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輝宏不朽
第638章 輝宏不朽
無底深淵，第303層，硫磺之地。
和不計其數的眾多深淵層面比較起來，硫磺之地相對而言只是一個微型層面，它不值一提，不被那些惡魔王子或者惡魔大公放在眼裡。
萬淵平原、萬眼深淵、大深淵、深坑魔網————
這些層面，才是諸多惡魔領主甚至是眾神時刻關注的目標，每一個都龐然巨大到沒有邊際，棲息在裡面的惡魔恍若無窮無盡。
但是。
所謂的微型層面，只是與其他深淵層面相比。
實際上，即便是不起眼的硫磺之地，也有著超越貝爾納多總和的領土面積，盤踞著大量惡魔。
而這整個硫磺之地，以及裡面的所有惡魔，都匍匐在炎獄領主的身下。
這整個層面都被昏黃色的毒煙籠罩著。
皸裂的大地上淌著熾熱的硫磺河，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燒紅的鐵砂，物質界的普通生命在這裡無法活過三秒。
炎魔宮就晶立在這片惡土的中央。
在熔岩河的匯聚之處，宮殿由冷卻的熔岩與黑曜石構築而成，嶙峋的尖塔刺向煙幕，殿內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空氣扭曲如波。
王座是一塊天然形成的熔岩石。
一道可怖的身影坐在上面。
他宛如一座靜默的火山。
雙眼是兩團幽暗的餘燼，隱約有火舌在內里舔。
背後雙翼舒展，暗紅色的皮膚布滿龜裂的紋路，裂縫間透出橘紅的光芒，惡魔彎角從額頭向兩側盤曲延伸，上面掛著幾個小巧的青銅環。
他名為阿薩利亞，是一個巴洛炎魔。
在硫磺之地，他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令所有惡魔為之臣服的稱號。
炎獄領主。
王座之上，炎獄領主閉目假寐，餘燼般的眼瞳隱沒在黑暗裡。
記憶則如硫磺河底的暗涌，翻騰而上。
他生來就是巴洛炎魔，在惡魔之中屬於高位種族，而且他還有著超越同族們的智慧，懂得思考和規劃未來。
在深淵，這是一種難得的品質。
這裡過於混亂和危險，惡魔們總是更在意眼前，也不喜歡將時間浪費在思考上。
瞬息萬變的廝殺填滿了每一天，能夠活到明天的惡魔就已經算是幸運兒，大多數惡魔根本沒有餘力去考慮更遠的事情。
他們只知道吞噬、破壞、毀滅。
但阿薩利亞不一樣。
懂得規劃未來的他更能趨利避害，在同族之中快速脫穎而出。
他學會了觀察，等待，學會了在恰當的時機展露力量，也在必要的時候收起獠牙。
但這還不夠。
面對惡魔領主，即便是他也只能俯首稱臣。
於是，在領主座前，他學會了彎腰、匍匐、用最虔誠的姿態舔舐對方的蹄印；他奉命征戰，將戰利品全部奉上：他忍受羞辱，在領主的笑聲中低垂彎角。
阿薩利亞記得那些日子。
每一次低頭，每一次跪拜，每一次將本該屬於自己的戰利品雙手奉上，他都全部記得。
但不是為了記住屈辱，是為了讓自己記住，他終有一日會讓這一切得到償還。
這些都是為了未來。
阿薩利亞沒有聲張，默默將力量積蓄到臨界。
在暗處，他獵殺落單的敵人，吞食他們的精華；他研究領主的弱點，尋找每一個可以利用的破綻；他甚至學會了偽裝自己的真實力量。
而後，他抓住了機會，在領主的意料之外突破至不朽。
不久後，不朽炎魔走向了領主的宮殿。
這一次，他不再卑躬屈膝。
他昂首挺胸。
他吞噬了對方的一切。
血肉、靈魂、權能、領地————巴洛炎魔的可怖身軀在這一刻真正完整，焦裂的皮膚下涌動著徹底屬於他自己的火焰。
深淵不會在意一個舊王的隕落。
對更高處的存在來說，硫磺之地換了一個主宰，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惡魔領主每天都在誕生，也每天都在死去，只有真正強大的那些才能被記住名字。
而今，新王崛起，王座是他的了。
但一個微型層面，怎配承載他的野心？
阿薩利亞緩緩睜開雙眼，烈焰在瞳孔深處灼燒，他看向殿外無盡的毒煙與焦土，目光恍若穿透了位面壁壘，直視向貝爾納多星球。
「物質界的生命、靈魂、星球。」
「它們將是最好的祭品。」
炎獄領主自言自語，聲音中並不掩飾自己的貪婪與渴望。
懂得規劃未來，也意味著不滿足於眼前。
他曾經不滿足於成為巴洛炎魔，不滿足於在領主座前做一個打手。
現在，他不滿足於坐上一個微型層面的王座。
他想要成為更強的領主，甚至達到那些惡魔大公、惡魔王子的程度，那些存在才是深淵的真正統治者，他們的名字在無數位面中被傳頌或恐懼。
而對惡魔來說，普升途徑主要有兩種。
一是靠自己。
不斷的征戰、獵殺、積累、變強，不斷提高自己的生命等級與權能，在不朽之路上邁出更多步伐。
這是最直接的方式，每一個惡魔都懂。
獵殺更強的對手，吞食更多的靈魂，積累更多的力量，然後突破，再獵殺更強的對手，如此循環。
但是，這個途徑耗時漫長，而且極其危險。
二是靠深淵。
深淵本身是否有意志？
這是一個存在於許多惡魔甚至是諸神心中的問題，不同生命對此有不同的答案。
阿薩利亞的答案是：有。
他認為，深淵不僅有意志，而且有一個極具野心、極具侵略性的強大意志。
縱觀深淵之中諸位強大領主的崛起之路，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模式。
只要某個領主的計劃得逞，把物質界或者其他層面侵蝕割據，變成深淵的一部分，那麼該領主後續總是會以極快的速度變強，一切都會順心如意。
仿佛整個深淵都在背後推著他往前走，所有的阻礙都會被掃清。
像是，整個深淵在給予其回饋。
阿薩利亞想要拿到這筆饋贈。
他渴望更高的層次。
正如傳奇與傳奇之間也有差距，神靈與神靈、不朽與不朽之間，同樣如此。
神靈全部依靠信仰，層次劃分簡單直白。
半神之後就以簡單的下位、中位、上位作為區分，坎圖姆帝國所信仰的勇猛之獸，就是一位下位神。
不朽者每一個都有所不同，劃分更側重意向。
與半神對應的不朽者，就被稱之為不朽者，沒有其他前綴或別稱。
再往上，則是輝宏者，輝宏不朽。
這個名字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除了本身不朽之外，你的聲音將會在整個多元宇宙迴響，輝煌如烈日，宏大如律令，你的名字會出現在無數位面的傳說中，你的意志能夠影響那些你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炎獄領主現階段的目標，就是成為輝宏不朽。
為此，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也要將貝爾納多拉向深淵，以這個物質界星球為祭品，成就自己的輝宏偉大。
「下一步該從哪裡突破？」
炎獄領主在心中沉思。
目前，亞特蘭大陸的情況有些僵持住了，遲遲無法取得突破性進展。但是，貝爾納多星球上不止有一個亞特蘭大陸。
他在考慮其他突破點。
問題是，物質位面的壁壘沒那麼好撕裂。。
現在唯有亞特蘭有機會形成穩定的位面通道。
阿薩利亞閉目沉思。
一個個不同的入侵方案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又被他親手掐滅。
就在他反覆權衡的時候，殿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逐漸浮現。
來者的彎曲脊背壓得很低，爪足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嘶嘶聲。
那是一個鷲魔。
阿薩利亞為數不多願意留在身邊傳話的心腹之一。
鷲魔在王座前停下，整個身體匍匐在地。
「偉大的炎獄領主，硫磺之地的主宰，萬物的燃盡者，您的疆域之外，來了一個陌生的訪客，求見您。」
阿薩利亞睜開眼，兩團幽暗的餘燼在眼眶深處亮起。
「什麼樣的訪客？」
他問道。
鷲魔聲音低啞，說道：「是一個龍魔，前所未有的生面孔，大魔層次。
大魔層次的龍魔。
出現在他的硫磺之地。
阿薩利亞雙目微眯，目光變得銳利了起來。
大魔不是普通的角色。
在惡魔的等級體系中，大魔已經是相當高階的存在。
而龍魔，更是稀有。
龍魔，是巨龍之魂墜入深淵後，被深淵意志扭曲重塑而成的造物。
它們兼具龍族的古老傲慢與深淵的污濁狂亂，在惡魔族群中屬於極稀有的品類，每一頭的誕生都伴隨著某種極端的墮落或詛咒。
更重要的是，硫磺之地沒有龍魔。
從未有過。
這意味著，這頭龍魔必定來自其他深淵層面。
一個來自其他層面的使者。
一頭罕見的龍魔。
阿薩利亞的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一個難以捉摸的神情。
「龍魔————可不常見。」
「這正是屬下覺得此事不尋常的原因。」鷲魔低聲附和。
阿薩利亞重新靠回王座，「讓它過來，讓我看看它帶來了什麼樣的消息。」
鷲魔躬身退後。
片刻之後，殿門處的空氣開始扭曲。
來者踏入了炎魔宮。
它雙足行走，一身鱗片呈現出熔岩冷卻後的焦黑色澤，頭顱兼具巨龍與惡魔的特徵，口鼻部比惡魔更突出，犄角向後彎折的角度更險峻。
一雙覆滿鱗片的翼翅並未完全收攏，半展著垂在身後。
似龍似魔。
它在王座前方停下，微微低了一下那顆巨大的頭顱，算是行禮。
「異地的龍魔。」
「你來自哪一個深淵層面？」
阿薩利亞直接問道。
他不喜歡繞彎子，尤其是在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訪客時。
龍魔聲音低沉，回答道：「尊貴的炎獄領主，我來自萬淵平原。」
阿薩利亞的瞳孔微微一縮。
萬淵平原，深淵中最著名的層面，沒有之一。
它是深淵的最頂層，血戰之地。
在這裡，無數惡魔與魔鬼進行著永恆的血戰，混亂到了極致，領主更迭如走馬燈，能夠在那樣的地方生存下來的惡魔，沒有一個是簡單的角色。
阿薩利亞的表情更認真了幾分。
「萬淵平原。」
「這是一個不平靜的地方，無數惡魔在那裡誕生、廝殺、死去，周而復始，永不停歇，你能從萬淵平原走到我的面前，已經證明了你不是尋常之輩。」
「領主的讚譽令我惶恐。」
龍魔嘴上說著惶恐，聲音卻很平靜：「但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展現自己的能耐。」
「哦？」
阿薩利亞微微側頭，問道，「那你是為何而來？」
龍魔向前邁了半步，沉聲道：「我奉邪龍之主之命而來，向您，尊貴的炎獄領主阿薩利亞，提出一個合作的提議。」
王座之上。
炎獄領主的兩團餘燼眼瞳驟然亮了起來，火焰從眼眶中噴吐而出。
殿內溫度急劇攀升，那些侍從惡魔紛紛後退，匍匐在角落裡，不敢抬頭。
邪龍之主，五色龍後。
盤踞在阿弗納斯地獄中的惡神，而非深淵的大領主。
這個消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原以為對方來自某個深淵層面的領主，想要在貝爾納多的事情上分一杯羹。
但邪龍之主？
「邪龍之主盤踞在地獄，那裡是魔鬼的巢穴。」
炎獄領主俯視著龍魔，聲音低沉而危險：「邪龍之主，地獄的巨頭之一，卻想要與一位深淵的惡魔領主合作？你憑什麼讓我相信。」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深淵與地獄，惡魔與魔鬼。
兩者之間的戰爭，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貫穿了多元宇審的歷史，吞噬了無數生命與靈魂。
一個地獄的惡神突然找上門來說要合作，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透著一股詭異。
龍魔卻沒有任何慌張的表現。
它微微抬起頭，直視著炎獄領主的眼睛。
「邪龍之主深知深淵與地獄之間的血仇，但她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說。」
「相同的目標和利益，能讓死敵放下武器，在同一張桌子上坐下來。」
龍魔說道：「深淵與地獄之間的血戰是永恆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每一位個體都必須永遠站在對立面。」
「偉大的邪龍之主經常與惡魔打交道，她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更何況，偉大邪龍之主並非魔鬼，只是選擇了地獄作為棲息地。」
炎獄領主眼中的烈焰逐漸收束。
他不是那種會被幾句話打動的蠢貨。
但龍魔說的確實是事實。
邪龍之主不是魔鬼，她只是選擇了地獄作為自己的巢穴。在漫長的歲月中，她與惡魔做過的交易恐怕數都數不清。
但這不代表他應該信任對方。
他想了想之後，問道：「說吧，邪龍之主能給我什麼？她又想要從我的手裡拿走什麼？」
龍魔略微低下頭。
「邪龍之主知道，您正將目光投向一個物質界，一個叫做貝爾納多的星球。」
「她知道，您已經在名為亞特蘭的大陸上撕開了裂口，將您的軍隊和意志灌入其中；她也知道，戰局陷入了僵局，再拖下去，變數將超出掌控。」
炎獄領主眯起了眼睛。
龍魔繼續說下去。
「為此，邪龍之主願意向您提供一道裂隙。」
「一道超大型深淵裂隙。」
「它已經存在于貝爾納多星球悠久的歲月，深深嵌入那個世界的肌理之中，如今，它看似封閉，但依然存在，而且不被警惕、不被戒備，沒有層層疊疊的封印或守衛。」
一道現成的、穩定的、超大型的深淵裂隙。
這樣的裂隙意味著什麼，阿薩利亞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呼吸粗重了一點，幾乎可以感受到從物質界傳來的芬芳。
鮮活的靈魂，充滿了希望與恐懼的鮮活生命，都在等待著被深淵吞噬。
而他，炎獄領主阿薩利亞，將有機會親身降臨物質界。
然後，貝爾納多的每一寸土地都將被硫磺覆蓋，每一條河流都將化為熔岩，每一個靈魂都將成為他向上攀爬的階梯。
但他需要付出什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邪龍之主不是慈善家，她開出的價碼一定不會低。
炎獄領主收斂思緒，問道：「邪龍之主要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聞言，龍魔咧嘴，露出滿口利齒。
「邪龍之主的要求很簡單。她只想要一位盤踞在亞特蘭的傳奇。」
簡單？
阿薩利亞沒有問是誰。
他的腦海中有如閃電划過，無數信息在瞬間匯聚、交織、碰撞。
亞特蘭大陸，傳奇，被邪龍之主盯上的獵物.........只有一個答案。
「奧拉的紅皇帝，赤帝蒼星，不滅之龍。」
炎獄領主說道。
能引起邪龍之主重視的傳奇，只有這一位了。
龍魔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炎獄領主果然智慧卓絕，與眾不同，邪龍之主說，她很看好您，覺得您有機會成為那些惡魔大公或者王子的一員。」
阿薩利亞無視了讚美。
他緩緩開口：「紅皇帝，他可不是普通的傳奇。」
對於紅皇帝，他同樣十分重視。
「尊貴的炎獄領主，凡事都有代價，關鍵在於，領主是否認為，這個代價值得支付。」
龍魔說道：「您是一個懂得權衡的存在，否則您也不會在這片硫磺之地坐上王座，選擇權在您。」
炎獄領主並未立即回答。
與邪龍之主合作，要付出的代價不止她明面上的要求，誰都知道這個惡神不值得信賴。
但另一方面，戰況確實僵持太長時間了。
再這樣下去，或許會有更多意外變數發生。
比如，被其他惡魔領主橫插一腳。
那些貪婪的傢伙一旦知道貝爾納多是一塊肥肉，一定會蜂擁而至，或者是貝爾納多星球誕生出自己完全無法應對的存在。
一道現成的裂隙，可能是他等待了很久的機會。
..無數念頭如沸騰的岩漿般翻滾，炎獄領主陷入了沉思，對面，龍魔靜靜地立於原地，耐心等待著。
無底深淵，第303層，硫磺之地。
和不計其數的眾多深淵層面比較起來，硫磺之地相對而言只是一個微型層面，它不值一提，不被那些惡魔王子或者惡魔大公放在眼裡。
萬淵平原、萬眼深淵、大深淵、深坑魔網————
這些層面，才是諸多惡魔領主甚至是眾神時刻關注的目標，每一個都龐然巨大到沒有邊際，棲息在裡面的惡魔恍若無窮無盡。
但是。
所謂的微型層面，只是與其他深淵層面相比。
實際上，即便是不起眼的硫磺之地，也有著超越貝爾納多總和的領土面積，盤踞著大量惡魔。
而這整個硫磺之地，以及裡面的所有惡魔，都匍匐在炎獄領主的身下。
這整個層面都被昏黃色的毒煙籠罩著。
皸裂的大地上淌著熾熱的硫磺河，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燒紅的鐵砂，物質界的普通生命在這裡無法活過三秒。
炎魔宮就晶立在這片惡土的中央。
在熔岩河的匯聚之處，宮殿由冷卻的熔岩與黑曜石構築而成，嶙峋的尖塔刺向煙幕，殿內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空氣扭曲如波。
王座是一塊天然形成的熔岩石。
一道可怖的身影坐在上面。
他宛如一座靜默的火山。
雙眼是兩團幽暗的餘燼，隱約有火舌在內里舔。
背後雙翼舒展，暗紅色的皮膚布滿龜裂的紋路，裂縫間透出橘紅的光芒，惡魔彎角從額頭向兩側盤曲延伸，上面掛著幾個小巧的青銅環。
他名為阿薩利亞，是一個巴洛炎魔。
在硫磺之地，他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令所有惡魔為之臣服的稱號。
炎獄領主。
王座之上，炎獄領主閉目假寐，餘燼般的眼瞳隱沒在黑暗裡。
記憶則如硫磺河底的暗涌，翻騰而上。
他生來就是巴洛炎魔，在惡魔之中屬於高位種族，而且他還有著超越同族們的智慧，懂得思考和規劃未來。
在深淵，這是一種難得的品質。
這裡過於混亂和危險，惡魔們總是更在意眼前，也不喜歡將時間浪費在思考上。
瞬息萬變的廝殺填滿了每一天，能夠活到明天的惡魔就已經算是幸運兒，大多數惡魔根本沒有餘力去考慮更遠的事情。
他們只知道吞噬、破壞、毀滅。
但阿薩利亞不一樣。
懂得規劃未來的他更能趨利避害，在同族之中快速脫穎而出。
他學會了觀察，等待，學會了在恰當的時機展露力量，也在必要的時候收起獠牙。
但這還不夠。
面對惡魔領主，即便是他也只能俯首稱臣。
於是，在領主座前，他學會了彎腰、匍匐、用最虔誠的姿態舔舐對方的蹄印；他奉命征戰，將戰利品全部奉上：他忍受羞辱，在領主的笑聲中低垂彎角。
阿薩利亞記得那些日子。
每一次低頭，每一次跪拜，每一次將本該屬於自己的戰利品雙手奉上，他都全部記得。
但不是為了記住屈辱，是為了讓自己記住，他終有一日會讓這一切得到償還。
這些都是為了未來。
阿薩利亞沒有聲張，默默將力量積蓄到臨界。
在暗處，他獵殺落單的敵人，吞食他們的精華；他研究領主的弱點，尋找每一個可以利用的破綻；他甚至學會了偽裝自己的真實力量。
而後，他抓住了機會，在領主的意料之外突破至不朽。
不久後，不朽炎魔走向了領主的宮殿。
這一次，他不再卑躬屈膝。
他昂首挺胸。
他吞噬了對方的一切。
血肉、靈魂、權能、領地————巴洛炎魔的可怖身軀在這一刻真正完整，焦裂的皮膚下涌動著徹底屬於他自己的火焰。
深淵不會在意一個舊王的隕落。
對更高處的存在來說，硫磺之地換了一個主宰，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惡魔領主每天都在誕生，也每天都在死去，只有真正強大的那些才能被記住名字。
而今，新王崛起，王座是他的了。
但一個微型層面，怎配承載他的野心？
阿薩利亞緩緩睜開雙眼，烈焰在瞳孔深處灼燒，他看向殿外無盡的毒煙與焦土，目光恍若穿透了位面壁壘，直視向貝爾納多星球。
「物質界的生命、靈魂、星球。」
「它們將是最好的祭品。」
炎獄領主自言自語，聲音中並不掩飾自己的貪婪與渴望。
懂得規劃未來，也意味著不滿足於眼前。
他曾經不滿足於成為巴洛炎魔，不滿足於在領主座前做一個打手。
現在，他不滿足於坐上一個微型層面的王座。
他想要成為更強的領主，甚至達到那些惡魔大公、惡魔王子的程度，那些存在才是深淵的真正統治者，他們的名字在無數位面中被傳頌或恐懼。
而對惡魔來說，普升途徑主要有兩種。
一是靠自己。
不斷的征戰、獵殺、積累、變強，不斷提高自己的生命等級與權能，在不朽之路上邁出更多步伐。
這是最直接的方式，每一個惡魔都懂。
獵殺更強的對手，吞食更多的靈魂，積累更多的力量，然後突破，再獵殺更強的對手，如此循環。
但是，這個途徑耗時漫長，而且極其危險。
二是靠深淵。
深淵本身是否有意志？
這是一個存在於許多惡魔甚至是諸神心中的問題，不同生命對此有不同的答案。
阿薩利亞的答案是：有。
他認為，深淵不僅有意志，而且有一個極具野心、極具侵略性的強大意志。
縱觀深淵之中諸位強大領主的崛起之路，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模式。
只要某個領主的計劃得逞，把物質界或者其他層面侵蝕割據，變成深淵的一部分，那麼該領主後續總是會以極快的速度變強，一切都會順心如意。
仿佛整個深淵都在背後推著他往前走，所有的阻礙都會被掃清。
像是，整個深淵在給予其回饋。
阿薩利亞想要拿到這筆饋贈。
他渴望更高的層次。
正如傳奇與傳奇之間也有差距，神靈與神靈、不朽與不朽之間，同樣如此。
神靈全部依靠信仰，層次劃分簡單直白。
半神之後就以簡單的下位、中位、上位作為區分，坎圖姆帝國所信仰的勇猛之獸，就是一位下位神。
不朽者每一個都有所不同，劃分更側重意向。
與半神對應的不朽者，就被稱之為不朽者，沒有其他前綴或別稱。
再往上，則是輝宏者，輝宏不朽。
這個名字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除了本身不朽之外，你的聲音將會在整個多元宇宙迴響，輝煌如烈日，宏大如律令，你的名字會出現在無數位面的傳說中，你的意志能夠影響那些你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炎獄領主現階段的目標，就是成為輝宏不朽。
為此，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也要將貝爾納多拉向深淵，以這個物質界星球為祭品，成就自己的輝宏偉大。
「下一步該從哪裡突破？」
炎獄領主在心中沉思。
目前，亞特蘭大陸的情況有些僵持住了，遲遲無法取得突破性進展。但是，貝爾納多星球上不止有一個亞特蘭大陸。
他在考慮其他突破點。
問題是，物質位面的壁壘沒那麼好撕裂。。
現在唯有亞特蘭有機會形成穩定的位面通道。
阿薩利亞閉目沉思。
一個個不同的入侵方案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又被他親手掐滅。
就在他反覆權衡的時候，殿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逐漸浮現。
來者的彎曲脊背壓得很低，爪足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嘶嘶聲。
那是一個鷲魔。
阿薩利亞為數不多願意留在身邊傳話的心腹之一。
鷲魔在王座前停下，整個身體匍匐在地。
「偉大的炎獄領主，硫磺之地的主宰，萬物的燃盡者，您的疆域之外，來了一個陌生的訪客，求見您。」
阿薩利亞睜開眼，兩團幽暗的餘燼在眼眶深處亮起。
「什麼樣的訪客？」
他問道。
鷲魔聲音低啞，說道：「是一個龍魔，前所未有的生面孔，大魔層次。
大魔層次的龍魔。
出現在他的硫磺之地。
阿薩利亞雙目微眯，目光變得銳利了起來。
大魔不是普通的角色。
在惡魔的等級體系中，大魔已經是相當高階的存在。
而龍魔，更是稀有。
龍魔，是巨龍之魂墜入深淵後，被深淵意志扭曲重塑而成的造物。
它們兼具龍族的古老傲慢與深淵的污濁狂亂，在惡魔族群中屬於極稀有的品類，每一頭的誕生都伴隨著某種極端的墮落或詛咒。
更重要的是，硫磺之地沒有龍魔。
從未有過。
這意味著，這頭龍魔必定來自其他深淵層面。
一個來自其他層面的使者。
一頭罕見的龍魔。
阿薩利亞的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一個難以捉摸的神情。
「龍魔————可不常見。」
「這正是屬下覺得此事不尋常的原因。」鷲魔低聲附和。
阿薩利亞重新靠回王座，「讓它過來，讓我看看它帶來了什麼樣的消息。」
鷲魔躬身退後。
片刻之後，殿門處的空氣開始扭曲。
來者踏入了炎魔宮。
它雙足行走，一身鱗片呈現出熔岩冷卻後的焦黑色澤，頭顱兼具巨龍與惡魔的特徵，口鼻部比惡魔更突出，犄角向後彎折的角度更險峻。
一雙覆滿鱗片的翼翅並未完全收攏，半展著垂在身後。
似龍似魔。
它在王座前方停下，微微低了一下那顆巨大的頭顱，算是行禮。
「異地的龍魔。」
「你來自哪一個深淵層面？」
阿薩利亞直接問道。
他不喜歡繞彎子，尤其是在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訪客時。
龍魔聲音低沉，回答道：「尊貴的炎獄領主，我來自萬淵平原。」
阿薩利亞的瞳孔微微一縮。
萬淵平原，深淵中最著名的層面，沒有之一。
它是深淵的最頂層，血戰之地。
在這裡，無數惡魔與魔鬼進行著永恆的血戰，混亂到了極致，領主更迭如走馬燈，能夠在那樣的地方生存下來的惡魔，沒有一個是簡單的角色。
阿薩利亞的表情更認真了幾分。
「萬淵平原。」
「這是一個不平靜的地方，無數惡魔在那裡誕生、廝殺、死去，周而復始，永不停歇，你能從萬淵平原走到我的面前，已經證明了你不是尋常之輩。」
「領主的讚譽令我惶恐。」
龍魔嘴上說著惶恐，聲音卻很平靜：「但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展現自己的能耐。」
「哦？」
阿薩利亞微微側頭，問道，「那你是為何而來？」
龍魔向前邁了半步，沉聲道：「我奉邪龍之主之命而來，向您，尊貴的炎獄領主阿薩利亞，提出一個合作的提議。」
王座之上。
炎獄領主的兩團餘燼眼瞳驟然亮了起來，火焰從眼眶中噴吐而出。
殿內溫度急劇攀升，那些侍從惡魔紛紛後退，匍匐在角落裡，不敢抬頭。
邪龍之主，五色龍後。
盤踞在阿弗納斯地獄中的惡神，而非深淵的大領主。
這個消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原以為對方來自某個深淵層面的領主，想要在貝爾納多的事情上分一杯羹。
但邪龍之主？
「邪龍之主盤踞在地獄，那裡是魔鬼的巢穴。」
炎獄領主俯視著龍魔，聲音低沉而危險：「邪龍之主，地獄的巨頭之一，卻想要與一位深淵的惡魔領主合作？你憑什麼讓我相信。」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深淵與地獄，惡魔與魔鬼。
兩者之間的戰爭，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貫穿了多元宇審的歷史，吞噬了無數生命與靈魂。
一個地獄的惡神突然找上門來說要合作，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透著一股詭異。
龍魔卻沒有任何慌張的表現。
它微微抬起頭，直視著炎獄領主的眼睛。
「邪龍之主深知深淵與地獄之間的血仇，但她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說。」
「相同的目標和利益，能讓死敵放下武器，在同一張桌子上坐下來。」
龍魔說道：「深淵與地獄之間的血戰是永恆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每一位個體都必須永遠站在對立面。」
「偉大的邪龍之主經常與惡魔打交道，她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更何況，偉大邪龍之主並非魔鬼，只是選擇了地獄作為棲息地。」
炎獄領主眼中的烈焰逐漸收束。
他不是那種會被幾句話打動的蠢貨。
但龍魔說的確實是事實。
邪龍之主不是魔鬼，她只是選擇了地獄作為自己的巢穴。在漫長的歲月中，她與惡魔做過的交易恐怕數都數不清。
但這不代表他應該信任對方。
他想了想之後，問道：「說吧，邪龍之主能給我什麼？她又想要從我的手裡拿走什麼？」
龍魔略微低下頭。
「邪龍之主知道，您正將目光投向一個物質界，一個叫做貝爾納多的星球。」
「她知道，您已經在名為亞特蘭的大陸上撕開了裂口，將您的軍隊和意志灌入其中；她也知道，戰局陷入了僵局，再拖下去，變數將超出掌控。」
炎獄領主眯起了眼睛。
龍魔繼續說下去。
「為此，邪龍之主願意向您提供一道裂隙。」
「一道超大型深淵裂隙。」
「它已經存在于貝爾納多星球悠久的歲月，深深嵌入那個世界的肌理之中，如今，它看似封閉，但依然存在，而且不被警惕、不被戒備，沒有層層疊疊的封印或守衛。」
一道現成的、穩定的、超大型的深淵裂隙。
這樣的裂隙意味著什麼，阿薩利亞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呼吸粗重了一點，幾乎可以感受到從物質界傳來的芬芳。
鮮活的靈魂，充滿了希望與恐懼的鮮活生命，都在等待著被深淵吞噬。
而他，炎獄領主阿薩利亞，將有機會親身降臨物質界。
然後，貝爾納多的每一寸土地都將被硫磺覆蓋，每一條河流都將化為熔岩，每一個靈魂都將成為他向上攀爬的階梯。
但他需要付出什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邪龍之主不是慈善家，她開出的價碼一定不會低。
炎獄領主收斂思緒，問道：「邪龍之主要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聞言，龍魔咧嘴，露出滿口利齒。
「邪龍之主的要求很簡單。她只想要一位盤踞在亞特蘭的傳奇。」
簡單？
阿薩利亞沒有問是誰。
他的腦海中有如閃電划過，無數信息在瞬間匯聚、交織、碰撞。
亞特蘭大陸，傳奇，被邪龍之主盯上的獵物.........只有一個答案。
「奧拉的紅皇帝，赤帝蒼星，不滅之龍。」
炎獄領主說道。
能引起邪龍之主重視的傳奇，只有這一位了。
龍魔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炎獄領主果然智慧卓絕，與眾不同，邪龍之主說，她很看好您，覺得您有機會成為那些惡魔大公或者王子的一員。」
阿薩利亞無視了讚美。
他緩緩開口：「紅皇帝，他可不是普通的傳奇。」
對於紅皇帝，他同樣十分重視。
「尊貴的炎獄領主，凡事都有代價，關鍵在於，領主是否認為，這個代價值得支付。」
龍魔說道：「您是一個懂得權衡的存在，否則您也不會在這片硫磺之地坐上王座，選擇權在您。」
炎獄領主並未立即回答。
與邪龍之主合作，要付出的代價不止她明面上的要求，誰都知道這個惡神不值得信賴。
但另一方面，戰況確實僵持太長時間了。
再這樣下去，或許會有更多意外變數發生。
比如，被其他惡魔領主橫插一腳。
那些貪婪的傢伙一旦知道貝爾納多是一塊肥肉，一定會蜂擁而至，或者是貝爾納多星球誕生出自己完全無法應對的存在。
一道現成的裂隙，可能是他等待了很久的機會。
..無數念頭如沸騰的岩漿般翻滾，炎獄領主陷入了沉思，對面，龍魔靜靜地立於原地，耐心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