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與我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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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7章 與我同來?

  阿爾芒其實對於眼前這個權勢煊赫、一言可決他生死命運的大人物,再次問起這個令他痛苦不堪的問題,內心是很高興的。

  雖然這本身是在揭他那尚未癒合、依舊隱隱作痛的瘡疤。

  讓他不自覺地就會回憶起那一段如同在地獄中爬行蠕動的黑暗日子,每一次回憶都像用一把鈍刀重新切割他的靈魂。

  但至少,眼前的這個人是真正關心,並且帶著一種探究的態度想要去認真了解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這與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漠不關心,只當奇聞異事來聽的人截然不同。

  阿爾芒在眼前這個男人的眼裡沒有看到了絲毫輕慢與敷衍的神色,那眼神銳利而專注。

  忍住那似乎又一次在鼻尖縈繞不去的、帶著鐵鏽與腐敗氣味的血腥幻覺,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發緊的喉嚨,用儘可能平穩的語調說道:「您確實是位被諸神眷顧、見識廣博的人,也知道如今泰西正在發生的可怕事情,我說起我們那位國王陛下弗朗索瓦一世的時候,您也沒有流露出絲毫茫然或不解的意思,這讓我溝通起來安心許多。」

  商雲良聞言,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你不必知道我是以何種方式知曉這些的,這對你目前的處境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你的國王為了對抗查理五世,不惜去聯繫身為異教徒的奧斯曼蘇丹蘇萊曼尼,意圖東西夾擊神聖羅馬帝國,對此,我也略知一二。」

  「所以,你跟我敘述的時候,可以不必考慮我是否能理解你們那邊複雜的情況,只需按照事實本身,原原本本、不加修飾地說出來即可。」

  「當然,說話的時候最好過一過腦子,不要試圖用謊言或誇大其詞來矇騙我,雖然以你如今的境地,我覺得你也沒有這個必要去做這種愚蠢的事情。」

  當旁邊那位翻譯官將商雲良這番話翻譯過去之後,可以明顯地看到,一直神經緊繃的阿爾芒伯爵,那僵硬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說實話,這真的是這些天,不,是這漫長而艱難的逃亡旅程中,我聽到的最好的、

  最讓我感到寬慰的消息了。」

  說到這裡,他似乎是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突然就開口道:「尊貴的國師大人,您——您能否,讓您那強大無比的軍隊遠渡重洋,到泰西去,拯救我的家族和向我效忠的平民?」

  商雲良聞言,心想我要真有這等本事,能把大明的兵團輕易投送到萬里之外的歐羅巴,你們那地方的國家,有一個算了一個,早就全得變成我大明海外疆域圖上的新殖民地了,哪還輪得到你在這裡借兵。

  不過,從阿爾芒這近乎病急亂投醫的懇求來看,高盧雞那邊的情況應該確實已經糜爛到相當嚴重的程度了。

  連他這樣在本國擁有爵位的貴族都能被迫流亡到大明來,如今還念念不忘想著借兵回國復仇或自救————

  印象里現在這個時間點,正白旗————哦不,是那些法蘭西的老貴族們,傳統的騎士和方陣步兵的戰鬥力還是相當不錯的。

  「先集中精神,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吧,伯爵先生。」

  商雲良好整以暇地向後靠了靠,然後不緊不慢地端起旁邊小几上那盞溫熱的茶水,輕輕吹了吹水面漂浮的幾片茶葉,淡淡地說道。

  「至於我朝的天兵會不會跨海遠征,那屬於朝廷軍國大事,並非你該和我討論,也絕非我能輕率許諾的問題。」

  阿爾芒也知道自己這個突發奇想的念頭不可能一下子就得到這位精明冷靜的大人物的積極回應,只能將滿心的失望與焦慮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努力振作精神,老老實實地、開始梳理起自己的記憶:「事情————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的,可能更早一些,是一年多以前,具體的時間我已經有些模糊了,請您理解,其他地方傳來的消息,都不一定是那麼準確,總是充滿了矛盾和遺漏。」

  「那時,我們的軍隊去義大利半島打仗,等到他們回來的時候,許多士兵都在私下裡傳播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言,說是永恆之城羅馬裡面,出現了一隻專門在夜間活動、

  只吸食純潔處女鮮血的可怕魔物。」

  「在上帝庇佑的聖城之中,竟然出現如此褻瀆神明、令人髮指的惡行,教皇陛下因此震怒,下了大力氣,派出了最忠誠的騎士,想要搜捕並消滅那隻惡獸。」

  「但是,除了每天早上,總有一具血液徹底消失的乾癟屍體,倒斃在街頭巷尾或者居民緊閉的屋內之外,那些裝備精良、信仰虔誠的教廷騎士們,連那魔物的影子都沒摸到。」

  阿爾芒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他繼續用帶著回憶的驚悸語氣說道:「這————這是當時我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寒熱病,而沒能參與那場倒霉的戰爭,得以留在自己城堡中修養時,第一次聽到的、傳播得如此————如此真實、細節如此豐富的故事」

  「————請原諒我的失禮,對於當時還身處相對安寧環境中的我而言,那聽起來只是一個荒誕的故事————」

  「再後來————嗯,那就要說到布列塔尼那邊發生的事情了。我們陸續聽到從那邊逃難過來的人說,那裡有很多偏僻的村莊,竟然在一夜之間,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給徹底屠戮光了。」

  「國王陛下派了軍隊過去調查和鎮壓,那些士兵在那裡心驚膽戰地駐守了兩個月,後來便宣布已經解決了那裡的問題,聲稱那片土地已經安全了。

  「但————但是,直到我從法蘭西逃走的那一刻,我所聽到的消息是,那裡還是再沒有人敢回去居住,徹底變成了荒蕪的死地。」

  對於一個資深戰犯來說,布列塔尼四個字一出現,商雲良腦袋裡立刻就能跑出來一大堆的畫面和騷操作來。

  但現在顯然不是放任思維去想這些讓自己感到愉悅的事情的時候,他迅速收斂了發散的思緒,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阿爾芒的敘述上。

  他聽到阿爾芒繼續說:「以上我所說的這些事,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裡,原本對我而言,都還只是傳聞中的事情,感覺距離我的生活還很遙遠。」

  「但很快,厄運就降臨到了我的頭上,大約也就是今年的年初,第一個在我的領地里出現的邪祟,是一隻徘徊於老橡樹下一口深井邊的、揮之不去的鬼魂。」

  「我至今都清晰地記得那張扭曲可怖的臉,她缺少了下頜,整張嘴巴變成一個黑洞洞的窟窿,一條暗紅色的、腫脹的長舌從她被撕裂開的喉嚨里伸出來,她渾身高度腐爛,穿著一條沾滿泥污、破爛不堪的白色長裙,就那樣漂浮著,並沒有實實在在的雙腳。」

  「就憑她一個————就殺光了那個依附於我城堡的小村子裡所有的人,無論男女老幼。

  我們領地的士兵聞訊趕去攻擊她的時候,鋒利的長劍砍過去卻如同劈中了空氣,沒有任何效果,反而激起了她更強烈的攻擊性。」

  「最終,我們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才發現那個鬼魂只在白天太陽落山後到第二天黎明前出現,我們在那口她徘徊不去的井裡,費盡力氣打撈出了她的屍骨,把她妥善安葬了之後,又為她立了墓碑,她這才不再出現。」

  「就這,也是我們當時運氣好,誤打誤撞才僥倖解決了她,至於從主教區請來的牧師,他們根本什麼也做不了,除了祈禱和灑些聖水,毫無實際用處。」

  商雲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阿爾芒最後描述的這個場景,帶給了他一種濃濃的、揮之不去的既視感。

  不是哥們,你說的這東西————它的特徵、它的行為模式,咋這麼像我知道的被稱為」

  日間妖靈」的那種怪物呢?

  這東西就跟當時在夏言府上,商雲良處理掉的那五個妖靈,在本質上似乎是同一個路數,可以理解為不同品種或者亞種。

  商雲良其實很想直接告訴阿爾芒,如果我的經驗判斷沒出錯的話,你們當時安葬了她的屍骨,恐怕更多的只是暫時消弭了她對你們的仇恨值與執念,而並非真正意義上把她給徹底消滅了,或者說從根源上驅逐、淨化了。

  但考慮到現在這個情況,商雲良還是不打算打擊這個可憐的傢伙了。

  商雲良保持著極大的耐心,聽了這個來自遠方的流亡貴族講了很久。

  從他領地的初次遭遇,到鄰近男爵領的詭異滅門,再到更大範圍內流傳的、關於狼

  人、吸血妖鳥甚至是無頭騎士的恐怖傳說。

  等到阿爾芒似乎再也榨不出更多有效信息之後,商雲良才緩緩地直起身,用一隻手支著自己的下巴,自光投向窗外平靜的天空,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這種超自然現象大規模爆發的事情,對於整個歐羅巴大陸而言,也並非古已有之。

  否則的話,就以他剛剛聽到的這些東西所展現出的普遍破壞力和對現有社會秩序的衝擊力,那邊還搞什麼文藝復興,談什麼宗教改革?

  各個王國公國早就該瑟瑟發抖了,大傢伙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一起擠到羅馬城,把教宗給高高供起來,祈求上帝顯靈了。

  而且,還有一點細節,是商雲良格外在意的。

  「一年」,或者「一年多」以前,這個微妙的時間點,讓他相當敏感。

  因為,他商某人,正是在大明嘉靖二十一年的年底,眼睛一閉一睜,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個時代的大明。

  而到現在這個嘉靖二十二年的八月底,滿打滿算,他在這個時代實際度過的時間,也就差不多剛好一年。

  也就是說,這些本來只存在於他另一個世界記憶里的怪物和靈異現象,出現在遙遠的西方世界中,在時間點上,竟然和他商雲良降臨到這個時代,是近乎前後腳發生的事情!

  這難道僅僅是一種巧合嗎?

  如果不考慮是冥冥之中有一雙什麼無形的大手,在後面擱這兒玩文明級別的「鬥獸棋」的話,那麼這背後可能隱藏的隱秘,就非常值得深入思量了。

  商雲良能夠基本確定,這個世界,至少在大明帝國統治的這片核心區域,除了他自身以及少數與他產生關聯的人之外,是檢測不到任何一絲一毫游離的、可供驅動的魔力或者超自然能量的。

  世界的基本規則,從物理層面到生物層面,都還是他認知中的那個正常的世界。

  「所以————這齣狀況的源頭,究竟是什麼呢?」

  他無聲地自問著,眉頭微微蹙起。

  「要真是什麼異世界入侵、天球交匯之類的宏大事件,那動靜絕對小不了,造成的天象異變,我就不信阿爾芒這批貴族會毫無察覺。」

  「如果暫時按照一年」這個相對可靠的時間點來推算,歐洲那幫君主和教皇的政權體系,雖然會受到劇烈衝擊,但憑藉其數百年的積累和組織能力,應該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徹底崩潰瓦解。」

  「他們只要不完蛋,還能維持住基本盤,憑藉廣闊的地理距離和目前落後的遠洋投送能力,這些邪祟和災難,就暫時不會大範圍、成體系地直接波及到大明這邊來。我們目前需要應對的,主要還是可能隨之而來的、間接的影響,比如難民、恐慌或者別的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按照現在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未來某一天,豈不是很可能要變成我大明靖妖司的緹騎四出,持符念咒,大戰泰西惡魔、吸血鬼與狼人的詭異場面?」

  「這畫風————怎麼看都覺得怪怪的。」

  商雲良在心裡暗暗嘀咕著。

  護身符他這是做出來了,咒語的話那得以後的這種專業人員也得擁有魔力才行。

  這有點難,不過,先給他們整一把鍍銀武器應該沒毛病,至於劍油這類東西也不難做,而且很安全,對人沒效果,專門用來對付這些怪物。

  記在小本本上,以後得空了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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