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諸神之怒
第654章 諸神之怒
仙靈荒野的風掠過草甸時，帶著蜂蜜和野莓的氣息。
這裡的夜晚從不真正黑暗。
無數細小的光點漂浮在枝葉之間，有些凝成一團，有些連成一線，隨著夜風緩緩改變方向。
伽羅斯靠在一條隆起的樹根上。
他巨大的龍軀半臥在土坡之間，前爪交疊著擱在身前，尾巴懶洋洋地垂進旁邊的溪流里，溪水不深，只沒過他尾尖的鱗，水流緩緩淌過鱗片之間的縫隙，帶來細微的涼意。
他之前與青銅龍王戰鬥留下的那些疲憊和暗傷，正在隨之慢慢消退。
與此同時，有許多精類生物簇擁在他周圍。
幾隻小樹妖坐在他的龍角上，細小的手指靈巧地翻動著花瓣和草莖，正在編織一枚枚小小的花環，試圖掛在他的角尖上。
它們嘰嘰喳喳地爭論著顏色搭配，一會兒用白瓣配紅蕊，一會兒又換成藍瓣配金蕊。
彼此爭執不下，聲音清脆得像鈴鐺碰撞。
一群皮克精在他脊背的鱗甲上舉辦了一場即興的賽跑。
起跑線畫在他肩胛處，用一縷銀色的蛛絲拉成直線，終點設在他的尾尖，插著一根小小的草莖作為旗幟。
它們你追我趕，翅膀撲稜稜地扇著，笑聲在夜風裡飄散開來。
不僅如此。
還有更多的精類圍繞著他，不斷地歡呼和驚嘆。
「偉大的赤帝蒼星！您的鱗甲比星辰更耀眼！」
「您的歸來讓仙靈荒野的每一朵花都提前綻放了！」
「給我們講講吧！您是怎麼把那個壞脾氣的青銅龍王打敗的？雖然薇拉大人已經講了好多遍，但我們都還想再聽一次！」
」
「7
聲音此起彼伏，像是無數片樹葉在風中碰撞。
若是一群人類，甚至是巨龍同族這樣圍著他呼喊，伽羅斯只會覺得吵鬧聒噪，恐怕早就煩躁地甩尾巴驅趕了。
但精類生物的聲音很輕。
聽起來，類似於雨水滴落的背景音，輕柔而細密。
它們重疊在一起的呼喊，非但沒有讓巨龍感到煩躁，反倒令他感到了陣陣寧靜，心情也隨之變得祥和起來。
不過它們的問題著實太多了。
伽羅斯沒有回答，只是任由這些小傢伙們在身邊翻飛跳躍。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精類從草叢裡、從花瓣間湧出來，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身體。
巨龍終於動了動。
他晃了晃腦袋，帶動一陣氣流，把幾隻掛在龍角上的小樹妖吹得東倒西歪。
「好了，你們的頌歌我已經聽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像滾過地面的悶雷，說道：「但你們聚集得太多，我也許會一個不注意就把你們全部壓扁。」
精類們發出了一陣歡快的笑聲。
它們散開了些，退到了更安全的距離上，但依然簇擁在伽羅斯周圍，沒有真正離去的意思。
就在這一片熱鬧之中，一個尖細又帶著幾分傲氣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都讓開！讓開讓開！」
精類們紛紛抬頭，隨即嘩啦啦地散向兩側，給聲音的主人讓出了一條通道。
妖精龍薇拉從頭頂那棵老橡樹的枝椏間滑翔下來。
她的體型比鴿子大不了多少，尾巴捲曲著，末端輕輕搖晃。
眨眼間，薇拉就降落在紅鐵巨龍的鼻樑上，站穩，然後轉過身，人立而起。
隨即，她模仿著類人生物的姿態。
前爪叉在腰上，翅膀在身後威風凜凜地展開，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周圍幾個還沒走的精類。
「讓開讓開，這可是我的皇帝！」
「你們這些蹭鱗片的小傢伙，通通閃開！」
聲音尖尖的，理直氣壯，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精類們乖乖地退開了一段距離，嘰嘰喳喳地退到更遠的地方去。
它們都知道，當薇拉出現的時候，任何試圖和她爭奪紅皇帝注意的行為都是徒勞的。
紅鐵龍半闔著眼，看著自己鼻樑上威風凜凜的妖精龍。
薇拉在他鼻樑上跳了兩下，確認領地已經清空完畢，然後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喂喂餵。」
她抬起一隻前爪，點了點他的鼻尖，「難道你不知道，這裡的精類最會惡作劇了？」
「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它們離你太近。」
她一本正經的警告道：「它們會偷你的鱗屑去泡花茶，還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往你鼻孔里塞蒲公英種子。」
伽羅斯抬了抬下頜，輕輕吹了一口氣。
這口氣對他來說只是最輕微的呼吸，但對巴掌大的妖精龍來說就是一陣狂風。
薇拉在空中翻了個跟斗，翅膀拼命撲騰著才穩住身形，打了兩個轉，終於重新懸浮在半空中。
「伽羅斯！你幹嘛？！」
她憤憤地喊道，翅膀急促地扇動著，「我可是好心在保護你！」
紅鐵龍慢吞吞地開口：「精類們敬仰我，除了你之外，沒有誰會對我惡作劇。」
妖精龍心虛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她重新飛回紅鐵龍的鼻樑上站好，尾巴在身後愉悅地甩了甩，露出期待的神色。
「好嘛好嘛。」
「那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貝爾納多最厲害的龍了？」
周圍偷偷豎起耳朵的精類們也屏住了呼吸，偷聽得更加仔細了。
伽羅斯睜開眼，微微偏頭想了想。
青銅龍王謝菲爾德是不朽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
裁決權能的強大他也親身領教過，如果換一個對手、換一個時機，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但結果就是結果，他贏了。
他站在這裡，而青銅龍王的身軀已經散入了塵埃環之中，而除了青銅龍王之外，貝爾納多現存的龍族之中沒有第二個不朽存在。
至於天命？
他沒有把天命層次的對手納入考量，即便他自己自前也只停留在這個境界。
「大概是的。」
他回答，聲音沉穩篤定。
周圍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薇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像是兩顆星星被同時點燃，她在空中翻了三個跟斗，然後重新落在伽羅斯的鼻尖上，蹦躂了好幾下才站穩。
幾秒後，她再次仰起頭：「那你什麼時候能成為貝爾納多之主？」
伽羅斯望著妖精龍，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仙靈荒野又不歸貝爾納多管。」
妖精龍眼巴巴地望著他：「哎呀，我就是想要知道嘛。」
紅鐵龍露出思索之色，尾巴在溪水裡微微攪了一下。
他早已被尊為亞特蘭之主，整個亞特蘭大地都在神聖奧拉的疆域之內，一切井然有序地運轉著。
但要主宰整個貝爾納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霍爾登、坎圖姆、瑙西爾，每一個帝國都有自己的規矩和平衡。
他如果強行坐上至高的位置，自然會有人跪下來稱頌，但也一定會有誰抬起頭來反抗。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個，就說不準了。」
他回答道。
薇拉歪著腦袋，尾巴不解地卷了卷：「為什麼說不準？」
伽羅斯耐心地解釋：「成為一位世界之主，和打贏一場戰鬥是兩回事，難度也截然不同。」
薇拉鼓了鼓腮幫子，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她在他的鼻樑上踱了兩步，又踱回來，然後催促道：「那你快點嘛。」
紅鐵龍低低地笑了一聲：「你這麼急著我當貝爾納多之主，是為什麼？」
薇拉蹲坐下來，翅膀在身後合攏，眼睛亮晶晶的：「因為啊，如果神聖奧拉和紅皇帝的名號傳到其他世界裡去，就會有更多智慧生物聽到我的故事了。」
紅皇帝的故事，一直在仙靈荒野里流傳著。
從伽羅斯最初崛起、建立奧拉王國開始，薇拉就在不斷地講述、修飾、添油加醋。
故事不斷地更新，每一個新篇章都引起越來越多精類的驚嘆和追捧，傳到了更遠處的大量精類聚居地，傳播十分廣泛。
薇拉本身更是非常執迷於傳播這個故事。
她隨時可以翻出來講上三天三夜。
而且，她將自己完全代入了主角。
「我可是很有野心的。」
妖精龍站起來，前爪比劃出一個弧線，「我不滿足於只在貝爾納多被人知道，我要讓所有物質界的智慧生物都聽到我的故事，啊，不對，是你的故事。」
「貝爾納多只是起點。」
「從這裡開始，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所有物質界的智慧生物都會知道，有一個宏偉的龍之帝國，有一位偉大的紅皇帝存在。」
她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眼睛發亮，翅膀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紅鐵龍啞然失笑：「物質世界無窮無盡，貝爾納多之外的疆域浩瀚無限。」
他看著體型渺小的妖精龍：「你的野心————過於宏大了。」
「我不管，我不管。」
薇拉飛起來，騰到半空中，然後落在伽羅斯的龍角上，兩隻前爪抱著角尖，像是抱住了一根柱子。
「我就是要讓更多智慧生物知道紅皇帝的厲害，讓他們發自內心地驚嘆和歌頌！」
說著，她突然鬆開了龍角，飛起來，在半空中轉了個圈。
「而且！」
她的翅膀憤憤地撲騰著，尾巴甩來甩去。
「有些愚蠢的刁民根本不相信我的故事！」
「他們覺得，不可能有一個龍之帝國存在，紅皇帝也完全是我杜撰的。」
「哼，等神聖奧拉的龍旗插到他們世界，他們就知道我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了。」
原來是被懷疑了。
但是，精類們向來好騙，貝爾納多的智慧生物又不可能懷疑神聖奧拉的存在，沒有誰會把紅皇帝當成虛構的故事。
那麼問題來了。
薇拉口中那些愚蠢的刁民」，是哪裡的生物？
紅鐵龍很敏銳。
他一瞬間就察覺到了盲點，豎瞳微微眯了起來。
「薇拉，你是不是去了其他的物質界？」
他問道。
在妖精龍回答之前，一個無奈的聲音從旁邊的樹影里響起來。
「她之前趁我不注意，跟著去了我所在的物質界。」
伽羅斯轉移目光。
視野中，倒映著一個人影。
霍利斯從老橡樹的陰影里走出來，衣袍上沾著苔蘚碎屑。
他也是精類聚集地的守護者，經常來往翠綠鄉園，同時也是一位費倫大陸的傳奇施法者，伽羅斯不止一次和他交流過。
在紅鐵龍的注視下，霍利斯只感覺周圍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望向巨龍沉雄偉岸的強壯身軀，精神微微恍惚。
妖精龍的故事，記錄了這位巨龍在物質世界的成長。
但令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的是，這才過了多久，這位紅皇帝就已經成長到了能和不朽之龍搏殺、而且還取得勝利的程度？
在其摩下的奧拉，也從王國擢升為了龍之帝國。
這個成長速度，哪怕對人類而言，也快得有些不正常了。
伽羅斯的話打斷了其思緒：「費倫大陸？」
霍利斯點了點頭：「是的，我很久沒有回去過了，但聽說費倫那邊出了一些大事，所以特意回去了一趟，但沒想到薇拉跟著我一起偷偷去了。
97
伽羅斯轉移目光，望向妖精龍。
薇拉正偷偷往一棵老樹的樹冠後面縮，但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她訕訕一笑，心虛地垂下頭，但緊接著又猛地抬起來，嘟囔道：「妖精龍總是會被好奇心害死的，你知道的，這不能怪我，這是我的天性。」
「況且，我也沒幹什麼壞事嘛。」
說完，她就一溜煙地飛走了，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在了翠綠鄉園深處的層層枝葉之間，以防遭到責怪。
霍利斯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重新轉向伽羅斯，說道：「薇拉幻化成人類，在費倫的幾個村鎮裡宣講你的故事。
「」
「她說得興高采烈，把紅皇帝的輝煌事跡講了一遍，但因為我發現得及時，那些村鎮的規模也不大，所以並未造成大範圍的影響。」
「人們也並未把她的故事當真。」
伽羅斯盯著他，若有所思。
物質位面有許多不同的類型，最常見的大類有兩種。
第一種是宇宙類。
這種物質世界以星球和星係為基本單位，天空中的星辰是真實的、可抵達的天體，擁有完整的物理法則和浩瀚的疆域。
宇宙類物質世界的規模範圍，從最小的一個星繫到一整個宇宙都有。
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第二種則是大陸類。
這種物質世界沒有星球的概念，天空是穹頂狀的邊界，星辰只是星界的投影，並非真實存在的天體。
大陸類世界的規模範圍通常小於宇宙類，但也有極其浩瀚廣闊的。
貝爾納多屬於一個宇宙類物質世界。
至于貝爾納多這個世界的範圍具體有多大，伽羅斯沒有探索過，傳承里也沒有明確記載，但至少也是星團級別的規模。
霍利斯所在的費倫，則是大陸類物質界。
它古老而複雜，有著漫長到難以溯源的文明史和神靈譜系，諸神信仰林立，裡面的帝國比貝爾納多上的更古老強盛。
伽羅斯從霍利斯以前的敘述中大概拼湊過這個世界的輪廓，但他畢竟沒有親身去過，很多細節只能靠想像。
紅鐵龍收斂思緒。
他盯著眼前的人類，問道：「是什麼事情，讓你特意從仙靈荒野重返物質界？」
霍利斯沉默。
幾秒後，他才面露凝重之色，緩緩開口：「費倫那邊出了一些事。」
「我返回物質界，是因為這個大陸的秩序正在被撼動，有一個帝國，他們冒犯了神祇，正在與諸神開戰。」
紅鐵龍的瞳孔瞬間收縮。
一個物質界的帝國，與諸神開戰？
聽到這個回答，即便是以伽羅斯的心性，也無法完全保持平靜。
「與諸神開戰？」他再次詢問。
「是的，」霍利斯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半分猶疑，「與諸神開戰。」
紅鐵龍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人類。
「這個帝國，叫什麼名字？」
「伊瑪斯卡。」
霍利斯說道：「它比我所歸屬的耐瑟魔法帝國更古老，也更加————傲慢。」
「它是一個以機械為主的帝國，文明程度極高，疆域遼闊，傳承了無數年，如今，諸神之怒已經降臨在它頭頂上了。」
紅鐵龍好奇追問：「這個物質界帝國和神靈的戰爭，到了什麼程度？」
霍利斯深吸了一口氣。
「一位又一位聖者與神祇化身降臨，行走在他們的國度之中。」
「這場戰爭已經打了相當一段時間，那些降臨的存在帶來了無數毀滅，山巒被削平，河流被蒸乾，城市在一天之內化為焦土。」
「伊瑪斯卡的機械術士們還在頑強抵抗。」
「他們架起了巨大的構裝體，用一個個機械陣列對抗神靈聖者，甚至喊出了以聖者之血祭伊瑪斯卡」的口號。」
「他們的反抗也確實擊殺了不止一個聖者，每次都在費倫引起巨大震盪。」
「但面對諸多神祇的怒火————」
霍利斯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抵抗只是徒勞，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紅鐵龍的目光微閃。
與諸神為敵————
這種事情在他的傳承記憶里有過記載，但所有的記載都來自古老時代，來自原初荒神與諸神爭奪多元宇宙霸權的混沌紀元。
那個時候，與諸神開戰是常態，每一顆星辰都可能是一尊神祇燃燒的神國。
但這已經是無數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多元宇宙，諸神早已確立了不可動搖的統治地位，再也沒有誰敢於正面挑戰他們的權威。
「這個帝國做了什麼，能讓諸神如此憤怒？」
紅鐵龍凝望著人類。
霍利斯搖了搖頭：「具體做了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
「伊瑪斯卡距離耐瑟瑞爾太遠，中間隔著無數王國和荒野，而且沒有誰敢冒然靠近帝國和神靈的戰爭，消息傳到我們那裡時已經支離破碎，很多細節被扭曲了，有些被遺失了。」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關於伊瑪斯卡這個帝國，有一項傳統，或者說信念，從他們的第一位皇帝開始就一直延續到今天，從未動搖過。」
紅鐵龍問道：「什麼傳統？」
人類斟酌了一下語言，目光微微垂下。
「伊瑪斯卡一直不敬神祇。」
「而且，他們的不敬，和正常帝國的不敬截然不同。」
「比如，我的故國耐瑟瑞爾，奧術師們崇尚魔法和知識，崇尚以凡人之手掌控世界的奧秘，驕傲到俯視大多數凡人，但起碼對魔法女神始終保持著尊敬。」
「我們明白魔法的源頭在哪裡，也明白失去女神的眷顧意味著什麼。」
他微微皺眉，聲音壓低了幾分。
「但伊瑪斯卡不同。」
「他們帝國的機械學者們，堅信神靈也不過是強大一些的凡物。」
「他們認為，神靈和巨龍、和巨人、和古老的元素生物沒有本質區別，只是力量的層級更高而已，存在的方式不同。」
「而這些，在他們看來，這是可以被研究和複製的。」
「力量就是力量，無論來源是什麼，只要掌握了它的規律，他們就能重現它。」
聞言，紅鐵龍的豎瞳微微收窄。
「他們堅信，凡物之手也可以創造出與神靈媲美的造物，甚至是超越神靈的造物。」
霍利斯的聲音壓低了些，繼續說道：「這種信念貫穿了他們的整個歷史，也貫穿了他們每一代人的血脈，他們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
「大概是基於這種理念，他們做了徹底激怒了諸神的事情。」
伽羅斯聲音低沉道：「能令諸多聖者和神祇化身親自降臨，不可能是小事。」
「諸神在物質界中行走，本身就要承受巨大的束縛和風險，能讓諸多神靈同時做出這個決定————」
「伊瑪斯卡恐怕是幹了什麼諸神無法容忍的事情。」
「他們觸碰了諸神的底線。」
霍利斯沉默著，微微頷首：「正是如此。」
「我在費倫的一些奧術師朋友私下猜測，伊瑪斯卡或許是在嘗試創造一種可以剝離神性、甚至替代信仰體系的東西。」
「如果諸神的存在基礎之一是凡人的信仰，那麼一個可以取代信仰的造物————」
「那就等於是在掘神祇的根基。」
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帶著夜晚濕潤的涼意。
幾隻螢火蟲被風帶偏了方向，在伽羅斯的眼前繞了一圈，他同時開口問道：「伊瑪斯卡戰敗了嗎？」
霍利斯搖了搖頭：「現在還說不準。」
「戰爭還在繼續，諸神的化身在伊瑪斯卡的國土上遊走，焚燒他們的城市和田野，但伊瑪斯卡的抵抗尚未崩潰。」
「這是一個古老而強盛的超級帝國，它的底蘊深厚到難以想像。」
「那些機械術士們修築了無數年的構裝軍團、鋼鐵要塞、防禦結界，如今都被激活了，用於對抗神祇聖者。」
「不過，關鍵還是看諸神究竟有多憤怒，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這場戰爭可能還要持續很多年，也可能在明天就結束。」
聖者和化身都不是真正的神祇本體。
在物質界，一個古老帝國面對神祇之怒並非毫無抵抗餘地。
最起碼，支撐一段時間是可能的，神只們極少願意不惜代價地降臨物質界，每一次化身降臨都意味著巨大的消耗和風險。
正因為如此，伊瑪斯卡才撐到了現在。
紅鐵龍微微頷首，心中若有所思。
能剝離神性的東西————
若是自己能得到，是否可以豁免登神的缺點？
伊瑪斯卡正在與神只們開戰，這個帝國必然處於極度混亂之中，而混亂就意味著機會。
要不要去摻和一下？
渾水摸魚？
伽羅斯忍不住如此想道。
但他很快便壓下了這個念頭。
「還是不了。」他在心中默默想道，「這個帝國現在正面對著諸神的怒火，過於危險，貿然過去的風險太大了。」
「如果被捲入那種層級的戰爭，也許會引火燒身。」
霍利斯的話也只是猜測，他並不清楚伊瑪斯卡究竟造出了什麼東西，也許對他來說毫無價值。
不久後，這段對話落下了尾聲。
霍利斯告別了，身影逐漸消失在樹影之中。
紅鐵龍安靜地臥在苔蘚覆蓋的土坡上，重新將尾巴垂進了溪流里。
翠綠鄉園的夜風依然帶著蜂蜜和野莓的甜香，精類們已經重新聚攏回來，但比剛才安靜了許多。
伽羅斯微微闔著眼，思維卻沒有停歇。
「神聖奧拉日漸壯大，而且只要我還存在，它也必將隨我繼續成長。而且，它的意志和我一致，它同樣對神靈缺乏尊重和敬仰。」
「有朝一日，神聖奧拉是否也會因為某件事而觸怒諸神？」
「或者說，諸神能否允許一個龍之帝國存在，並且逐漸壯大？」
諸神的惡意令龍類突破不朽變得十分艱難，祂們對龍類本就抱有警惕和戒備。
神聖奧拉若是能走出貝爾納多，踏上更多物質界的土地，讓更多巨龍回想起曾經輝煌的時代，那麼，勢必會引起諸神的重視和針對。
沒有哪個種族的神靈，願意看到龍族再次崛起。
「到時候，我又能否面對諸神之怒？」
他心想道。
沒過幾秒，答案在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來。
現在的他肯定做不到，若是有那個神靈想要不惜代價的搞死他，那麼他其實很難反抗。
能在物質界擊敗一位不朽，不代表可以戰勝一位真正的神靈。
但是，正如伽羅斯之前所想的。
智慧生物總是會被自己的認知所局限。
他不例外，具備智慧的神靈也不例外。
有著永恒生命的神只，總是以宏大的角度去思考，也很少在意某一個世界的得失。
在他們眼裡，千年萬年都談不上漫長，一次假寐也許就是無數年過去了，心中自然不會多麼重視一個剛誕生不久的物質界帝國。
伽羅斯要做的，是在袖們打盹」的時間裡快速發育。
等他們重視起來，再想要扼制這個龍之帝國的時候，也許就已經晚了。
仙靈荒野的風掠過草甸時，帶著蜂蜜和野莓的氣息。
這裡的夜晚從不真正黑暗。
無數細小的光點漂浮在枝葉之間，有些凝成一團，有些連成一線，隨著夜風緩緩改變方向。
伽羅斯靠在一條隆起的樹根上。
他巨大的龍軀半臥在土坡之間，前爪交疊著擱在身前，尾巴懶洋洋地垂進旁邊的溪流里，溪水不深，只沒過他尾尖的鱗，水流緩緩淌過鱗片之間的縫隙，帶來細微的涼意。
他之前與青銅龍王戰鬥留下的那些疲憊和暗傷，正在隨之慢慢消退。
與此同時，有許多精類生物簇擁在他周圍。
幾隻小樹妖坐在他的龍角上，細小的手指靈巧地翻動著花瓣和草莖，正在編織一枚枚小小的花環，試圖掛在他的角尖上。
它們嘰嘰喳喳地爭論著顏色搭配，一會兒用白瓣配紅蕊，一會兒又換成藍瓣配金蕊。
彼此爭執不下，聲音清脆得像鈴鐺碰撞。
一群皮克精在他脊背的鱗甲上舉辦了一場即興的賽跑。
起跑線畫在他肩胛處，用一縷銀色的蛛絲拉成直線，終點設在他的尾尖，插著一根小小的草莖作為旗幟。
它們你追我趕，翅膀撲稜稜地扇著，笑聲在夜風裡飄散開來。
不僅如此。
還有更多的精類圍繞著他，不斷地歡呼和驚嘆。
「偉大的赤帝蒼星！您的鱗甲比星辰更耀眼！」
「您的歸來讓仙靈荒野的每一朵花都提前綻放了！」
「給我們講講吧！您是怎麼把那個壞脾氣的青銅龍王打敗的？雖然薇拉大人已經講了好多遍，但我們都還想再聽一次！」
」
「7
聲音此起彼伏，像是無數片樹葉在風中碰撞。
若是一群人類，甚至是巨龍同族這樣圍著他呼喊，伽羅斯只會覺得吵鬧聒噪，恐怕早就煩躁地甩尾巴驅趕了。
但精類生物的聲音很輕。
聽起來，類似於雨水滴落的背景音，輕柔而細密。
它們重疊在一起的呼喊，非但沒有讓巨龍感到煩躁，反倒令他感到了陣陣寧靜，心情也隨之變得祥和起來。
不過它們的問題著實太多了。
伽羅斯沒有回答，只是任由這些小傢伙們在身邊翻飛跳躍。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精類從草叢裡、從花瓣間湧出來，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身體。
巨龍終於動了動。
他晃了晃腦袋，帶動一陣氣流，把幾隻掛在龍角上的小樹妖吹得東倒西歪。
「好了，你們的頌歌我已經聽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像滾過地面的悶雷，說道：「但你們聚集得太多，我也許會一個不注意就把你們全部壓扁。」
精類們發出了一陣歡快的笑聲。
它們散開了些，退到了更安全的距離上，但依然簇擁在伽羅斯周圍，沒有真正離去的意思。
就在這一片熱鬧之中，一個尖細又帶著幾分傲氣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都讓開！讓開讓開！」
精類們紛紛抬頭，隨即嘩啦啦地散向兩側，給聲音的主人讓出了一條通道。
妖精龍薇拉從頭頂那棵老橡樹的枝椏間滑翔下來。
她的體型比鴿子大不了多少，尾巴捲曲著，末端輕輕搖晃。
眨眼間，薇拉就降落在紅鐵巨龍的鼻樑上，站穩，然後轉過身，人立而起。
隨即，她模仿著類人生物的姿態。
前爪叉在腰上，翅膀在身後威風凜凜地展開，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周圍幾個還沒走的精類。
「讓開讓開，這可是我的皇帝！」
「你們這些蹭鱗片的小傢伙，通通閃開！」
聲音尖尖的，理直氣壯，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精類們乖乖地退開了一段距離，嘰嘰喳喳地退到更遠的地方去。
它們都知道，當薇拉出現的時候，任何試圖和她爭奪紅皇帝注意的行為都是徒勞的。
紅鐵龍半闔著眼，看著自己鼻樑上威風凜凜的妖精龍。
薇拉在他鼻樑上跳了兩下，確認領地已經清空完畢，然後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喂喂餵。」
她抬起一隻前爪，點了點他的鼻尖，「難道你不知道，這裡的精類最會惡作劇了？」
「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它們離你太近。」
她一本正經的警告道：「它們會偷你的鱗屑去泡花茶，還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往你鼻孔里塞蒲公英種子。」
伽羅斯抬了抬下頜，輕輕吹了一口氣。
這口氣對他來說只是最輕微的呼吸，但對巴掌大的妖精龍來說就是一陣狂風。
薇拉在空中翻了個跟斗，翅膀拼命撲騰著才穩住身形，打了兩個轉，終於重新懸浮在半空中。
「伽羅斯！你幹嘛？！」
她憤憤地喊道，翅膀急促地扇動著，「我可是好心在保護你！」
紅鐵龍慢吞吞地開口：「精類們敬仰我，除了你之外，沒有誰會對我惡作劇。」
妖精龍心虛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她重新飛回紅鐵龍的鼻樑上站好，尾巴在身後愉悅地甩了甩，露出期待的神色。
「好嘛好嘛。」
「那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貝爾納多最厲害的龍了？」
周圍偷偷豎起耳朵的精類們也屏住了呼吸，偷聽得更加仔細了。
伽羅斯睜開眼，微微偏頭想了想。
青銅龍王謝菲爾德是不朽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
裁決權能的強大他也親身領教過，如果換一個對手、換一個時機，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但結果就是結果，他贏了。
他站在這裡，而青銅龍王的身軀已經散入了塵埃環之中，而除了青銅龍王之外，貝爾納多現存的龍族之中沒有第二個不朽存在。
至於天命？
他沒有把天命層次的對手納入考量，即便他自己自前也只停留在這個境界。
「大概是的。」
他回答，聲音沉穩篤定。
周圍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薇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像是兩顆星星被同時點燃，她在空中翻了三個跟斗，然後重新落在伽羅斯的鼻尖上，蹦躂了好幾下才站穩。
幾秒後，她再次仰起頭：「那你什麼時候能成為貝爾納多之主？」
伽羅斯望著妖精龍，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仙靈荒野又不歸貝爾納多管。」
妖精龍眼巴巴地望著他：「哎呀，我就是想要知道嘛。」
紅鐵龍露出思索之色，尾巴在溪水裡微微攪了一下。
他早已被尊為亞特蘭之主，整個亞特蘭大地都在神聖奧拉的疆域之內，一切井然有序地運轉著。
但要主宰整個貝爾納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霍爾登、坎圖姆、瑙西爾，每一個帝國都有自己的規矩和平衡。
他如果強行坐上至高的位置，自然會有人跪下來稱頌，但也一定會有誰抬起頭來反抗。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個，就說不準了。」
他回答道。
薇拉歪著腦袋，尾巴不解地卷了卷：「為什麼說不準？」
伽羅斯耐心地解釋：「成為一位世界之主，和打贏一場戰鬥是兩回事，難度也截然不同。」
薇拉鼓了鼓腮幫子，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她在他的鼻樑上踱了兩步，又踱回來，然後催促道：「那你快點嘛。」
紅鐵龍低低地笑了一聲：「你這麼急著我當貝爾納多之主，是為什麼？」
薇拉蹲坐下來，翅膀在身後合攏，眼睛亮晶晶的：「因為啊，如果神聖奧拉和紅皇帝的名號傳到其他世界裡去，就會有更多智慧生物聽到我的故事了。」
紅皇帝的故事，一直在仙靈荒野里流傳著。
從伽羅斯最初崛起、建立奧拉王國開始，薇拉就在不斷地講述、修飾、添油加醋。
故事不斷地更新，每一個新篇章都引起越來越多精類的驚嘆和追捧，傳到了更遠處的大量精類聚居地，傳播十分廣泛。
薇拉本身更是非常執迷於傳播這個故事。
她隨時可以翻出來講上三天三夜。
而且，她將自己完全代入了主角。
「我可是很有野心的。」
妖精龍站起來，前爪比劃出一個弧線，「我不滿足於只在貝爾納多被人知道，我要讓所有物質界的智慧生物都聽到我的故事，啊，不對，是你的故事。」
「貝爾納多只是起點。」
「從這裡開始，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所有物質界的智慧生物都會知道，有一個宏偉的龍之帝國，有一位偉大的紅皇帝存在。」
她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眼睛發亮，翅膀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紅鐵龍啞然失笑：「物質世界無窮無盡，貝爾納多之外的疆域浩瀚無限。」
他看著體型渺小的妖精龍：「你的野心————過於宏大了。」
「我不管，我不管。」
薇拉飛起來，騰到半空中，然後落在伽羅斯的龍角上，兩隻前爪抱著角尖，像是抱住了一根柱子。
「我就是要讓更多智慧生物知道紅皇帝的厲害，讓他們發自內心地驚嘆和歌頌！」
說著，她突然鬆開了龍角，飛起來，在半空中轉了個圈。
「而且！」
她的翅膀憤憤地撲騰著，尾巴甩來甩去。
「有些愚蠢的刁民根本不相信我的故事！」
「他們覺得，不可能有一個龍之帝國存在，紅皇帝也完全是我杜撰的。」
「哼，等神聖奧拉的龍旗插到他們世界，他們就知道我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了。」
原來是被懷疑了。
但是，精類們向來好騙，貝爾納多的智慧生物又不可能懷疑神聖奧拉的存在，沒有誰會把紅皇帝當成虛構的故事。
那麼問題來了。
薇拉口中那些愚蠢的刁民」，是哪裡的生物？
紅鐵龍很敏銳。
他一瞬間就察覺到了盲點，豎瞳微微眯了起來。
「薇拉，你是不是去了其他的物質界？」
他問道。
在妖精龍回答之前，一個無奈的聲音從旁邊的樹影里響起來。
「她之前趁我不注意，跟著去了我所在的物質界。」
伽羅斯轉移目光。
視野中，倒映著一個人影。
霍利斯從老橡樹的陰影里走出來，衣袍上沾著苔蘚碎屑。
他也是精類聚集地的守護者，經常來往翠綠鄉園，同時也是一位費倫大陸的傳奇施法者，伽羅斯不止一次和他交流過。
在紅鐵龍的注視下，霍利斯只感覺周圍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望向巨龍沉雄偉岸的強壯身軀，精神微微恍惚。
妖精龍的故事，記錄了這位巨龍在物質世界的成長。
但令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的是，這才過了多久，這位紅皇帝就已經成長到了能和不朽之龍搏殺、而且還取得勝利的程度？
在其摩下的奧拉，也從王國擢升為了龍之帝國。
這個成長速度，哪怕對人類而言，也快得有些不正常了。
伽羅斯的話打斷了其思緒：「費倫大陸？」
霍利斯點了點頭：「是的，我很久沒有回去過了，但聽說費倫那邊出了一些大事，所以特意回去了一趟，但沒想到薇拉跟著我一起偷偷去了。
97
伽羅斯轉移目光，望向妖精龍。
薇拉正偷偷往一棵老樹的樹冠後面縮，但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她訕訕一笑，心虛地垂下頭，但緊接著又猛地抬起來，嘟囔道：「妖精龍總是會被好奇心害死的，你知道的，這不能怪我，這是我的天性。」
「況且，我也沒幹什麼壞事嘛。」
說完，她就一溜煙地飛走了，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在了翠綠鄉園深處的層層枝葉之間，以防遭到責怪。
霍利斯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重新轉向伽羅斯，說道：「薇拉幻化成人類，在費倫的幾個村鎮裡宣講你的故事。
「」
「她說得興高采烈，把紅皇帝的輝煌事跡講了一遍，但因為我發現得及時，那些村鎮的規模也不大，所以並未造成大範圍的影響。」
「人們也並未把她的故事當真。」
伽羅斯盯著他，若有所思。
物質位面有許多不同的類型，最常見的大類有兩種。
第一種是宇宙類。
這種物質世界以星球和星係為基本單位，天空中的星辰是真實的、可抵達的天體，擁有完整的物理法則和浩瀚的疆域。
宇宙類物質世界的規模範圍，從最小的一個星繫到一整個宇宙都有。
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第二種則是大陸類。
這種物質世界沒有星球的概念，天空是穹頂狀的邊界，星辰只是星界的投影，並非真實存在的天體。
大陸類世界的規模範圍通常小於宇宙類，但也有極其浩瀚廣闊的。
貝爾納多屬於一個宇宙類物質世界。
至于貝爾納多這個世界的範圍具體有多大，伽羅斯沒有探索過，傳承里也沒有明確記載，但至少也是星團級別的規模。
霍利斯所在的費倫，則是大陸類物質界。
它古老而複雜，有著漫長到難以溯源的文明史和神靈譜系，諸神信仰林立，裡面的帝國比貝爾納多上的更古老強盛。
伽羅斯從霍利斯以前的敘述中大概拼湊過這個世界的輪廓，但他畢竟沒有親身去過，很多細節只能靠想像。
紅鐵龍收斂思緒。
他盯著眼前的人類，問道：「是什麼事情，讓你特意從仙靈荒野重返物質界？」
霍利斯沉默。
幾秒後，他才面露凝重之色，緩緩開口：「費倫那邊出了一些事。」
「我返回物質界，是因為這個大陸的秩序正在被撼動，有一個帝國，他們冒犯了神祇，正在與諸神開戰。」
紅鐵龍的瞳孔瞬間收縮。
一個物質界的帝國，與諸神開戰？
聽到這個回答，即便是以伽羅斯的心性，也無法完全保持平靜。
「與諸神開戰？」他再次詢問。
「是的，」霍利斯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半分猶疑，「與諸神開戰。」
紅鐵龍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人類。
「這個帝國，叫什麼名字？」
「伊瑪斯卡。」
霍利斯說道：「它比我所歸屬的耐瑟魔法帝國更古老，也更加————傲慢。」
「它是一個以機械為主的帝國，文明程度極高，疆域遼闊，傳承了無數年，如今，諸神之怒已經降臨在它頭頂上了。」
紅鐵龍好奇追問：「這個物質界帝國和神靈的戰爭，到了什麼程度？」
霍利斯深吸了一口氣。
「一位又一位聖者與神祇化身降臨，行走在他們的國度之中。」
「這場戰爭已經打了相當一段時間，那些降臨的存在帶來了無數毀滅，山巒被削平，河流被蒸乾，城市在一天之內化為焦土。」
「伊瑪斯卡的機械術士們還在頑強抵抗。」
「他們架起了巨大的構裝體，用一個個機械陣列對抗神靈聖者，甚至喊出了以聖者之血祭伊瑪斯卡」的口號。」
「他們的反抗也確實擊殺了不止一個聖者，每次都在費倫引起巨大震盪。」
「但面對諸多神祇的怒火————」
霍利斯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抵抗只是徒勞，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紅鐵龍的目光微閃。
與諸神為敵————
這種事情在他的傳承記憶里有過記載，但所有的記載都來自古老時代，來自原初荒神與諸神爭奪多元宇宙霸權的混沌紀元。
那個時候，與諸神開戰是常態，每一顆星辰都可能是一尊神祇燃燒的神國。
但這已經是無數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多元宇宙，諸神早已確立了不可動搖的統治地位，再也沒有誰敢於正面挑戰他們的權威。
「這個帝國做了什麼，能讓諸神如此憤怒？」
紅鐵龍凝望著人類。
霍利斯搖了搖頭：「具體做了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
「伊瑪斯卡距離耐瑟瑞爾太遠，中間隔著無數王國和荒野，而且沒有誰敢冒然靠近帝國和神靈的戰爭，消息傳到我們那裡時已經支離破碎，很多細節被扭曲了，有些被遺失了。」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關於伊瑪斯卡這個帝國，有一項傳統，或者說信念，從他們的第一位皇帝開始就一直延續到今天，從未動搖過。」
紅鐵龍問道：「什麼傳統？」
人類斟酌了一下語言，目光微微垂下。
「伊瑪斯卡一直不敬神祇。」
「而且，他們的不敬，和正常帝國的不敬截然不同。」
「比如，我的故國耐瑟瑞爾，奧術師們崇尚魔法和知識，崇尚以凡人之手掌控世界的奧秘，驕傲到俯視大多數凡人，但起碼對魔法女神始終保持著尊敬。」
「我們明白魔法的源頭在哪裡，也明白失去女神的眷顧意味著什麼。」
他微微皺眉，聲音壓低了幾分。
「但伊瑪斯卡不同。」
「他們帝國的機械學者們，堅信神靈也不過是強大一些的凡物。」
「他們認為，神靈和巨龍、和巨人、和古老的元素生物沒有本質區別，只是力量的層級更高而已，存在的方式不同。」
「而這些，在他們看來，這是可以被研究和複製的。」
「力量就是力量，無論來源是什麼，只要掌握了它的規律，他們就能重現它。」
聞言，紅鐵龍的豎瞳微微收窄。
「他們堅信，凡物之手也可以創造出與神靈媲美的造物，甚至是超越神靈的造物。」
霍利斯的聲音壓低了些，繼續說道：「這種信念貫穿了他們的整個歷史，也貫穿了他們每一代人的血脈，他們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
「大概是基於這種理念，他們做了徹底激怒了諸神的事情。」
伽羅斯聲音低沉道：「能令諸多聖者和神祇化身親自降臨，不可能是小事。」
「諸神在物質界中行走，本身就要承受巨大的束縛和風險，能讓諸多神靈同時做出這個決定————」
「伊瑪斯卡恐怕是幹了什麼諸神無法容忍的事情。」
「他們觸碰了諸神的底線。」
霍利斯沉默著，微微頷首：「正是如此。」
「我在費倫的一些奧術師朋友私下猜測，伊瑪斯卡或許是在嘗試創造一種可以剝離神性、甚至替代信仰體系的東西。」
「如果諸神的存在基礎之一是凡人的信仰，那麼一個可以取代信仰的造物————」
「那就等於是在掘神祇的根基。」
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帶著夜晚濕潤的涼意。
幾隻螢火蟲被風帶偏了方向，在伽羅斯的眼前繞了一圈，他同時開口問道：「伊瑪斯卡戰敗了嗎？」
霍利斯搖了搖頭：「現在還說不準。」
「戰爭還在繼續，諸神的化身在伊瑪斯卡的國土上遊走，焚燒他們的城市和田野，但伊瑪斯卡的抵抗尚未崩潰。」
「這是一個古老而強盛的超級帝國，它的底蘊深厚到難以想像。」
「那些機械術士們修築了無數年的構裝軍團、鋼鐵要塞、防禦結界，如今都被激活了，用於對抗神祇聖者。」
「不過，關鍵還是看諸神究竟有多憤怒，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這場戰爭可能還要持續很多年，也可能在明天就結束。」
聖者和化身都不是真正的神祇本體。
在物質界，一個古老帝國面對神祇之怒並非毫無抵抗餘地。
最起碼，支撐一段時間是可能的，神只們極少願意不惜代價地降臨物質界，每一次化身降臨都意味著巨大的消耗和風險。
正因為如此，伊瑪斯卡才撐到了現在。
紅鐵龍微微頷首，心中若有所思。
能剝離神性的東西————
若是自己能得到，是否可以豁免登神的缺點？
伊瑪斯卡正在與神只們開戰，這個帝國必然處於極度混亂之中，而混亂就意味著機會。
要不要去摻和一下？
渾水摸魚？
伽羅斯忍不住如此想道。
但他很快便壓下了這個念頭。
「還是不了。」他在心中默默想道，「這個帝國現在正面對著諸神的怒火，過於危險，貿然過去的風險太大了。」
「如果被捲入那種層級的戰爭，也許會引火燒身。」
霍利斯的話也只是猜測，他並不清楚伊瑪斯卡究竟造出了什麼東西，也許對他來說毫無價值。
不久後，這段對話落下了尾聲。
霍利斯告別了，身影逐漸消失在樹影之中。
紅鐵龍安靜地臥在苔蘚覆蓋的土坡上，重新將尾巴垂進了溪流里。
翠綠鄉園的夜風依然帶著蜂蜜和野莓的甜香，精類們已經重新聚攏回來，但比剛才安靜了許多。
伽羅斯微微闔著眼，思維卻沒有停歇。
「神聖奧拉日漸壯大，而且只要我還存在，它也必將隨我繼續成長。而且，它的意志和我一致，它同樣對神靈缺乏尊重和敬仰。」
「有朝一日，神聖奧拉是否也會因為某件事而觸怒諸神？」
「或者說，諸神能否允許一個龍之帝國存在，並且逐漸壯大？」
諸神的惡意令龍類突破不朽變得十分艱難，祂們對龍類本就抱有警惕和戒備。
神聖奧拉若是能走出貝爾納多，踏上更多物質界的土地，讓更多巨龍回想起曾經輝煌的時代，那麼，勢必會引起諸神的重視和針對。
沒有哪個種族的神靈，願意看到龍族再次崛起。
「到時候，我又能否面對諸神之怒？」
他心想道。
沒過幾秒，答案在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來。
現在的他肯定做不到，若是有那個神靈想要不惜代價的搞死他，那麼他其實很難反抗。
能在物質界擊敗一位不朽，不代表可以戰勝一位真正的神靈。
但是，正如伽羅斯之前所想的。
智慧生物總是會被自己的認知所局限。
他不例外，具備智慧的神靈也不例外。
有著永恒生命的神只，總是以宏大的角度去思考，也很少在意某一個世界的得失。
在他們眼裡，千年萬年都談不上漫長，一次假寐也許就是無數年過去了，心中自然不會多麼重視一個剛誕生不久的物質界帝國。
伽羅斯要做的，是在袖們打盹」的時間裡快速發育。
等他們重視起來，再想要扼制這個龍之帝國的時候，也許就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