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會議前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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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6章 會議前的小插曲

  北境的夏末從來不像夏天。

  風裡帶著薄雪的寒意,枯黃的野草貼著地面蜷縮,高坡上已經能看到薄薄的第一層積雪,像是冬天提前伸來的試探。

  加雷斯騎在馬背上,縮著脖子。

  他原本是莫爾坎家族的一名正式騎士,也是莫爾坎男爵的表弟,因為腦袋靈光、說話會來事,被男爵挑出來專門負責商路打點。

  他懂禮數、懂人情,也比其他騎士更會跟駐軍、哨站、收費口打交道,久而久之,整個商隊的運營都交到他手裡。

  十幾年來,他親自押運每一批貨,既是替男爵看好這些能換糧的命根子,也是因為他太清楚北境的規矩,貨不親手看著,隨時可能蒸發。

  他已經走這條商道十幾年了,自認對每一個收費口、每一支駐軍都打點得清清楚楚。

  連灰石要塞的阿克曼大人,每年也要免費進購他好幾批赤黑鐵。

  所以他相信今年也不會出什麼意外。

  就在這樣的心情里,加雷斯看見了那條背陰的峽谷隘口。

  前方的商道被粗糙的拒馬徹底封死。

  十二名黑甲騎士個個都是精英騎士,一字排開站在雪泥中,像是暴風雪裡長出的鐵質雕像。

  加雷斯的護衛們本能地拔劍。

  「都別動!」加雷斯急得直接破音,「快把劍收回去!想死嗎?」

  他自己跳下馬,一路小跑過去,像是怕慢一步就會被砍掉腦袋。

  他笑得臉都僵了,雙手奉上早就準備好的沉甸甸的錢袋。

  「大人們辛苦了!我是莫爾坎家的商隊,已經打點過阿克曼大人了,這點錢……給兄弟們買些酒,暖暖身子。」

  那錢袋砸在黑甲隊長「斷斧」的手裡,發出瓮聲瓮氣的金屬摩擦聲。

  斷斧掂了掂,嗤笑一聲,把錢袋隨意扔給身後的人,卻半寸都沒有讓路的意思。

  「騎士大人……」加雷斯小心翼翼地問,「我們可以過去了吧?」

  斷斧騎在高馬上,居高臨下地指向車隊:「人過去。貨留下。」

  加雷斯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整個人像是被冷水澆醒:「大人,那些是要換冬糧的救命貨啊……我已經向軍團長交了規矩錢了!按照規矩,拿錢就放行……」

  斷斧低聲重複了一遍:「規矩?」

  他策馬向前一步:「在第十七軍團的地界,我的錘,就是規矩。」

  下一瞬,粗重的長柄戰錘帶著鬥氣狠狠砸在加雷斯肩上。

  「咔——」

  骨碎的聲音在峽谷里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加雷斯直接被砸跪在雪泥里,痛得發不出聲音,只剩下嘴角抽搐。

  護衛騎士們紅著眼衝上去,卻像被收割麥穗一樣瞬間倒下。

  黑甲騎士訓練有素、動作冷酷,每一擊都穩准狠,毫不拖泥帶水。

  加雷斯疼得渾身發抖,卻還在嘶啞地掙扎:「你們、你們這是違法帝國法律說非戰區……不得搶劫貴族的私產……」

  斷斧跳下馬,抓住他頭髮,把他臉硬壓向地面。

  「帝國?」他冷哼,「帝都離這兒千萬里,你讓它親自來救你。」

  話音落下,他又一腳踩碎了加雷斯的膝蓋。

  加雷斯發出撕裂般的慘叫,聲音在雪谷里迴蕩,卻被不斷落下的早雪吞沒。

  斷斧隨意指了指地面:「你們幾個,挖。快點。」

  剩下的莫爾坎家族騎士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卻只能手腳發抖地跪在雪泥里,用短劍和手套去刨那片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土。

  加雷斯被人拖到一旁,他疼得幾乎昏死,卻強撐著運起鬥氣,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讓那點微弱的暖意在體內流動。

  但鬥氣在斷骨與寒風的折磨下,就像被風吹熄的火星,堅持不到一分鐘,就開始忽明忽暗。

  等坑終於被護衛們挖好時,加雷斯體內那點可憐的鬥氣已經徹底熄滅,他的身體開始真正感受到北境夏末刺骨的寒。

  黑甲騎士們把他豎著推進坑裡,任由泥雪沒過他的胸口。

  冰冷的雪泥壓迫著他的內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進生鏽的鐵片。

  風雪落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痛得像針刺,可他的脖頸被凍得僵硬,根本抬不起頭。

  意識在窒息與清醒之間反覆沉浮,他想叫,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最終徹底沉了下去。

  斷斧接著在找到一個年輕見習騎士,他嚇得褲子都濕了,連劍都握不住。

  斷斧抓他後領,把人拖到谷口,指向霜戟城方向:「滾!告訴那些正準備開重建會議的大人物們……」

  他俯下身,盔甲縫隙里滴著未乾的血:「在北境,想活命,就學會跪著把東西送上來。」

  年輕騎士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風雪裡。

  黑甲騎士們趕著滿載礦石的馬車離開,車輪壓出的深痕在雪泥里久久不散。

  峽谷中,只剩下那顆露在雪面上的頭顱,眼睛大睜,仿佛還不願相信這個夏末竟成了他的墳墓。

  …………

  初秋北境的風雪像從天穹緩慢瀉下來的白色碎刃,鋪天蓋地地落在霜戟城外。

  此時正是重建會議召開前的數日,各路貴族、家族代表陸陸續續抵達,長長的車隊在雪地里排成一條灰白色的。

  但就在踏入城門的那一刻,世界像被切成了兩半。

  外面是刺骨寒風、積雪沒過腳踝的貧瘠荒原,裡面卻是熱氣升騰,像一座在雪原上呼吸的鋼鐵城邦。

  那些各色領主、貴族、家族代表們剛一下馬,便被眼前的景象凍住了神情。

  腳下的不是泥濘、不是凍土,而是一條平整得能照出影子的灰黑色路面。

  道路兩側,一盞盞魔力路燈正整齊地亮著,燈罩內的鍊金光芯穩定跳動,讓整座城市像在夜裡醒著呼吸。

  它們不是貴族大廳里那種昂貴的水晶燈,而是赤潮工坊批量生產的、可靠耐寒的民用照明,可數量之多,讓不少貴族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更遠處,一座高聳的鐵塔正緩緩吐著白霧。

  蒸汽在夜空中升騰,讓人誤以為霜戟城的天穹下方懸著一輪模糊的白月。那是供暖塔。整個城區的地熱與蒸汽循環都從那裡湧出,把嚴冬拒之門外。

  「這……是霜戟城?」有人失聲。

  霜戟城曾經在母巢之戰後化為焦土,幾乎沒有人相信它能在短短几年內重建,更沒人預料到它會成為這樣一座……怪物一般的城市。

  來自各地的貴族瞬間就分成了三撥,其反應截然不同。

  赤潮系貴族走在最前方。

  他們的衣料是赤潮紡織廠最新工藝,光澤柔和,保暖良好,款式甚至已經開始模仿翡翠聯邦的都市流行。

  一個個腰背筆直,腳步輕快,像是終於走進了屬於自己的領地。

  有人小聲炫耀著前幾天赤潮股份的分紅,有人談論即將上線的新式暖爐,更多的人乾脆每句話以「路易斯大人」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

  他們走得高調,不是因為莽撞,而是因為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盞燈,都在提醒周圍的人,他們押對了人。

  而另一群人則顯得拘謹得多。

  這些是後悔者,他們也穿著領地里能找出的最體面的服飾,但和赤潮系貴族站在一起時,那些衣料的粗糙、剪裁的不合身、色澤的暗淡都無所遁形。

  他們緊緊擠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如何「重新和赤潮搭上線」。

  有人悄悄看向城堡方向,眼神裡帶著試探與怯意,腳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最後一群人則沉默得像影子,這些是那些觀望的老貴族。

  他們來霜戟城,是抱著挑刺的心思,甚至有人想看看所謂的赤潮奇蹟究竟是虛是實。

  但一路行來,霜戟城的規模與溫度像一記記沉重的鐵錘,把他們的傲慢敲得粉碎。

  一位灰發子爵抬頭,看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緩緩吐著熱氣的巨塔,心口一陣發緊。

  「埃德蒙公爵……當年也不過如此。」他低聲喃喃,卻沒人接話。

  因為他們都明白,這座城市不是對埃德蒙時代的復刻,它比那更大、更加先進。

  路易斯·卡爾文不是在重建北境,他是在重寫北境。

  而他們這些習慣舊秩序的領主,在這份新秩序面前,只剩兩條路:

  要麼融入,要麼被碾碎。

  …………

  霜戟城迎賓館的高級休息室里,空氣暖得像春天,窗外卻飄著細雪。

  屋內陳設奢華,魔晶壁燈散著柔光,寧靜得仿佛隔絕了北境的嚴寒。

  莫爾坎半躺在柔軟的椅子裡,神情很得意。

  他今天穿得格外體面,黑貂領披肩、銀扣短靴、還噴了貴族香膏。

  全為了給其他幾個搖擺不定的中小貴族展現莫爾坎家的底氣。

  周圍三四位貴族端著赤潮特供的紅茶,表面上笑著,眼神里卻都有同一種酸溜溜的意味。

  「路易斯大人這陣仗也太誇張了吧,進城還得排隊核驗身份,我堂堂一位領主竟然被守衛攔住。」一位貴族壓低聲音抱怨。

  「哼,可他確實有錢。」另一位啜了口茶,嘴上嘲諷,眼裡卻藏著羨慕,「聽說加入赤潮……那些人今年賺得盆滿缽滿,我在想……是不是我們也該……」

  話沒說完,莫爾坎啪地把茶杯放下,語氣帶著幾分自鳴得意的教訓。

  「軟?你們要是想軟,現在就能去城主府排隊遞投名狀。」莫爾坎冷笑,「可聰明人,是不會把脖子伸給別人牽鎖鏈的。

  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小子,就算撿了個領地、搞了點花哨機關,也不過是運氣好。真把自己當什麼北境主人了?我看他離了那些工匠,連北境的風都頂不住。」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風雪方向:「就在我們喝茶的這會兒,我莫爾坎家的大型商隊,正穿過白樺林隘口。」

  幾位貴族都精神一振。

  那可是北境出了名的現金流商隊。

  莫爾坎嘴角一挑,把椅子靠得更松:「那車上裝的是高純度礦石。等它安全到南方,我換回來的糧食和金幣,能把你們這幾位大人都嚇一跳。」

  貴族們對視一眼,紛紛露出佩服神情。

  有人壓低聲音讚嘆:「不加入赤潮也能活得這麼滋潤……莫爾坎家果然有底氣。」

  被人捧得飄飄然,莫爾坎笑得更得意:「等我的貨回來,我請諸位喝真正的南方上等茶。赤潮這玩意……口味太粗。」

  幾人隨即跟著笑,休息室里瀰漫著一種自以為掌握局勢的輕鬆。

  直到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誰?沒看到我在談事嗎?」莫爾坎皺眉,語氣不耐。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侍女,而是莫爾坎家的隨行老管家。

  他渾身都濕了,像是被雨雪淋透,又像是一路狂奔出了汗。

  臉色慘白,沒有一點血色,連平日最基本的禮儀都忘了,踉蹌幾步就撲到莫爾坎桌邊。

  幾位貴族被這陣仗嚇得坐直身體。

  「莫爾坎大人……」老管家的聲音帶著不可抑制的顫抖。

  莫爾坎皺眉更深:「什麼事?慌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老管家顧不得旁人,俯身到他耳邊,用發抖的聲音低語。

  休息室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壁燈的輕微嗡鳴。

  莫爾坎的表情在眾人眼前一點點崩塌……

  到愕然。

  到瞳孔劇烈收縮。

  最後整張臉褪成死灰。

  「啪——」

  他手裡的瓷杯掉落在地,摔個粉碎。

  滾燙的茶水灑在他的靴子上,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莫爾坎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艱難地吐出幾個碎裂的字。

  「你說……全沒……了?連……他……也……」

  聲音在喉嚨里破碎,仿佛下一息他就要跪倒在地。

  …………

  廣場中央,一座高達十米的寒鐵雕像靜靜矗立。

  那是前任北境守護者——埃德蒙公爵。

  寒鐵打造的雕像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粗礪而沉重。

  公爵披著戰甲,手握巨劍,站姿像隨時能從鐵中甦醒,沖向戰場。

  最醒目的,是他臉上那道從左眼角延伸至下頜的可怖傷疤,皮肉翻卷的質感被雕刻師用力刻下,絲毫不修飾。

  艾薩克仰望著雕像,臉被寒風凍得通紅,眼眶卻微微發熱。

  他抬起手,想觸碰父親的基座,卻在指尖快要靠近時,像是被一種敬畏感擊中,默默收回。

  站在他身側的路易斯靜靜看著這一幕。

  「姐夫……」艾薩克聲音發啞,「工匠們問過我,要不要把父親的傷疤削淺一點,讓他看起來更莊重。我拒絕了。」

  路易斯點頭:「你做得對。那道疤,比任何勳章都值錢。」

  他抬眼望向鐵雕,「十年前的黑河血戰,三支蠻族部落結盟,號稱一萬戰斧,把北境的河水都染成紅的。」

  風雪在廣場呼嘯,路易斯的聲音卻清晰。

  「防線被撕開的時候,是你父親帶著親衛隊逆著蠻潮殺進去的。他一個人對上了三個沸血戰王。」

  路易斯伸手點了點雕像臉上的傷疤。

  「這,是其中一位戰王臨死前留下的。但你父親把他們的頭,都釘在了霜戟城的城頭。那一晚,所有蠻族都退了。」

  艾薩克呼吸急促,像胸腔里壓著火。

  路易斯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沉穩卻帶著力量:「記住,這道疤不是痛苦,是守護。那是埃德蒙家族真正的榮耀。」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積雪上踩來。

  格雷來到路易斯面前,單膝跪下:「領主大人,加雷斯男爵……在城主府門外跪著求見。他哭得很厲害,說有大事……非常緊急。」

  艾薩克從記憶中的英雄史詩中回過神來,而路易斯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

  路易斯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替艾薩克拉了拉被風吹亂的領口,拍去肩頭的一片雪花,動作不緊不慢。

  仿佛比起加雷斯的驚慌失措,他更在意小舅子的儀容。

  過了幾秒,他才淡淡開口:「告訴他,我行程很滿……後天晚上七點吧。我大概有十分鐘的空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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