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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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求生欲

  主動發起一次針對性的突襲,目標直指俺答汗本人,給他來一個狠的,這本就是商雲良在戰事伊始便已制定好的的計劃。

  他非常清楚,僅僅依靠被動防守,或許能夠勉強守住城池不失,但終究是沒辦法真正意義上徹底打敗城外那數量龐大的敵人的。

  畢竟,對於城外的蒙古人而言,除了俺答汗本人,以及極少數的頂級貴族之外,剩下占絕大多數的普通戰士和中小頭領,其實是沒有任何充分的理由,一定要在這座堅城之下跟他商雲良死磕到底的。

  仔細想想,圖啥呢,對吧?

  這京郊地區,本來就是富庶繁華之地,周圍的村鎮遠比邊鎮要富裕得多。

  隨便挑幾個村子洗劫一番,能搶到的糧食、布匹、財物和人口,都比在大同、宣府那些窮困邊鎮辛苦搶上好幾回加起來還要多。

  那麼,為什麼要賭上老子自己的寶貴性命,去冒著城頭明軍那如同瓢潑大雨般的箭矢和灼熱的鉛彈,去攻打這個看起來死硬死硬、怎麼啃都啃不動的北京城呢?

  就算真的運氣好,奇蹟般地打進去了,裡面那些最值錢的好東西、那些頂級的財富和美人,最終還不是都歸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頭人、大貴族?

  跟他們這些拼死拼活、衝鋒在前的普通勇士,又能有多大的直接關係呢?

  分到手裡的,恐怕也只是些沒人要的垃圾而已。

  大元帝國是黃金家族的,但是不是現在這個時代的韃子的,那真就是兩說的事情。

  這兩天,大部分韃子兵都已經或多或少地聽說,第一批從德勝門城下潰退下來的那些俺答汗的土默特嫡系部隊,轉頭就被派了出去掃蕩北京城周圍的明朝村落。

  結果僅僅用了一天多的時間,就搶了個盆滿缽滿,收穫頗豐,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這消息像野火一樣在聯軍各部落中蔓延,引發了普遍的不滿和嫉妒。

  大汗,俺們想不通啊,憑什麼有搶劫擄掠這種輕鬆又實惠的好事,總是你們土默特的人優先啊!

  髒活累活危險活卻要我們一起扛?

  你要說這北京城,跟之前被打下來的那個居庸關一樣,看起來一打就破,那倒也罷了,大家還能咬牙拼一拼。

  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明朝人明顯是下了血本,連傳說中會使用可怕妖法的妖人,都被他們送到了城牆之上!

  那召喚雷霆、焚毀衝車的恐怖景象,至今還烙印在許多人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面對這種超乎常理、無法抗衡的力量,勇士們頓時就失去了最後一點說服自己繼續替俺答汗賣命的理由。

  在經歷了德勝門那場潰退之後,俺答汗雖然在他的中軍大帳裡面氣得暴跳如雷,當面問候了不知道多少個前來明確表示拒絕繼續執行攻城命令的部落頭人的女性親屬。

  但即便如此,他的怒火也依舊是毫無作用,無法改變那些頭人們已經下定的決心。

  缺乏嚴格的軍紀,整個聯軍體系全靠攻城略地後劫掠所帶來的巨大利益來維持表面「團結」。

  而其惡果,在這種攻堅受挫、利益分配不公的時刻,就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

  只要下面各個部落的人不願意再打,俺答汗突然驚恐地發現,自己這個大汗的權威竟然變得如此蒼白。

  他居然連自己直屬的土默特本部人馬,都快要指揮不動了,不少千戶、百戶也露出了抗拒的意思。

  這個發現,可給一向自負的俺答汗實實在在地嚇出了一身冷汗。

  攻城戰第二天的這個夜晚,對於俺答汗而言,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他躺在帳篷里的氈毯上,一晚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覺,總覺得黑暗中似乎有人想要摸黑闖進他的營帳,把他的腦袋悄無聲息地割了去,然後拿去交給明朝人換取賞錢。

  這種事情,在草原各部族的歷史上又不是沒有發生過,為了利益,父子相殘、兄弟閱牆都是常事,更何況他與其他部落之間那本就脆弱的同盟關係。

  早晨,天剛蒙蒙亮,東方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俺答汗就再也躺不住了,心事重重地爬了起來。

  他剛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學著那些漢人古代傳記里描寫的大將軍那樣,對著鋪在簡易木桌上那張標註著京城大致布防情況的羊皮地圖,在腦海里自己運籌帷幄一番,試圖尋找破局之法。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到了帳篷外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

  俺答汗瞬間警覺,渾身的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雖然理智告訴他,此刻整個大營內部並沒有絲毫混亂的跡象,守在帳篷門口的那些忠誠親衛們也毫無反應,大概率是沒事的,是自己多心了。

  但疑神疑鬼、一晚上沒睡好的他,還是本能地將左手悄無聲息地伸到了背後,緊緊地握住了一直插在那裡皮套中的、用於割肉的鋒利匕首。

  就在他高度戒備的這一刻,帳篷的厚重門帘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俺答汗定睛一看,來人竟然是自己親自派出去負責率領一支精銳騎兵,前往阻擊、遲滯明軍京營主力的那個千戶。

  等一下————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沒有接到自己任何新的命令,就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幾十里外執行阻擊任務嗎?

  俺答汗剛想開口詢問,就聽到這個穿著狼皮袍子、風塵僕僕的壯漢,朝著他單膝跪下,用帶著疲憊的嗓音開口道:「大汗,我————我和手下的勇士們,沒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務。那些明朝京營的騎兵,跟瘋了一樣,作戰異常勇猛,居然有膽子在野外跟咱們的勇士正面硬碰硬地對沖。」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們步隊的行軍速度也快得遠超出我們之前的預料!雙方的騎兵僅僅在居庸關外激烈交手了半天時間,他們步隊的前鋒旗幟,就已然出現在了居庸關的視野之內!」

  僅僅聽到這裡,經驗豐富的俺答汗腦子裡就已經如同電光火石般,大致推測出了後面發生的事情,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自己的勇士,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擅長的是騎射和野戰,根本就沒有多少守城的經驗,也不屑於去學。

  況且,讓他們放棄自己心愛的戰馬,像懦弱的漢人步兵那樣,站在那漢人關隘城牆上去防守,這在他們看來,本身就是一種懦弱如綿羊的行為。

  所以,當他們看到明軍的步兵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到關下,按照以往對付明朝邊軍那經驗,這些驕傲的勇士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騎著戰馬,自信滿滿地衝殺過去。

  在他們的認知里,之前的明軍邊軍基本上都是一衝就散,毫無戰鬥力可言,這次想必也不例外。

  但這個千戶,現在卻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跟自己匯報說沒完成任務,那具體的結果,還用得著想嗎?

  俺答汗臉色陰沉地抬起右手,打斷了這個千戶後面的話。

  他頭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最終,他深深地嘆息一聲,直接問道:「直接告訴我結果,我們————損失了多少勇士?」

  那可都是他土默特部族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本部精銳啊,是他在草原上稱雄的根基,死一個他都覺得心疼。

  如果這一仗下來,本部人馬的損失太過慘重,導致他的基本盤變得過於薄弱,不足以壓制其他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部族。

  那麼,他俺答汗恐怕就沒功夫再去考慮能不能打進北京城的問題了,而是該立刻開始考慮,在接下來爆發的內戰中,該怎麼儘可能地保住自己的狗命了!

  「回大汗————損失·了————兩百多人————」

  千戶剛剛報出一個數字,抬頭就看到俺答汗那瞬間瞪得如同銅鈴般大的眼睛,裡面仿佛要噴出火來。

  他嚇得渾身一激靈,趕緊為自己找補道:「但是大汗!請您息怒!我們雖然損失不小,但我們也至少殺掉了四百多明軍,還打垮、擊潰了他們上千人啊!戰果也是有的!」

  俺答汗此刻一點兒也不關心這個戰報裡面具體摻雜了多少水份。

  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現在一是心疼得在滴血,自己竟然又白白損失了兩百多名寶貴的土默特本部勇士;

  二是在深深地擔憂那支已經重新占據居庸關險要的明軍京營主力部隊。

  這些傢伙,可是明朝皇帝的禁衛軍,是明朝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現在好了,自己把明朝皇帝圍困在了京城裡,相當於給他關了禁閉。

  結果這些京營把居庸關給奪了回去,等於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的退路給硬生生切斷了!

  不過,對於居庸關被斷這件事,俺答汗內心倒還不是特別慌張。

  因為他之前在思考退路的時候,就沒計劃再走居庸關原路返回,而是打算繞道西面的紫荊關,然後從他來時在宣府附近強行撕開的那個長城口子返回草原。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支明朝京營主力的反應和進軍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料!

  原本他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以為自己至少還有六七天的時間,可以用來攻城或者從容撤退。

  但現在看起來,這幫如同打了雞血一樣的明朝人,只給他留下了最多兩天的時間!

  而僅僅兩天時間,俺答汗就是拼了老命,把所有人都押上去,也絕對打不下來京城這銅牆鐵壁的,運氣好也才剛剛能摸到城牆根兒!

  這仗還怎麼打?

  「砰!」

  一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和巨大的挫敗感猛地湧上心頭,俺答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猛地抬起腳,狠狠地一腳踹翻了身前那張擺放著地圖的簡易桌案!

  木製的桌案發出痛苦的呻吟,上面的羊皮地圖和零星雜物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乾清宮中。

  「砰!」

  接到了信鴿從居庸關那邊傳來的最新消息,正準備像昨日那樣,再去城牆上轉悠一

  圈、鼓舞一下士氣的嘉靖,興奮地用力一拍身前的御案!

  「好!太好了!真是天佑大明!」

  京營主力部隊,竟然只用了短短兩天時間就反應了過來,並且迅速採取了行動,不僅擊潰了韃子的阻擊部隊,還一舉奪回了居庸關,鎖住了俺答汗大軍的退路。

  這個消息,讓嘉靖在心裡瞬間把對成國公朱希忠的處置,從之前的「千刀萬剮、難解朕心頭之恨」,稍微改為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畢竟,這份功勞和這份救駕的急切之心,還是值得肯定的。

  商雲良就站在旁邊,平靜地聽著嘉靖興奮的話語,心裡卻對此毫無波瀾。

  嘉靖的高興,他完全能夠理解。

  畢竟,朱希忠此刻所表現出來的超強求生欲,以及京營超常發揮的戰鬥力,商雲良是能夠深切體會到的。

  雖然嚴格來說,被俺答汗虛晃一槍、調虎離山,導致京城被圍的這一口大黑鍋,朱希忠其實並不應該一個人來背。

  但嘉靖才不管那些複雜的細節和緣由,在他看來,就是你朱希忠統兵無能,輕易中計,把朕的京營主力給帶走了,才導致朕身陷險境。

  被韃子大軍打到北京城下,這對於極度愛惜顏面的嘉靖而言,絕對是一輩子都難以抹去的巨大黑歷史。

  這種時候,如果不殺個人,實在是難以平息他內心的滔天怒火。

  正是因為深刻地明白嘉靖的這種心理,所以朱希忠在聽聞居庸關被破、京城被圍的噩耗之後,才會如此拼了老命地、不顧一切地帶著這兩萬同樣「思鄉心切」的京營主力,玩了命地往回跑。

  去的時候走了好幾天,回來的時候僅僅兩天就趕到了居庸關,而且還敢於跟俺答汗摩下的土默特部騎兵進行野戰。

  雖然自身損失同樣不小,但好歹是正面撞開了俺答汗設置的阻擊部隊。

  「陛下,成國公護主之心急切,作戰勇猛,一舉奪回居庸關,這當然是值得嘉獎的。」

  商雲良思考權衡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給興奮的嘉靖潑上一盆冷水。

  「但,本國師恰恰最為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朱希忠能憑藉兩萬人的兵力優勢,擊潰達子一千騎兵,這固然很好,證明京營將士尚堪一戰。」

  「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現在面臨的現實是一在京城北邊,居庸關與我們之間,還擺著俺答汗足足數萬之眾的步騎混合大軍!」

  「這絕非他朱希忠那區區兩萬兼程趕路的疲憊之師能夠單獨吃得下的!」

  「京營,乃是我大明國朝立足的根本,是衛戍京畿的最後屏障,尤其是這兩萬曆經苦戰歸來的主力,更是精銳中的精銳,萬萬不可再有任何閃失。」

  「陛下,現在局勢瞬息萬變,再想讓已經殺到居庸關的朱希忠立刻掉頭撤退,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在時間上也完全來不及了。」

  「一旦讓他這支孤軍,在野外行軍途中,被反應過來的俺答汗派出主力騎兵進行大規模的偷襲或者包圍,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嘉靖原本興奮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他愣了片刻,仔細咀嚼著商雲良話語中的每一個字,總算是徹底聽明白了這位國師所要表達的擔憂和警告。

  他立刻從御座上站了起來,急聲問道:「國師!若果真如此,這————這該如何是好?京營主力可萬萬不能再出事了啊!必須得想個辦法!」

  商雲良看著嘉靖焦急的模樣,在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他沉聲說道:「如今,局勢發展到這一步,我們其實已經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了。唯一的辦法,或許只有讓京城這邊,主動派出軍隊,開出城去,與俺答汗的主力大軍進行野戰,儘可能地拖住他。」

  「然後,等待朱希忠的京營主力,從北邊及時殺過來,對俺答汗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但是,根據信鴿傳來的情報判斷,最先抵達居庸關的,也不過是京營的騎兵先鋒,他們的步兵主力行動緩慢,此刻肯定還在後面。要讓他們全部趕到京城外的戰場,最快最快,也最少需要一天半到兩天的時間。」

  「陛下,這意味著,如果決定採取這個策略,那麼從京城派出去作戰的軍隊,就必須在沒有任何堅固工事依託的野外戰場上,獨立面對俺答汗數萬大軍的全力猛攻。」

  「否則,所有的計劃,所有的犧牲,都將是沒用的。京營主力依舊可能被回身擊破,京城危局依舊無法解除。」

  商雲良向前微微邁了一小步,用極其鄭重的語氣,緩緩問道:「局勢至此,已無萬全之策。沒得選了,陛下。現在,本國師只問您最後一個問題,您,要不要————下定決心,御駕親征?」

  一句話說出,整個乾清宮大殿瞬間變得是落針可聞。

  沉默中,這個問題只能由嘉靖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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