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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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7章 狗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呼嘯的風雪隔絕在外,霜戟城府內靜得幾乎能聽見火焰的呼吸聲。

  壁爐里跳動著微弱的光,昏黃的魔法燈將房間切成明暗兩半,唯一清晰的是那張高背椅與坐在陰影中的青年領主。

  路易斯隨意穿著黑色絲綢襯衫,領口微敞,像是剛從家宴的溫柔氛圍中抽身而出。

  他的腳邊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幼年冰原狼,正半眯著眼打盹,卻仍保持著對周圍最敏銳的警覺。

  牆角里艾薩克安靜站著,少年挺直了背,像個剛入門的學徒,眼裡既有崇敬又有緊張。

  門外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接著「吱呀」一聲,莫爾坎男爵被侍從領了進來。

  他和兩天前在茶室里端著茶杯、昂著下巴、滿口輕蔑「路易斯不過是個小毛孩」的模樣判若兩人。

  兩夜未眠、巨大的驚恐與等待,將他的精神徹底壓垮。

  他那件貴得足以買下一小片田地的絲絨禮服皺成一堆,眼圈烏黑,頭髮亂得像被風拔過,整個人幾乎是被推著走進來。

  那支商隊是莫爾坎領地將近一年的產出,是他準備換取過冬糧的全部希望。

  更糟的是他寫信向灰石要塞詢問,結果只收到一句冰冷的回覆:「此事,可詢問赤潮伯爵的意見。」這讓他徹底意識到,自己已被作為政治鬥爭的籌碼。

  莫爾坎男爵剛跨進門,就跪倒在地上,聲音發顫:「伯……伯爵大人……求您救救我……」

  路易斯抬眼,不急不慢地撫摸了一下冰原狼柔軟的耳尖,狼崽愉悅地哼了一聲。

  莫爾坎誤以為這是不耐煩的信號,他連忙往前爬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

  「阿克曼他……他不講規矩,不講貴族之道……大人,我願意付錢,那批貨值一萬金幣!我、我願意分您三成利潤,只要您幫我把貨要回來!」

  路易斯的手忽然停住,冰原狼抬起頭,發出一聲低低的、不滿的嗚咽。

  路易斯輕嘆,語氣卻冷得像是北境冬天的寒氣:「莫爾坎,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樣不尊重我?」

  莫爾坎猛地抬頭,臉上全是茫然與恐懼。

  路易斯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昏暗的火光中緩緩踱步:「如果你半年前願意加入赤潮……你的商隊走到哪兒,都會插著我的旗幟。那不是裝飾,而是盾牌。」

  他回頭,目光如刀:「但你沒有。你說你不需要赤潮,你說你懂得貴族之間的規矩,你說你自己的人脈足夠讓你富得流油。結果呢?」

  莫爾坎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那時……」

  「現在你失去了貨物、失去了騎士,才想起北境還有我這個靠得住的朋友。」路易斯冷笑,「可你至今仍然把我當成一個可以談價格的僱傭兵。」

  莫爾坎的聲音已經發不出調子:「大人,我……我只想活下去,只想讓家族活下去……我不奢望復仇,只求貨物……我願意付錢,付多少都行……」

  路易斯轉身,望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語氣淡得像陳述事實:「你的表弟四肢被砸斷、埋在雪泥里活活凍死。你的騎士被劈成兩截。你現在跪在這裡,卻只想著你那一車貨值多少錢。

  你甚至不願稱我一聲,卡爾文伯爵。」

  莫爾坎渾身一顫,終於哭出聲。

  但此時路易斯還是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但我是講道理的人。莫爾坎家族,終究還是北境的一份子。」

  莫爾坎聽到這句話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大人……您願意幫我?」

  「我會給你一封信。」路易斯道,「半小時後,侍衛格雷會送來。」

  莫爾坎抬起頭,眼裡出現一絲希望。

  「你拿著那封信,」路易斯繼續道,「親自騎馬去灰石要塞,把信親手交給阿克曼。」

  莫爾坎像是被雷劈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大人,阿克曼……那瘋子會殺了我!」

  「如果你派個僕人送信,」路易斯輕描淡寫,「他才會殺你。」

  路易斯彎下腰,與莫爾坎平視,語氣柔和:「你只要表現得足夠卑微……足夠誠懇……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會退你一部分貨。

  總比血本無歸強,不是嗎?」

  莫爾坎渾身發抖,最終還是磕頭,額頭狠狠撞在冰涼的地磚上:「遵命!伯爵大人……為了家族,我去!」

  可他心底深處卻依舊倔強,甚至是陰冷的。

  他不是因為尊敬路易斯才跪。

  跪是因為走投無路,因為阿克曼比路易斯更可能立刻殺了他。

  他的心思快速打轉,只要能把貨拿回來,虧點錢就虧點錢,只要能保住家族,臉面可以不要。

  只要路易斯暫時肯出手,他莫爾坎依舊是獨立貴族,不必真正匍匐在赤潮腳下。

  哪怕剛才被恐懼壓得幾乎無法呼吸,他仍然在心底狠狠咬著牙。

  等度過這一關,他絕不會就此低頭,他不會是赤潮的狗,也不會真正臣服。

  他抬起頭時眼眶通紅,嘴唇哆嗦,可那一絲不甘與計算仍舊藏在眼底不肯散去。

  門在莫爾坎踉蹌的腳步聲中慢慢關上。

  艾薩克終於忍不住:「姐夫……阿克曼那種人吃進嘴裡的肉,是不會吐出來的。讓莫爾坎去……這不是送死嗎?」

  路易斯抬起羽毛筆,在赤潮徽章的信紙上寫著什麼,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艾薩克,你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敵人的仁慈上。

  我讓莫爾坎去,不是為了讓他拿回貨。」

  他停下筆,讓墨跡在空氣中微微暈開。

  「那些貨,從被搶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了。」

  艾薩克怔住。

  路易斯抬眼,瞳仁深沉如北境深冬的夜色:「我真正要的,是一個理由。」

  接著他轉頭吩咐道:「薩科去叫蘭伯特過來。」

  蠻族少年點點頭就出去了。

  艾薩克微微抬頭,似乎有些好奇,卻又不敢多問。

  他能感覺到氣氛在改變,從剛才的教導轉向某種無聲的戰意。

  片刻後,蘭伯特邁步而入,鎧甲被風雪凍得泛著些許白霜,卻依舊被他穿得筆挺。

  他在路易斯前方半步處停下,抱拳行禮:「大人。」

  路易斯直截了當地問:「現在在霜戟城的騎士,有多少?」

  蘭伯特眼神一凝,立即明白路易斯的意思。

  他沒有反問,也沒有猶豫:「赤潮騎士團兩千一百,銀牙騎士六百,另外隨各家貴族一同到來的騎士,加起來約一千一百。

  若全部整合,可動用三千七百騎,另外那武器也已經到了。」

  路易斯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某種令人心底發冷的含義。

  「足夠了。」

  冰原狼在此時輕輕低吼一聲,像是嗅到了雪原上將至的風暴。

  …………

  灰石要塞頂層的戰爭會議室。

  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被紅線劃得支離破碎,像是一頭被解剖後的巨獸。

  阿克曼站在地圖前,身形魁梧,仿佛一頭直立的棕熊。

  他的手指在一份羊皮卷上輕輕敲擊,那是他親筆寫下的《北境聯合防禦草案》。

  火光映在他半張臉上,讓他的眼神顯得陰沉而貪婪。

  帝國、皇子、貴族……這些詞在他心中都不如世襲公爵來得真實。

  他並不忠於二皇子,二皇子不過是暫時能利用的一塊墊腳石。

  他要取代的是埃德蒙公爵的位置。

  只差一個點火的理由。

  那批被「徵用」的莫爾坎貨物,就是誘餌,也是試探。

  路易斯若沉默,說明赤潮不過是紙老虎。

  若他敢出頭……就有理由扣他一頂干涉軍務、擁兵自重的大帽子。

  阿克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想繼續觀察地圖,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灰石要塞大廳的氣氛驟然一緊。

  兩名士兵將一個渾身打顫的人推了進來——莫爾坎家族的男爵。

  他不顧地面的寒霜,噗通一聲跪倒在阿克曼腳下,整個人彎得像一條被凍僵的野狗,卻硬是擠出一副陪笑姿態。

  「軍團長閣下……是我莫爾坎的人做得不夠周全,驚擾了貴軍。我愚鈍,不懂大人行軍布防的深意……特來負荊認罪。」

  莫爾坎說著,故意把聲音壓得又低又軟,像是在模仿南方宮廷里貴族求情的腔調,連語尾都帶著討好意味。

  「還望大人明鑑……小的這一撮商隊不過是北境一粒沙,與貴軍的戎馬威名相比,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又連忙爬上前,從懷中取出一袋寶石,雙手高舉,讓寶石在火光中呈現出最亮的折射,好像只要阿克曼點頭,他願意把整個人一起獻上去。

  「這點薄禮……請大人收下。兄弟們辛苦操練、晝夜巡防,小的心中敬佩得緊。若能讓那批貨物……呃……

  象徵性地退一點回來,不為數目,只為讓我回去有個交代……大人日後若有差遣,莫爾坎家上下必不敢懈怠!」

  他的措辭極盡奉承與恭維,把阿克曼捧得像半個北境共主,一口一句「大人英明」,「大人威名」,連說話的語氣都像是在跪舔靴尖。

  阿克曼低頭,看著地上那袋寶石,眉梢真的動了一下。

  他並非完全無欲之人。

  這種低到塵埃里、卻又極懂話術取悅他的貴族,確實符合他的胃口。

  若是平時莫爾坎再聰明一點,再小心翼翼一點,也許阿克曼真會給他幾句廢話敷衍過去。

  畢竟留著這種會說話的肥羊,比殺了更能榨油。

  然而這次他可不是為了這點毛頭小利。

  「先前的貨物……若能退兩成……不不,大人一成即可!小的知足!日後定以大人為北境真正的守護者來稱頌……」但莫爾坎不知道阿克曼的真實目的,依然在喋喋不休。

  寶石袋被阿克曼一腳踢開,撞在石柱上,珠寶四散滾落,叮叮哐哐一陣脆響。

  「誤會?」阿克曼俯視著他,語氣如寒鐵敲擊,「你是在暗示我搶了你的東西?」

  莫爾坎冷汗瞬間湧出,整個人癱得更低,頭幾乎埋進地面里:「不不不!絕無此意!是徵用!是榮耀!小的……小的是來請大人指點迷津的……」

  阿克曼不耐地揮手,已準備讓士兵把這條礙眼的蟲子拖出去。

  莫爾坎急忙拔出了最後一張底牌,聲音幾乎發顫,卻極力維持著貴族該有的措辭:

  「阿克曼大人……赤潮領主,路易斯·卡爾文大人,委託我向您呈上一封親筆信。大人若肯過目,自能體會其中深意。」

  阿克曼的眉梢動了一下,看來路易斯也不是那麼笨嘛。

  信封被直接扯開,他逐字看了起來。

  壁爐的火光搖曳不定,落在他逐漸陰沉的臉上。

  阿克曼掃過第一行,額角青筋頓時鼓起。

  「致第17軍團——代管者阿克曼。」

  代管者,既不是「軍團長大人」,更不是「閣下」。

  而是一個連帝國公務文書都極少使用的、帶著輕蔑意味的臨時頭銜。

  阿克曼的冷笑聲低沉而危險。

  他繼續往下看,信中的措辭幾乎每一句都踩在貴族最無法忍受的羞辱線上:

  「驚聞閣下部眾近日行徑乖張,如同未開化的荒原野狗,竟劫掠貴族商隊,玷污帝國軍人榮耀。

  此行徑已構成叛國,念你出身草莽,不諳禮數,我特派莫爾坎男爵前來教你規矩。

  限三日內歸還所有物資,並赴霜戟城跪領三十鞭,我或可考慮,不在龍座會議上彈劾你的狗頭。」

  落款寫得像是在宣示某種統治權:赤潮伯爵,北境代總督——路易斯·卡爾文

  看信的時候,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忽然阿克曼大笑起來,他的笑聲粗糲,狂野,如鐵鏈在地上摩擦:「哈哈哈哈……路易斯!路易斯!你這個天才!」

  他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但笑容里卻藏著熾烈的殺意。

  莫爾坎看他在笑,以為事情有了轉機,連忙跟著乾笑:「軍團長大人說得沒錯,路易斯大人的話總是……非常合理……那我的貨……」

  笑聲戛然而止。

  阿克曼的眼神瞬間冷得像被冰封:「教我規矩?你拿著這封信來羞辱我?」

  「什、什麼……?」莫爾坎臉色發白,還來不及反應。

  阿克曼拔劍的動作快如雷霆。

  寒光一閃,鮮血噴灑在《北境聯合防禦草案》上。

  莫爾坎的頭顱滾落在地,那張臉仍保持著諂媚的笑容,像是死前還在期待一個不存在的憐憫。

  阿克曼看著哭笑不得的頭顱,低聲道:「這,就是你給我的誠意。」

  他猛地一腳,將頭顱踢開:「很好我收下了,用你的命,開啟我的公爵之路。」

  …………

  阿克曼提著帶血的劍,大步走出密室。

  外間擠滿了他的親信軍官

  看到他身上的血跡,他們齊刷刷屏住呼吸。

  阿克曼將那封信狠狠拍在桌上,聲音如同戰鼓炸響:

  「都給我看清楚了!赤潮領主路易斯·卡爾文,勾結走私販,威脅帝國駐軍,企圖分裂北境!這是對帝國的挑釁,是對我們所有軍團的挑釁!」

  親信軍官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質疑,但所有人都讀懂了阿克曼的企圖。

  阿克曼舉起劍,血光映在他的臉上,使他看上去瘋狂而興奮:「這封信,是他的宣戰書!也是我們躍入貴族圈的入場券!

  立即送信給第14軍團的鐵壁索爾、第7軍團的瘋狗巴爾特!告訴他們……路易斯動手了!

  讓他們自己選擇,是繼續當看門狗,還是來分這頓肉宴!」

  軍官們群情激奮,紛紛領命而去。

  最後只剩阿克曼一人站在窗前。

  風雪打在厚重的玻璃上,像遠方傳來的低語。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座聚集著北境全部貴族的霜戟城。

  眼中燃著屬於掠食者的光。

  「天賜良機,等我拿下霜戟城,趁好將那些開會的貴族們一網打盡……呵……

  不論帝都誰做皇帝,都得求著封我為世襲公爵!」

  身後,兩名士兵拖著莫爾坎的無頭屍體從地上擦過,血痕刺眼,像一條延伸向霜戟城的血色道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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