多問題要問這個男人了:「這座島上的一切你都很清楚,狐狸、青蛇廟、廟祝,也包括上一任廟祝的丈夫,從那家精神病院回來我就有一個猜測了,顧秋綿的父親,究竟是一個來小島投資的大企業家,還是一個被嚇破了膽子的懦夫?為此每當發病時就要把自己關在地下室里,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他說得咄咄逼人,內心卻冷靜到了極點,張述桐傾聽著電話里的聲音,連每一次呼吸的間隔都不放過,就像是在捕捉一個天大的破綻。

  「這就是你發現的真相?聽信了一個神經病的話,然後頭腦一熱————呵。」

  「其實我還有一個猜測,只是遲遲沒有告訴顧秋綿,所謂開發小島的藉口,連你自己也不相信吧,這麼多年你在尋找什麼?脫身的辦法嗎?還是說你早就想過了該如何度過這一關?就像多年前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一樣,這一次準備用女兒的生命作為交換?可她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好父親,不過是有些難言之隱,還擔心你的身體出了問題。」

  「哦,原來一直在激將。」顧父緩緩吐出一口煙霧,若有所思,「嫩了一點。」

  「是又怎樣?」張述桐隨即反問道,「既然沒有掛斷電話恰恰說明你心裡在乎。」

  「我的妻子,我的女兒,當然在乎。」顧父輕聲說,「我說過你和我的對話從來不對等,但你還是不明白,所謂對等,其實只取決於你手裡有多少對方的把柄。」

  他淡淡地說:「那天在別墅的事給了你錯覺?因為我被綿綿堵在了地下室里?是很狼狽,這沒什麼羞於承認的,但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狼狽。還輪不到你跑來當面質問我。我之所以允許你待在我女兒身邊,是給她找一個打發時間的玩伴,而不是挑撥我和她的關係————聽我說完。」

  又是一下叩擊桌面的脆響,顧建鴻就好像自言自語:「老實說,我對你還算欣賞,一個孩子能做到這個份上算不錯了,劍走偏鋒、以弱制強,都是生意場上的招數,策劃了一次綁架,然後自投羅網,再激得我的手下來逼我現身,決心、耐心、勇氣、頭腦,缺一不可————還要抗打。

  「你挨打的事我同樣知道,但沒有阻止,本意是一個教訓,最好知難而退。但沒有料到你挺了下來。

  「熊輝,那個刀疤臉,我在省城的貼身保鏢隊長,經了不少風浪了,但在你這裡吃了癟,原本我覺得他該做到頭了,現在我多少能夠理解。」

  「我清楚,年輕的時候總會頭腦一熱再產生一些幻想,可頭腦一熱往往代表著犯蠢;

  幻想則意味著豎起一個靶子、好像幹掉了它,一切都會變好了。」

  男人出神地說道:「這些年我一直不怎麼想談論亡妻的事,反而讓不少人覺得其中有詭,比如陳毅城,比如你的父母,比如一些生意上的夥伴還有一些仇人,甚至是我的女兒。數不清了。可顧建鴻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一個怎樣的丈夫,無論評價好壞,我的妻子會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麼?

  說到這裡他咳嗽一下,終於顯出些滄桑來,到了最後,張述桐已經分不清他是在向自己訴說什麼還是回憶往事了。

  等到顧父回過神來,便響起了火石摩擦的響聲,又是一根煙被點燃了:「這些話說服不了你和綿綿,年輕人最不缺的就是決心,這次過後你們還會刨根問底,我也許會提前預料也可能疏於應對。就像最開始我還覺得是在陪你們過家家的,等到適當的時候出來給一顆甜棗,或是扇一巴掌。可慢慢發現這不是大人收拾乳臭未乾的小孩,而是年輕人在向老傢伙要一個交代,」顧父笑笑,「所以你能走到這裡,我本可以讓保鏢直接把你帶走,卻還是給你了一些耐心,連我都要對你們的決心頭疼————可是!」

  忽然響起一陣狠狠的吸氣聲,男人好像要把一整支煙全部吸進肺里,隔著木門都能感到男人自光灼灼、睥睨地俯視著這一切。

  顧建鴻厲聲問:「你們又在瞧不起誰的決心?!

  「小子,該背負該忍受的事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兩個十幾歲的小孩哪來的膽子質疑我的決定?從我妻子死的那一天我就發誓讓這一切在我身上終結,今天你挨了一頓打用我女兒要挾,就要逼我後退一步,我怎麼會允許!」

  張述桐因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恍惚了一瞬,忽然間又想到那個夢了,即使到了八年後男人的頭疼也一直沒好,可黑蛇就這麼輕飄飄地被解決了,說不定他真的付出了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代價。

  不得不說聽到這種話的感覺夠糟糕的,讓他想起了路青憐的父母,好像真的準備去做什麼,然後再也見不到了。

  「可顧秋綿聽了這番話會怎麼想?她的母親已經去世了,如果有一天你也出了意外,她連一個了解真相的機會都沒有。真的會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嗎?何況她比我倔得多。」

  「沒有機會了,你有過另一種可能可選、和她出門旅遊直到這一切解決,但現在我改變了主意,她不會有聽到這番話的機會,你也不會有轉告給她的機會。」顧建鴻沉聲說,「綿綿那裡我會親自給她一個交代,但絕不是現在!」

  他的聲音里潛藏著一絲痛苦,就好像咬牙切齒、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你還真是老頑固啊。」

  張述桐輕聲說:「可您既然想到了這麼多,為什麼沒有想到我是誰?您還記得我第一次出現在您視線里是什麼時候嗎?您也該記得那一次我差點沒了命,可明明是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為了救她拼上性命?

  「再說您不奇怪一個學生為什麼知道這麼多事,蛇啊狐狸啊,總不能真的是一個倒霉蛋被捲入這些事裡面,還是您真的信了我之前隨口編的藉口,尋找狐狸是為了保護傳統文化?話說————您就不好奇我當初是怎麼發現這條防空洞的嗎?說不定是誰的指引?」

  「最後,您從頭到尾就料錯了一件事,就比如我把顧秋綿藏起來,也許不是為了幫她,而是真的為了————」

  張述桐微微犯難道:「威脅你?

  只是顧父並不言語,並不是因這句膽大包天的話愣住了,而是話筒中已經沒了聲響,就像男人自己說的那樣,他做什麼原本就不屑於向誰解釋。無論黑白。

  新的鈴聲在隧道中響了起來,保鏢們接到了新的指示,一瞬間許多目光向張述桐的臉色聚集,皆是不善。

  可就是沒有一個人邁開腳步,就這麼遲疑地望著他,可他知道不是因為那些人猶豫了,而是電話里的男人聽到了那些話,所以舉棋不定。

  一時間雙方就這麼僵持在了隧道中,好似狹路相逢。

  可張述桐不閃也不躲,就這麼坦然地站在他們面前。

  所有的試探到此為止了。

  一直以來他對顧建鴻有兩個猜測,可是怎麼也無法確定:

  一個是不惜用妻女性命苟且偷生的混蛋。

  另一個,是在黑蛇的威懾下委曲求全的父親。

  一念之間又是兩個極端。

  但如果是後者也就代表他賭對了。

  為此張述桐不惜撒下一個天大的謊。

  抱歉啊,他默默地在心裡說,我尊重這些年來一個父親的堅守,可一路走來,大家彼此彼此,誰又不是忍受了這麼久?

  誰的決心,又會比誰弱?

  如果認為他只是為了破壞那扇門就大錯特錯了,自始至終,張述桐要的就是那個平等對話的機會。

  「顧建鴻!我來揭曉答案吧,因為一」

  說著他故意大笑,而後朗聲道:「我就是那條黑蛇的眷族啊。」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