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龍王歸來
第649章 龍王歸來
伏波龍域，龍眠之地。
這裡位於龍域主島的最深處，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靜謐之所。
伏波龍域歷代龍王以及那些活過了漫長歲月的太古巨龍們，最終都會選擇在這裡安眠。
今天，這裡迎來了一位新的長眠者。
除了伏波龍域本身的巨龍之外，還有成百上千頭巨龍從貝爾納多的各個角落以及其他龍域趕來。
他們跨越了遙遠的距離，穿越雲層與風暴，只為送別古老的龍王。
金、銀、青銅、黃銅、赤銅————
巨龍的鱗色各不相同，甚至還有少數五色龍和寶石龍的身影混跡其中，所有的鱗色都在同一暮色下黯然低垂。
巨龍們安靜地收攏雙翼，低下龍首，彼此以沉鬱的低吼和緘默的目光交流。
龍域的送行儀式並不繁複。
伏波龍域的巨龍們用古老的龍語吟唱著安眠之歌，歌聲在風中飄蕩，悠遠而綿長，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潮汐聲，一波一波地漫過在場每一頭巨龍的心頭。
涅柔斯的軀體被安放在最高的崖台上。
她盤臥在上面，姿態很安詳，仿佛隨時都會睜開眼睛，繼續用那種柔和而從容的語氣說話。
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經完全睡去，任何看到這一幕的龍都會以為她只是在小憩。
與此同時，紅鐵龍在不遠處降落。
他收斂了龍翼，將巨大的翅膀緊緊貼在身側，安靜地注視著前方。
在他身側，還有兩頭雌龍。
一個是黛博拉，她的鱗甲呈現出深沉的蜜銀色；另一個則是娜莎，燦金色的鱗甲在殘餘的日光中晃著細碎的光芒。
黛博拉曾在伏波龍域生活過一段時間。
在一個陌生的龍域中找到歸屬感並不容易，但伏波龍域接納了她。
而娜莎更是在伏波龍域之中誕生的，這裡是她真正意義上的故鄉，是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片天空。
因此，當她們得知龍王沉寂的消息之後，都在第一時間從仙靈荒野中返回了貝爾納多，然後一起趕到了伏波龍域。
這時，黛博拉的目光望向遠處。
「我們這一脈當年從怒濤龍域遷走，來到伏波龍域的時候，心中其實充滿了忐忑。」
「那時候，怒濤龍域並不太平，暗流洶湧，我們不知道離開的決定是否正確，也不知道前方的路會通向哪裡，當我們抵達伏波龍域外圍的時候，最擔心的是這裡不肯接納我們。」
紅鐵龍微微偏頭，望向自己的伴侶。
黛博拉的聲音微微停頓，然後變得更輕了：「但結果————和我們預想的完全不同。」
「當我們降落抵達伏波龍域的外圍之時，巨龍們從四面八方飛來，圍著我們盤旋，發出友善的低鳴。」
「他們也沒有要求我們證明什麼。」
「他們只是很熱情地把我們領到一片富饒的領地中，幫我們安頓下來，好像我們只是一群遠行歸來的同族。」
聽到這番話，金龍娜莎也微微垂首。
「在五大龍域之中，受到龍王的精神影響，我們伏波龍域一直都是最熱情好客的，龍王是什麼樣子，龍域往往就是什麼樣子。」
伽羅斯靜靜地聽著，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很久以前。
當年，他遇到的第一頭傳奇巨龍是金龍奧維斯。
那是他第一次面對真正意義上的高階金屬龍。
第一眼看到奧維斯的時候，伽羅斯滿心戒備，渾身的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
他擔心這頭傳奇金龍會對自己抱有敵意。
畢竟在大多數金屬龍眼裡，一條紅鐵龍根本就是異類，是與邪惡掛鉤的存在，而當時的他，面對一頭傳奇巨龍很難有抗衡之力。
但事實與他想的不同。
來自伏波龍域的傳奇金龍，對他的好奇和稱讚，要遠遠多過因鱗色不同而產生的偏見和惡意。
後來，他殺死了青銅龍西亞諾。
淨化派以及一些其他的金屬龍發難，四面八方的指責和威脅像是潮水一樣湧來，也是伏波龍域在第一時間將他庇護在內。
這裡面離不開金龍奧維斯的極力維護。
但是，也和伏波龍域整體的環境有著分不開的關係。
在各大龍域的金屬龍眼裡，他們的龍王不僅僅是一位守護者，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是自己嚮往的榜樣。
龍王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被龍域的成員看在眼裡。
然後，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的行為方式。
因此，龍王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會決定整個龍域的風氣走向。
涅柔斯溫和寬容，對所有同族都抱持著同等的善意。
伏波龍域的巨龍們學習龍王的精神，也相對友善與寬和。
至於怒濤龍域————
因為青銅龍王謝菲爾德的存在，怒濤龍域一直以來都是淨化派思想流傳最廣泛的龍域。
後來，怒濤龍域更是直接變成了淨化派的大本營。
「若非涅柔斯與伏波龍域的影響，我與金屬龍之間的關係或許會比現在惡劣得多。」
紅鐵龍在心底默默想道。
「所有的巨龍都在這裡，時間快到了。」
一頭金龍從遠處飛來，在空中調整姿態後，穩穩地上降落。
正是娜莎的父親，金龍奧維斯。
奧維斯的目光落在紅鐵龍的身軀上。
注意到紅鐵龍面露思索之色，他開口問道：「伽羅斯，你在想什麼？」
紅鐵龍收斂思緒，說道：「涅柔斯安靜地睡去了，但伏波龍域不會因此停轉，我想知道，新的伏波龍王有候選了嗎？」
奧維斯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伏波龍域中並不缺強者，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9
「但————老實說，我們龍域現在有些青黃不接。」
「這裡有冠位巨龍存在，但沒有任何一頭達到天命的跡象，年輕一代之中倒是出了幾個好苗子，但他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沉澱和成長。」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重。
其實，不止是伏波龍域。
各大龍域都有青黃不接的跡象，幾乎全靠天命龍王獨自撐著。
一旦龍王倒下，根本就沒有合適的接班者可以頂上。
伽羅斯沒有立即回應。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才緩緩說道：「我當年弱小的時候，曾扯著伏波龍域的大旗庇護自己，換來了安心成長的時間和空間。」
「我很少會忘記自己承受過的恩情。」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沒有變化，依舊平穩而沉著。
「如今，是時候給予回報了。」
紅鐵龍的目光依次掃過黛博拉、娜莎和奧維斯，最終落在正在舉行送別儀式的龍群上。
「在新龍王誕生之前，任何膽敢與伏波龍域為敵的存在，就是在與神聖奧拉為敵，與我為敵。」
「我會庇護伏波龍域，直至新的龍王誕生。」
說得很平淡，沒有慷慨激昂的語調。
但正因為如此，旁聽者反而更能感受到這話語裡面的分量。
奧維斯望著他，目光里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龍王恐怕早就預料到你的反應了，她知道你會站出來庇護伏波龍域，所以才真的安心地睡著了。」
另一邊，送行儀式正式開始。
巨龍們逐漸盤旋升空。
雙翼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破風聲，一條條身影沿著峭壁直上雲霄，盤旋的軌跡在天空中勾勒出巨大的同心圓環，環環相扣，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從地面仰望，就像是在見證一場天穹的盛典。
場面壯觀莊嚴得令人心折。
黛博拉、娜莎、奧維斯，還有阿爾貝托————他們也都陸續升空，匯入盤旋的龍群之中，參與到了送行儀式裡面。
每一頭龍都找到了自己在這個巨大圓環中的位置。
紅鐵龍並沒有同去，只是遠遠地凝望著。
他過於顯眼，若是參與送行儀式，只會擾亂了裡面的秩序，而且他畢竟不屬於這裡。
忽然，有兩道身影一起靠近，從高空中降落到了紅鐵龍的身前。
一頭赤銅龍，一頭黃銅龍。
單看體型，只是普通的成年龍，沒有讓人望而生畏的龐大體魄，也沒有強烈的龍威散發出來。
但在伽羅斯的感知里，這兩頭龍的生命氣息灼烈強盛。
赫然都是天命巨龍。
他們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五大龍王之中，怒濤龍域的青銅龍王失落於深淵，伏波龍域的銀龍王涅柔斯剛剛長眠，永耀龍域的黃金龍王奧德霍斯失蹤不見。
如今還剩下的，就只有這兩位了。
按照龍域的傳統，除非有必要，否則龍王是不會輕易離開自己所在龍域的。
鎮守龍域是龍王最基本的職責。
但因為涅柔斯的長眠，他們兩個都破例趕來了這裡。
只不過，他們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沒有興師動眾地以龍王的名義出現，而是和伽羅斯一樣，遠遠地眺望著送行儀式。
他們顯然也認出了伽羅斯。
靜靜的觀望了一會兒送行儀式後，兩者的目光轉移到了紅鐵龍身上。
赤銅龍王的面容沉靜，情緒掩藏在厚重的面甲之下，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
但黃銅龍王的目光卻略顯銳利。
他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紅鐵龍，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審視意味。
伽羅斯能感受到來自後者身上散發出的不善情緒。
「神聖奧拉之主，赤帝蒼星。」
黃銅龍先開了口，說道，「你的名號，現在真是如雷貫耳，毫無疑問的貝爾納多第一龍，風光無限，受無數智慧生物的追隨與敬仰。」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但語氣里的味道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赤銅龍則簡單地說了句：「我曾多次聽涅柔斯說起過你，果然不同凡響。」
聞言，伽羅斯目光微眯，垂眸望向這兩頭龍王。
他的視線從赤銅龍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黃銅龍身上，說道：「兩位龍王親自過來，只是為了說一些我早已聽膩的話嗎？」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必繞彎子。」
黃銅龍向前邁了半步，直視著紅鐵龍的眼睛。
「涅柔斯雖然年長，但她的意志一向堅定，在垂暮中始終保持著良好的狀態。」
「以她的意志，再活數百年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是，她現在卻直接沉眠了，這不是她一貫的作風。」
「除了她之外，奧德霍斯也從永耀龍域之中直接失蹤。而在他失蹤之前，他只和你有過接觸，你去找過他，然後不久之後，他就從龍域中蒸發了。」
這位龍王直視著紅鐵龍，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伽羅斯·伊格納斯，我今天來這裡，就是想當著你的面問清楚：涅柔斯的長眠，奧德霍斯的失蹤，這兩件事是否與你有關？」
伽羅斯默然。
與涅柔斯和奧德霍斯接觸得多了，他幾乎要忘記了，不是所有金屬龍王都像他們一樣。
眼前這位黃銅龍王明顯就不一樣。
他即便不像青銅龍王謝菲爾德那樣極端，但對於伽羅斯這樣的惡龍」，顯然是沒有好感的，否則，也不會這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而來。
「如果與我有關，你想怎麼處理？」
伽羅斯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道。他的語氣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老實說，黃銅龍王的懷疑沒錯。
這兩件事還真和他脫不了關係。
如果他沒有提供給奧德霍斯那些進化材料，這個金龍大概還在埋頭探索著時間奧秘，而不是突然間失蹤不見，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而這樣一來，涅柔斯大概率也不會選擇長眠。
「這樣想想，我還真是罪魁禍首。」
「但凡對惡龍有點偏見的，大概都會懷疑到我的身上，覺得是我暗中害了兩位龍王。
「6
一個失蹤，一個沉眠，而這兩個結果都和伽羅斯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繫，換做是他站在他們的角度，恐怕也很難不產生懷疑。
與此同時。
聽到他的反問，黃銅龍王的表情微微沉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沉聲說道：「世人敬你畏你，視你如神。」
「我不否認你很強，但如果真是你令涅柔斯長眠，讓奧德霍斯失蹤，導致了兩位龍王的消逝————」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如雷。
「我保證。」
「即便耗盡金屬龍之血，你，以及你的帝國，都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不要懷疑這一點，在偉大的白金龍神注視下，我們金屬龍從來不會畏懼犧牲，我們有著堅不可摧的脊樑。」
白金龍神？
伽羅斯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對於白金龍神，金屬龍們的態度以敬仰為主，而非真正的信仰。
這是絕大多數情況。
但是，絕大多數不代表全部。
據說，在五大龍王之中，這位黃銅龍王羅德利安是唯一一個真正信仰白金龍神的存在0
他不僅信奉，而且虔誠。
而受到他的影響，其麾下的白晝龍域裡面，也聚集著為數最多的龍神信徒。
「羅德利安，不要那麼急躁。」
赤銅龍王先是看了黃銅龍王一眼，然後才轉而望向紅鐵龍。
「之前你討伐怒濤龍域，我們都沒有出手干涉。」
「那不是因為我們怕你，也不是因為我們認同你的做法，我們默許了，只有一個原因，因為涅柔斯很信任你。」
「她不止一次地說過，你將是貝爾納多龍族崛起的唯一希望。」
「我和羅德利安並不這麼認為，我們對你的看法比她要保守得多，但我們相信涅柔斯，我們也願意相信你。」
「所以，請不要辜負我們的信任。」
不等他回答，赤銅龍與黃銅龍說完自己的話之後，便同時展開了雙翼。
他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衝上了雲霄，眨眼間消失在了遙遠的天際線盡頭。
來得快，去得也快。
至於他們過來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急了。
五大龍域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龍王。
他們作為僅存的兩位龍王，現在必然為此感到了深深的焦躁和急切，既擔心龍域內部會因為失去龍王而陷入動盪，也擔心神聖奧拉會趁機吞併龍域。
所以他們專程過來，對伽羅斯進行了一次當面警告。
伽羅斯倒是沒覺得憤怒。
這樣的事情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而且，精通龍類心理學的伽羅斯，能從這兩位龍王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他們在精神上的沉重負擔。
金屬龍域本身青黃不接，沒有合適的接班者。
這意味著一旦他們也倒下，龍域將陷入真正的真空，而且他們自己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垂暮，終點遲早都會到來。
他們不像青銅龍王那樣決絕，不像銀龍王那樣通透。
他們想要認可神聖奧拉，但心中又充滿了戒備。
信任無法完全信任，伽羅斯的鱗色和血脈就擺在那裡；懷疑也做不到完全懷疑，因為神聖奧拉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確實當得起涅柔斯的信任。
在這樣反覆的拉扯和糾結之中，他們形成了極其沉重的心理負擔。
說不準，他們兩個哪天撐不住，就會像涅柔斯一樣突然沉寂了。
唯一的區別是，涅柔斯是徹底想通了，卸下了所有的重擔，在前所未有的輕鬆中選擇了靜謐長眠。
他們若是也這樣倒下，恐怕帶著的是滿心的掙扎和負擔。
思緒到這裡，伽羅斯將目光從遠處的天際線收了回來。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這些事想得再多也沒用，事實會替他說話。
時間在安靜中流逝著。
當暮色降臨，天送行儀式也終於落幕了，盤旋的巨龍們陸續降落，天空中的同心圓環緩緩消散。
一切歸於寂靜。
而在不久之後，神聖奧拉帝國發出了一則正式的宣告，傳達皇帝的意志。
在不干涉伏波龍域主權的前提下，給予其全面庇護。
任何對伏波龍域採取敵對行動的存在，都將被視為對神聖奧拉的挑釁，並將承受相應的後果。
五大龍王如今只剩兩個。
換成以前，各大帝國必然會按捺不住，要趁機對龍域下手。
但如今，除了龍域之外，還有一個名為神聖奧拉的巨獸盤踞在亞特蘭的大地上，對所有心懷不軌者發出了咆哮警告，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對此，絕大多數的金屬龍對神聖奧拉充滿了感激。
如果沒有神聖奧拉的庇護，金屬龍的日子會非常難過。
極少數金屬龍則覺得這只是作秀，甚至將其視為神聖奧拉想要吞併龍域的第一步，認為這一切不過是精心設計的圈套。
伽羅斯對少數不和諧的聲音不以為意。
大多數的時間裡，他都在深空之中靜靜地磨礪自身，堅信唯有自身的強大，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最佳方式。
就這樣，又是數年時間一晃而過。
新曆七零六年。
無底深淵，某個不知名的層面。
這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泥沼，暗綠色的淤泥覆蓋著所能看到的一切，偶爾有幾棵扭曲的枯樹從泥漿中伸出來。
一群惡魔正在廝殺。
弗洛魔正將一隻小惡魔死死地按在泥漿里。
它的爪子已經穿透了對方的喉部，粘稠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來，混入泥漿之中。
利爪絞碎血肉的觸感讓弗洛魔感到一陣愉悅。
它咧開嘴，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尖牙，溫熱的血濺上了臉頰，順著粗糙的皮膚往下淌。
周圍的戰鬥仍在繼續。
不計其數的弗洛魔與夸塞魔，正在為了泥沼的領地權廝殺，尖嘯與咒罵混作一團，利爪切入肉體的悶響和骨骼碎裂的脆響此起彼伏。
在無底深淵，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
在永無寧日的土地上，廝殺就是生活本身，沒有任何惡魔會覺得奇怪。
突然，一陣震顫從腳下傳來。
一開始，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極遠的地方翻了個身，但緊接著，震顫的幅度開始急劇增加，地面像是一面被敲響的鼓皮，開始劇烈抖動。
周圍的廝殺平息了下來。
弗洛魔們不自覺地收攏了翅膀，警惕地四下張望，夸塞魔停止了尖叫，狡詐的小眼睛裡閃過困惑和不安。
所有惡魔都察覺到了某種變化。
地面驟然隆起在最厚的淤泥中央，泥層如同活物般向上鼓起，裂紋從隆起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每一道裂縫中都透出蒼青色的光芒。
然後是泥層迸裂的聲音。
一隻巨大的、覆蓋著青銅色鱗片的龍爪破土而出。
緊接著是第二隻龍爪，然後是一顆頭顱。
龍首從泥層中抬起，抖落了覆蓋在上面的淤泥。
青銅色的鱗甲從頭顱一直延伸到修長的頸項，每一片鱗片都緊密地咬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天然的厚重甲冑，覆蓋著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肉。
龍瞳睜開，裡面是毫無波瀾的淡漠。
正是青銅龍王謝菲爾德。
他從沉睡中甦醒了。
青銅龍王沒有咆哮。
在短暫的盤旋之後，他舒展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軀體，然後，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些正在瑟瑟發抖的惡魔。
「天生邪惡的深淵生命————」
巨龍低聲說了一句，「化為塵埃。」
一道狂風從他的翼下湧出，向前鋪開。
所過之處，凡是在青銅龍王視野里的惡魔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徹底瓦解，化為灰燼，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泥沼重歸寂靜，狂風隨之停息。
而在暗紅色的天空下，青銅巨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伏波龍域，龍眠之地。
這裡位於龍域主島的最深處，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靜謐之所。
伏波龍域歷代龍王以及那些活過了漫長歲月的太古巨龍們，最終都會選擇在這裡安眠。
今天，這裡迎來了一位新的長眠者。
除了伏波龍域本身的巨龍之外，還有成百上千頭巨龍從貝爾納多的各個角落以及其他龍域趕來。
他們跨越了遙遠的距離，穿越雲層與風暴，只為送別古老的龍王。
金、銀、青銅、黃銅、赤銅————
巨龍的鱗色各不相同，甚至還有少數五色龍和寶石龍的身影混跡其中，所有的鱗色都在同一暮色下黯然低垂。
巨龍們安靜地收攏雙翼，低下龍首，彼此以沉鬱的低吼和緘默的目光交流。
龍域的送行儀式並不繁複。
伏波龍域的巨龍們用古老的龍語吟唱著安眠之歌，歌聲在風中飄蕩，悠遠而綿長，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潮汐聲，一波一波地漫過在場每一頭巨龍的心頭。
涅柔斯的軀體被安放在最高的崖台上。
她盤臥在上面，姿態很安詳，仿佛隨時都會睜開眼睛，繼續用那種柔和而從容的語氣說話。
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經完全睡去，任何看到這一幕的龍都會以為她只是在小憩。
與此同時，紅鐵龍在不遠處降落。
他收斂了龍翼，將巨大的翅膀緊緊貼在身側，安靜地注視著前方。
在他身側，還有兩頭雌龍。
一個是黛博拉，她的鱗甲呈現出深沉的蜜銀色；另一個則是娜莎，燦金色的鱗甲在殘餘的日光中晃著細碎的光芒。
黛博拉曾在伏波龍域生活過一段時間。
在一個陌生的龍域中找到歸屬感並不容易，但伏波龍域接納了她。
而娜莎更是在伏波龍域之中誕生的，這裡是她真正意義上的故鄉，是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片天空。
因此，當她們得知龍王沉寂的消息之後，都在第一時間從仙靈荒野中返回了貝爾納多，然後一起趕到了伏波龍域。
這時，黛博拉的目光望向遠處。
「我們這一脈當年從怒濤龍域遷走，來到伏波龍域的時候，心中其實充滿了忐忑。」
「那時候，怒濤龍域並不太平，暗流洶湧，我們不知道離開的決定是否正確，也不知道前方的路會通向哪裡，當我們抵達伏波龍域外圍的時候，最擔心的是這裡不肯接納我們。」
紅鐵龍微微偏頭，望向自己的伴侶。
黛博拉的聲音微微停頓，然後變得更輕了：「但結果————和我們預想的完全不同。」
「當我們降落抵達伏波龍域的外圍之時，巨龍們從四面八方飛來，圍著我們盤旋，發出友善的低鳴。」
「他們也沒有要求我們證明什麼。」
「他們只是很熱情地把我們領到一片富饒的領地中，幫我們安頓下來，好像我們只是一群遠行歸來的同族。」
聽到這番話，金龍娜莎也微微垂首。
「在五大龍域之中，受到龍王的精神影響，我們伏波龍域一直都是最熱情好客的，龍王是什麼樣子，龍域往往就是什麼樣子。」
伽羅斯靜靜地聽著，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很久以前。
當年，他遇到的第一頭傳奇巨龍是金龍奧維斯。
那是他第一次面對真正意義上的高階金屬龍。
第一眼看到奧維斯的時候，伽羅斯滿心戒備，渾身的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
他擔心這頭傳奇金龍會對自己抱有敵意。
畢竟在大多數金屬龍眼裡，一條紅鐵龍根本就是異類，是與邪惡掛鉤的存在，而當時的他，面對一頭傳奇巨龍很難有抗衡之力。
但事實與他想的不同。
來自伏波龍域的傳奇金龍，對他的好奇和稱讚，要遠遠多過因鱗色不同而產生的偏見和惡意。
後來，他殺死了青銅龍西亞諾。
淨化派以及一些其他的金屬龍發難，四面八方的指責和威脅像是潮水一樣湧來，也是伏波龍域在第一時間將他庇護在內。
這裡面離不開金龍奧維斯的極力維護。
但是，也和伏波龍域整體的環境有著分不開的關係。
在各大龍域的金屬龍眼裡，他們的龍王不僅僅是一位守護者，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是自己嚮往的榜樣。
龍王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被龍域的成員看在眼裡。
然後，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的行為方式。
因此，龍王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會決定整個龍域的風氣走向。
涅柔斯溫和寬容，對所有同族都抱持著同等的善意。
伏波龍域的巨龍們學習龍王的精神，也相對友善與寬和。
至於怒濤龍域————
因為青銅龍王謝菲爾德的存在，怒濤龍域一直以來都是淨化派思想流傳最廣泛的龍域。
後來，怒濤龍域更是直接變成了淨化派的大本營。
「若非涅柔斯與伏波龍域的影響，我與金屬龍之間的關係或許會比現在惡劣得多。」
紅鐵龍在心底默默想道。
「所有的巨龍都在這裡，時間快到了。」
一頭金龍從遠處飛來，在空中調整姿態後，穩穩地上降落。
正是娜莎的父親，金龍奧維斯。
奧維斯的目光落在紅鐵龍的身軀上。
注意到紅鐵龍面露思索之色，他開口問道：「伽羅斯，你在想什麼？」
紅鐵龍收斂思緒，說道：「涅柔斯安靜地睡去了，但伏波龍域不會因此停轉，我想知道，新的伏波龍王有候選了嗎？」
奧維斯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伏波龍域中並不缺強者，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9
「但————老實說，我們龍域現在有些青黃不接。」
「這裡有冠位巨龍存在，但沒有任何一頭達到天命的跡象，年輕一代之中倒是出了幾個好苗子，但他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沉澱和成長。」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重。
其實，不止是伏波龍域。
各大龍域都有青黃不接的跡象，幾乎全靠天命龍王獨自撐著。
一旦龍王倒下，根本就沒有合適的接班者可以頂上。
伽羅斯沒有立即回應。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才緩緩說道：「我當年弱小的時候，曾扯著伏波龍域的大旗庇護自己，換來了安心成長的時間和空間。」
「我很少會忘記自己承受過的恩情。」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沒有變化，依舊平穩而沉著。
「如今，是時候給予回報了。」
紅鐵龍的目光依次掃過黛博拉、娜莎和奧維斯，最終落在正在舉行送別儀式的龍群上。
「在新龍王誕生之前，任何膽敢與伏波龍域為敵的存在，就是在與神聖奧拉為敵，與我為敵。」
「我會庇護伏波龍域，直至新的龍王誕生。」
說得很平淡，沒有慷慨激昂的語調。
但正因為如此，旁聽者反而更能感受到這話語裡面的分量。
奧維斯望著他，目光里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龍王恐怕早就預料到你的反應了，她知道你會站出來庇護伏波龍域，所以才真的安心地睡著了。」
另一邊，送行儀式正式開始。
巨龍們逐漸盤旋升空。
雙翼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破風聲，一條條身影沿著峭壁直上雲霄，盤旋的軌跡在天空中勾勒出巨大的同心圓環，環環相扣，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從地面仰望，就像是在見證一場天穹的盛典。
場面壯觀莊嚴得令人心折。
黛博拉、娜莎、奧維斯，還有阿爾貝托————他們也都陸續升空，匯入盤旋的龍群之中，參與到了送行儀式裡面。
每一頭龍都找到了自己在這個巨大圓環中的位置。
紅鐵龍並沒有同去，只是遠遠地凝望著。
他過於顯眼，若是參與送行儀式，只會擾亂了裡面的秩序，而且他畢竟不屬於這裡。
忽然，有兩道身影一起靠近，從高空中降落到了紅鐵龍的身前。
一頭赤銅龍，一頭黃銅龍。
單看體型，只是普通的成年龍，沒有讓人望而生畏的龐大體魄，也沒有強烈的龍威散發出來。
但在伽羅斯的感知里，這兩頭龍的生命氣息灼烈強盛。
赫然都是天命巨龍。
他們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五大龍王之中，怒濤龍域的青銅龍王失落於深淵，伏波龍域的銀龍王涅柔斯剛剛長眠，永耀龍域的黃金龍王奧德霍斯失蹤不見。
如今還剩下的，就只有這兩位了。
按照龍域的傳統，除非有必要，否則龍王是不會輕易離開自己所在龍域的。
鎮守龍域是龍王最基本的職責。
但因為涅柔斯的長眠，他們兩個都破例趕來了這裡。
只不過，他們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沒有興師動眾地以龍王的名義出現，而是和伽羅斯一樣，遠遠地眺望著送行儀式。
他們顯然也認出了伽羅斯。
靜靜的觀望了一會兒送行儀式後，兩者的目光轉移到了紅鐵龍身上。
赤銅龍王的面容沉靜，情緒掩藏在厚重的面甲之下，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
但黃銅龍王的目光卻略顯銳利。
他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紅鐵龍，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審視意味。
伽羅斯能感受到來自後者身上散發出的不善情緒。
「神聖奧拉之主，赤帝蒼星。」
黃銅龍先開了口，說道，「你的名號，現在真是如雷貫耳，毫無疑問的貝爾納多第一龍，風光無限，受無數智慧生物的追隨與敬仰。」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但語氣里的味道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赤銅龍則簡單地說了句：「我曾多次聽涅柔斯說起過你，果然不同凡響。」
聞言，伽羅斯目光微眯，垂眸望向這兩頭龍王。
他的視線從赤銅龍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黃銅龍身上，說道：「兩位龍王親自過來，只是為了說一些我早已聽膩的話嗎？」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必繞彎子。」
黃銅龍向前邁了半步，直視著紅鐵龍的眼睛。
「涅柔斯雖然年長，但她的意志一向堅定，在垂暮中始終保持著良好的狀態。」
「以她的意志，再活數百年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是，她現在卻直接沉眠了，這不是她一貫的作風。」
「除了她之外，奧德霍斯也從永耀龍域之中直接失蹤。而在他失蹤之前，他只和你有過接觸，你去找過他，然後不久之後，他就從龍域中蒸發了。」
這位龍王直視著紅鐵龍，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伽羅斯·伊格納斯，我今天來這裡，就是想當著你的面問清楚：涅柔斯的長眠，奧德霍斯的失蹤，這兩件事是否與你有關？」
伽羅斯默然。
與涅柔斯和奧德霍斯接觸得多了，他幾乎要忘記了，不是所有金屬龍王都像他們一樣。
眼前這位黃銅龍王明顯就不一樣。
他即便不像青銅龍王謝菲爾德那樣極端，但對於伽羅斯這樣的惡龍」，顯然是沒有好感的，否則，也不會這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而來。
「如果與我有關，你想怎麼處理？」
伽羅斯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道。他的語氣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老實說，黃銅龍王的懷疑沒錯。
這兩件事還真和他脫不了關係。
如果他沒有提供給奧德霍斯那些進化材料，這個金龍大概還在埋頭探索著時間奧秘，而不是突然間失蹤不見，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而這樣一來，涅柔斯大概率也不會選擇長眠。
「這樣想想，我還真是罪魁禍首。」
「但凡對惡龍有點偏見的，大概都會懷疑到我的身上，覺得是我暗中害了兩位龍王。
「6
一個失蹤，一個沉眠，而這兩個結果都和伽羅斯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繫，換做是他站在他們的角度，恐怕也很難不產生懷疑。
與此同時。
聽到他的反問，黃銅龍王的表情微微沉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沉聲說道：「世人敬你畏你，視你如神。」
「我不否認你很強，但如果真是你令涅柔斯長眠，讓奧德霍斯失蹤，導致了兩位龍王的消逝————」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如雷。
「我保證。」
「即便耗盡金屬龍之血，你，以及你的帝國，都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不要懷疑這一點，在偉大的白金龍神注視下，我們金屬龍從來不會畏懼犧牲，我們有著堅不可摧的脊樑。」
白金龍神？
伽羅斯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對於白金龍神，金屬龍們的態度以敬仰為主，而非真正的信仰。
這是絕大多數情況。
但是，絕大多數不代表全部。
據說，在五大龍王之中，這位黃銅龍王羅德利安是唯一一個真正信仰白金龍神的存在0
他不僅信奉，而且虔誠。
而受到他的影響，其麾下的白晝龍域裡面，也聚集著為數最多的龍神信徒。
「羅德利安，不要那麼急躁。」
赤銅龍王先是看了黃銅龍王一眼，然後才轉而望向紅鐵龍。
「之前你討伐怒濤龍域，我們都沒有出手干涉。」
「那不是因為我們怕你，也不是因為我們認同你的做法，我們默許了，只有一個原因，因為涅柔斯很信任你。」
「她不止一次地說過，你將是貝爾納多龍族崛起的唯一希望。」
「我和羅德利安並不這麼認為，我們對你的看法比她要保守得多，但我們相信涅柔斯，我們也願意相信你。」
「所以，請不要辜負我們的信任。」
不等他回答，赤銅龍與黃銅龍說完自己的話之後，便同時展開了雙翼。
他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衝上了雲霄，眨眼間消失在了遙遠的天際線盡頭。
來得快，去得也快。
至於他們過來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急了。
五大龍域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龍王。
他們作為僅存的兩位龍王，現在必然為此感到了深深的焦躁和急切，既擔心龍域內部會因為失去龍王而陷入動盪，也擔心神聖奧拉會趁機吞併龍域。
所以他們專程過來，對伽羅斯進行了一次當面警告。
伽羅斯倒是沒覺得憤怒。
這樣的事情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而且，精通龍類心理學的伽羅斯，能從這兩位龍王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他們在精神上的沉重負擔。
金屬龍域本身青黃不接，沒有合適的接班者。
這意味著一旦他們也倒下，龍域將陷入真正的真空，而且他們自己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垂暮，終點遲早都會到來。
他們不像青銅龍王那樣決絕，不像銀龍王那樣通透。
他們想要認可神聖奧拉，但心中又充滿了戒備。
信任無法完全信任，伽羅斯的鱗色和血脈就擺在那裡；懷疑也做不到完全懷疑，因為神聖奧拉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確實當得起涅柔斯的信任。
在這樣反覆的拉扯和糾結之中，他們形成了極其沉重的心理負擔。
說不準，他們兩個哪天撐不住，就會像涅柔斯一樣突然沉寂了。
唯一的區別是，涅柔斯是徹底想通了，卸下了所有的重擔，在前所未有的輕鬆中選擇了靜謐長眠。
他們若是也這樣倒下，恐怕帶著的是滿心的掙扎和負擔。
思緒到這裡，伽羅斯將目光從遠處的天際線收了回來。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這些事想得再多也沒用，事實會替他說話。
時間在安靜中流逝著。
當暮色降臨，天送行儀式也終於落幕了，盤旋的巨龍們陸續降落，天空中的同心圓環緩緩消散。
一切歸於寂靜。
而在不久之後，神聖奧拉帝國發出了一則正式的宣告，傳達皇帝的意志。
在不干涉伏波龍域主權的前提下，給予其全面庇護。
任何對伏波龍域採取敵對行動的存在，都將被視為對神聖奧拉的挑釁，並將承受相應的後果。
五大龍王如今只剩兩個。
換成以前，各大帝國必然會按捺不住，要趁機對龍域下手。
但如今，除了龍域之外，還有一個名為神聖奧拉的巨獸盤踞在亞特蘭的大地上，對所有心懷不軌者發出了咆哮警告，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對此，絕大多數的金屬龍對神聖奧拉充滿了感激。
如果沒有神聖奧拉的庇護，金屬龍的日子會非常難過。
極少數金屬龍則覺得這只是作秀，甚至將其視為神聖奧拉想要吞併龍域的第一步，認為這一切不過是精心設計的圈套。
伽羅斯對少數不和諧的聲音不以為意。
大多數的時間裡，他都在深空之中靜靜地磨礪自身，堅信唯有自身的強大，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最佳方式。
就這樣，又是數年時間一晃而過。
新曆七零六年。
無底深淵，某個不知名的層面。
這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泥沼，暗綠色的淤泥覆蓋著所能看到的一切，偶爾有幾棵扭曲的枯樹從泥漿中伸出來。
一群惡魔正在廝殺。
弗洛魔正將一隻小惡魔死死地按在泥漿里。
它的爪子已經穿透了對方的喉部，粘稠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來，混入泥漿之中。
利爪絞碎血肉的觸感讓弗洛魔感到一陣愉悅。
它咧開嘴，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尖牙，溫熱的血濺上了臉頰，順著粗糙的皮膚往下淌。
周圍的戰鬥仍在繼續。
不計其數的弗洛魔與夸塞魔，正在為了泥沼的領地權廝殺，尖嘯與咒罵混作一團，利爪切入肉體的悶響和骨骼碎裂的脆響此起彼伏。
在無底深淵，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
在永無寧日的土地上，廝殺就是生活本身，沒有任何惡魔會覺得奇怪。
突然，一陣震顫從腳下傳來。
一開始，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極遠的地方翻了個身，但緊接著，震顫的幅度開始急劇增加，地面像是一面被敲響的鼓皮，開始劇烈抖動。
周圍的廝殺平息了下來。
弗洛魔們不自覺地收攏了翅膀，警惕地四下張望，夸塞魔停止了尖叫，狡詐的小眼睛裡閃過困惑和不安。
所有惡魔都察覺到了某種變化。
地面驟然隆起在最厚的淤泥中央，泥層如同活物般向上鼓起，裂紋從隆起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每一道裂縫中都透出蒼青色的光芒。
然後是泥層迸裂的聲音。
一隻巨大的、覆蓋著青銅色鱗片的龍爪破土而出。
緊接著是第二隻龍爪，然後是一顆頭顱。
龍首從泥層中抬起，抖落了覆蓋在上面的淤泥。
青銅色的鱗甲從頭顱一直延伸到修長的頸項，每一片鱗片都緊密地咬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天然的厚重甲冑，覆蓋著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肉。
龍瞳睜開，裡面是毫無波瀾的淡漠。
正是青銅龍王謝菲爾德。
他從沉睡中甦醒了。
青銅龍王沒有咆哮。
在短暫的盤旋之後，他舒展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軀體，然後，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些正在瑟瑟發抖的惡魔。
「天生邪惡的深淵生命————」
巨龍低聲說了一句，「化為塵埃。」
一道狂風從他的翼下湧出，向前鋪開。
所過之處，凡是在青銅龍王視野里的惡魔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徹底瓦解，化為灰燼，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泥沼重歸寂靜，狂風隨之停息。
而在暗紅色的天空下，青銅巨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