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妖精龍之神，喜樂王庭的橄欖枝
第655章 妖精龍之神，喜樂王庭的橄欖枝
夜色緩緩漫過翠綠鄉園。
當最後一縷暮光從樹梢間褪盡，精類們便重新活躍了起來。
它們最敬仰和喜歡的紅皇帝已經從翠綠鄉園離去，返回物質界了。
精類們有些不舍。
但是，這不妨礙它們繼續過自己快樂的生活。
薇拉在老橡樹的樹洞裡打了個哈欠，翅膀慵懶地舒展開來，又收攏回去。
晨光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鱗片上投出斑駁的光斑，暖洋洋的，照得她整條龍都有些懶散。
今天是個好天氣。
仙靈荒野的天氣總是好的，但今天特別好。
風裡帶著漿果成熟的甜香，遠處傳來花精們嬉鬧的笑聲，連頭頂的雲都散得乾乾淨淨，露出澄澈的藍色。
「薇拉大人今天也充滿活力。」
妖精龍面對著樹洞裡掛著的一面小鏡子，左右轉了轉腦袋，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精緻的小角。
她伸出爪子把左邊那根角上的灰塵蹭掉，又用尾巴尖把鏡子歪掉的角度撥正。
仔細端詳了半響，這才點了點頭。
她要開始自己作為守護者的一天了。
作為守護者，薇拉的職責，或者說她給自己劃定的職責，相當寬泛。
按照她自己的解釋，守護者除了要守護安全的基礎職責外，更重要的是，能「確保一切有趣的事情都能正常發生」。
至於具體怎麼執行，那就看薇拉大人當天的心情了。
與此同時。
樹洞外面，幾個皮克精正圍著一顆發光的蘑菇跳舞。
看見她露頭，皮克精們紛紛揮舞著小手打招呼。
「哇，是薇拉大人，你醒啦。」
「今晚西邊的紫藤叢開花了，我們打算去采蜜，你要一起嗎？」
薇拉甩了甩尾巴，從樹洞裡鑽了出來，落在枝椏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它們。
「紫藤花蜜。」
她歪了歪腦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它太甜了，也就你們這些幼稚的小不點才喜歡。」
嘴上這麼說著，薇拉倒也沒有直接走開。
她順著樹幹滑了下來，落到皮克精中間，翅膀微微一振，把沾在鱗片上的木屑抖落乾淨。
「不過嘛，既然你們誠心誠意地邀請了————薇拉大人勉為其難陪你們走一趟好了。」
皮克精們歡呼起來，簇擁著她朝西邊飛去。
紫藤叢確實開了花。
淡紫色的花串垂落在枝葉之間，一串一串的，從藤蔓最高處一直鋪到地面。
花叢的甜香濃郁得幾乎有了重量，招來了成群結隊的螢火蟲和花精。
薇拉坐在一根粗壯的藤蔓上，看著皮克精們抱著比自己還大的花瓣在花叢間跌跌撞撞地穿梭，尾巴輕輕晃著。
而在不久後，她開始自己的另一項工作。
巡邏。
這是守護者正經的職責，薇拉把它安排得很準時。
妖精龍從鄉園東邊的蘑菇圈開始，沿著被精類們開闢的小徑一路飛到西邊的螢火蟲沼澤。
這些小路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窄得只夠她側身擠過去。
但她早就飛熟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彎、哪裡有岔。
沿途，薇拉走走又停停。
停在每一株新開的花前，把花瓣撥開看看裡面有沒有藏著害蟲；在每一棵老樹的樹幹上敲兩下，聽聽樹靈是否還醒著；把幾隻試圖偷吃漿果的刺蝟蟲趕回它們該待的灌木叢。
忙完這些，就該辦正事了。
對薇拉來說。
正事永遠只有一件，講故事。
薇拉落在最大的蘑菇圈中央，她剛落下沒多久，周圍就已經圍坐了一圈精類。
這些是她的忠實聽眾，每次她開講都會準時出現，從來不缺席。
「上次講到，偉大的紅皇帝令青銅龍王迷途知返————」
「那已經是一個月前講的啦。」
一隻皮克精舉著小手抗議，聲音尖尖的。
「好，那就從頭再講一遍，免得你們忘了重要細節。」
薇拉麵不改色，清了清嗓子，把尾巴盤到身前，擺出開講的姿勢。
精類們嘰嘰喳喳地笑起來。
它們已經習慣了薇拉的講故事方式。
每次都有新細節，每次紅皇帝的戰績都比上一次更誇張一點，有時候甚至連時間順序都會發生變化。
但精類從不在乎故事的真假。
它們只在乎故事好不好聽，能不能令自己震撼得尖叫起來。
整個上午，就這樣在蘑菇圈裡過去了。
當薇拉結束今天的講演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正上方。
她把最後一個故事的結尾收了回來，拍了拍爪子上的灰，滿意地掃了一眼聽眾們意猶未盡的表情。
下午，則屬於惡作劇。
這是妖精龍一天中最期待的時段。
薇拉從蘑菇圈離開之後沒有回樹洞，直接轉了方向，悄無聲息地飛到鄉園北邊的果樹林上空。
果樹林裡的樹都很高。
枝繁葉茂，陽光只能從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出一地碎金。
她藏在樹冠層的陰影里，鱗片貼緊樹幹，把自己隱沒在葉片之間，耐心地等待著獵物。
第一個倒霉蛋很快就出現了。
一隻甲蟲騎士，也就是騎在甲蟲背上的小精類，正雄赳赳氣昂昂地沿著樹枝向前行軍。
大甲蟲六條腿邁得齊齊整整，每走一步都帶著氣勢。
騎士頭上戴著一頂用草莖編的頭盔，頭盔頂端插了一根紅色的羽毛，在風中輕輕搖晃，看起來威風極了。
薇拉眯起眼睛，瞄準目標。
嗖。
她彈出一滴昨晚收集好的樹膠，準頭極好，恰好落在甲蟲騎士的坐騎面前。
甲蟲一腳踩上去，黏稠的樹膠立刻纏住了它的腿，整隻蟲掙扎了兩下就徹底黏在了原地，邁不動步子，小騎士則從甲蟲身上栽倒，頭盔上的羽毛都歪了。
薇拉躲在葉叢後面捂著嘴偷笑。
第二個倒霉蛋，是兩隻正在談情說愛的花精。
它們並肩坐在一朵鈴蘭的花瓣邊緣，身子靠得很近，觸角輕輕觸碰著彼此，一副濃情蜜意的模樣。
薇拉悄悄靠近。
然後，她算準角度，用翅膀猛地扇了一股氣流。
氣流不偏不倚，剛好把花精們坐著的那片花瓣吹得彈了一下。
兩隻花精猝不及防，同時驚叫著彈起來，在空中撞了個滿懷，然後一起滾進了花瓣深處的花蕊里，被黏稠的花粉糊了滿身。
「啊哈，惡作劇大成功。」
妖精龍怪笑著從躲藏地飛出來，懸在半空欣賞自己的傑作。
等花精們狼狽地從花蕊里爬出來、滿頭花粉地想要追她時，她早就飛遠了，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聲在花叢間迴蕩。
就這樣。
等到妖精龍終於把翠綠鄉園的角落都逛了個遍，把每個能搗亂的地方都折騰了一回，已經到了夜晚。
夜色漸濃，螢火蟲的光點變得稀疏起來。
精類們的喧鬧也漸漸歸於柔和的低語。
薇拉扇了扇翅膀，落到了翠綠鄉園邊緣的一棵矮樹上。
這棵樹比她平時歇腳的那棵矮一些，但視野很好，靠著樹幹坐下來正好可以把整片草甸盡收眼底。
她把尾巴垂在枝椏之間，翅膀收攏在身側，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月亮。
從所在的位置望出去，仙靈荒野的草甸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散落的星塵，在夜風中緩緩漂浮，明明滅滅的，像是大地也在呼吸。
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鼻子動了動。
晚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帶來一陣陌生的氣味。
「這味道————不屬於翠綠鄉園的任何一個精類。」
薇拉歪了歪頭，翅膀悄無聲息地展開，從矮樹上滑了下來，落進草叢裡，然後躡手躡腳地朝草甸摸了過去。
她撥開一叢高及頭頂的野草，探出腦袋往前一瞧，隨即愣了一下。
草甸中央，站著一條妖精龍。
體型比她稍微大一些，身長大概能長出半個尾巴的長度，鱗片是淺金色的。
他正仰著腦袋打量著天空，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捲曲著，時不時鬆開又捲起，看起來既悠閒又警惕。
既然不是邪惡精怪，也就不需要過於戒備了。
薇拉從草叢裡鑽了出來，抖了抖沾在鱗片上的草籽和碎葉，大大方方地落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石頭的位置比草甸的地面高出半截，剛好讓她站上去之後能俯視對方。
她前爪交疊，下巴微微抬起，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條陌生的妖精龍。
「喂，你。」
她揚了揚下巴，說道：「這可是翠綠鄉園的範圍，遊蕩的妖精龍可不多見，你是誰。」
淺金色的妖精龍轉過身來。
他看到薇拉之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隨即臉上浮現出一個相當浮誇的笑容。
他展開翅膀，朝她微微躬身。
「啊，您就是薇拉大人吧。」
他恭敬說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我聽說過您的事跡，翠綠鄉園的守護者，仙靈荒野最了不起的妖精龍，許多精類提到您的時候，眼睛都亮得像星星一樣。」
薇拉的耳朵動了動，尾巴尖微微翹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穩重，聽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大人物該有的口氣：「沒錯，正是薇拉大人，你倒是有些見識嘛。」
淺金色的妖精龍又鞠了一躬：「我叫奈塔爾，只是一條遊蕩的妖精龍，偶爾四處走走，聽聽故事，看看新鮮東西。」
薇拉歪著頭。
奈塔爾————聽起來確實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場合。
她甩了甩尾巴把這個念頭先丟到一邊，往前跳了兩步，落到更近的一塊石頭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方的鱗色和神態。
「你聽說過我的故事？」
「何止是聽說。」
奈塔爾誇張地攤開前爪，翅膀也跟著張開了一半，「我可是紅皇帝的超級粉絲，那些關於赤帝蒼星的傳說，從荒野崛起到橫掃巨龍之王的戰役，每一段我都倒背如流。」
薇拉揚了揚下巴，尾巴在身後搖得更歡了。
「嗯哼。」
她清了清嗓子，說道：「那是自然，薇拉的故事，從來都是最精彩的，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讚美的話嘛，薇拉大人向來不嫌多。」
奈塔爾湊近了幾步，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讚美的話，我確實有很多很多，不過嘛————」
他頓了頓，歪了歪腦袋，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說來慚愧，我雖然聽了這麼多關於紅皇帝的故事，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龍皇帝的存在。」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
「那些故事裡的輝煌和威嚴，會不會被稍微修飾了那麼一點點。」
他說著，用兩隻前爪比出一段很小的距離，臉上卻帶著無辜的神色。
薇拉的翅膀一下子繃直了。
「你這是在懷疑偉大的紅皇帝。」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
「不是懷疑。」
奈塔爾連忙擺手，表情委屈又真誠，爪子在胸前晃了晃，急急忙忙地解釋道：「我只是，怎麼說呢，眼見為實嘛。」
「這麼偉大的故事，要是能親眼看到紅皇帝本尊，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薇拉深吸一口氣，吸得很滿，把她鴿子大小的胸腔撐得鼓鼓囊囊。
不相信紅皇帝的精類，都是不入流的精類。
難得遇到一個識貨的，但他竟然不是完全相信。
這種懷疑，簡直讓她無法忍受。
「哼，既然你不信，那薇拉大人就讓你親眼見識一下紅皇帝的威嚴風範好了。」
薇拉說道。
奈塔爾眨了眨眼睛，往後退了半步，表情里滿是好奇和期待。
「哦，真的嗎？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
薇拉飛了起來，飛到草甸上方最開闊的空域。
她閉上眼睛，把呼吸調勻，集中精神。
赤紅色的鱗甲，寬闊的翼展，如山巒般的雄壯肌肉，還有壓迫感十足的氣息.
薇拉曾經無數次趴在他的鼻樑上、蹲在他的龍角間，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繃緊身體，凝聚精神，施展自己的特殊變形術。
「出現吧，偉大的赤帝蒼星。」
她中氣十足地喊道，翅膀展開，擺出她記憶中紅皇帝最具威嚴的姿態。
然後她催動法術。
光芒閃過。
草甸上的倒影里，確實蹲著一條巨龍。
紅色的鱗甲，粗壯的四肢，寬闊的翅膀————
身形倒是勉強對上了一些，但整體形狀完全走了樣。
圓滾滾的，肚子鼓起老高，像吞了一整個蜂巢；短粗的四肢幾乎要夠不著地面，每一條都短得滑稽；尾巴短得像根蘿蔔，可憐巴巴地縮在身後。
整條龍看上去就像一顆長了翅膀的紅皮果子。
薇拉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眨了兩下眼，腦子還沒轉過來。
同時間，對面傳來一聲誇張的大笑。
奈塔爾已經趴在了地上，前爪捂著肚子，翅膀笑得一抖一抖的，整條龍縮成一團在草叢裡打滾。
「哈哈哈，這、這就是紅皇帝的風範嗎？」
「圓滾滾的，哈哈哈哈哈，也太，太搞笑了。」
奇怪。
我的法術怎麼失敗了。
薇拉咬了咬小牙，從變形狀態中退出來，甩了甩腦袋。
剛才那一下她明明很認真，不該出這種岔子才對。
「剛才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誤，你看好了。」
這次她更認真，閉上眼深呼吸了好幾遍，把紅鐵龍每一枚鱗的紋理，每一根爪趾的弧度，翅膀展開時的角度，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光芒再次亮起，比上一次更強。
然後，她變成了一條長著兩隻腦袋的龍。
左邊的腦袋大得離譜，比正常巨龍的腦袋還要大上一圈，嘴巴半張著，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右邊的卻只有拳頭大小，縮在肩膀旁邊，顯得格外可憐。
翅膀一長一短，整條龍看起來歪歪扭扭的。
四條腿長短不一，站在地上都費勁，連站都站不穩，左右搖晃了兩下才勉強穩住。
「這是紅皇帝的新造型嗎？哈哈哈哈哈。」
奈塔爾笑得彎下了腰。
他翅膀都忘了扇，整個身體撲通一聲掉進了草叢裡，捂住肚子打起滾來，尾巴在身後亂甩，抽得周圍的草葉四處飛濺，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
薇拉發出了一聲惱火的低吼，第三次嘗試。
光芒閃爍之後，她變成了一條身上長滿了蘑菇的龍，鱗甲間密密麻麻地冒出各種顏色的菌傘，看上去像一座移動的花園。
奈塔爾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了，整條龍趴在草叢裡抽搐著。
與此同時，薇拉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瞪著對面那條淺金色的妖精龍，從蘑菇龍形態變回自己的模樣，惡狠狠地撲了過去，落在他面前，翅膀憤怒地展開，豎瞳縮成了一條縫。
「你，是你搞的鬼。」
「你在干擾我！」
奈塔爾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一隻爪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另一隻爪子朝她擺了擺，還在喘氣：「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我實在沒忍住。」
「你也是妖精龍，肯定能理解的，對吧？」
他眨了眨眼睛，表情里堆滿了無辜，薇拉停在他面前，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當然理解惡作劇，因為她自己每天都要搞上好幾回。
只不過，以前都是她對別人搞，今天卻被搞到自己頭上。
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確實厲害。
能無聲無息地干擾她的法術，連她什麼時候中招的都不知道，絕對不是普通的妖精龍。
最終，薇拉哼了一聲。
「薇拉大人心胸寬廣，這次就原諒你了，既然是同類，下不為例。」
她說道。
奈塔爾立刻爬了起來，討好似的湊近了一步：「我就知道薇拉大人不會計較這種小事，您的胸襟就像仙靈荒野的夜空一樣廣闊。」
「少來這套。」
薇拉甩了甩尾巴，但又忍不住翹起了嘴角，隨即迅速壓平了，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說吧，你來翠綠鄉園到底是幹什麼的，你這樣的遊蕩妖精龍，跑這麼遠的路過來，總不能就是為了聽故事吧。」
「也別說你只是路過。」
薇拉可不傻。
她已經敏銳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妖精龍是帶著某種目的而來。
奈塔爾歪了歪頭。
他臉上嬉皮笑臉的表情收斂了幾分，尾巴慢悠悠地繞了半圈，搭在自己前爪上。
「被你看穿了。
，「我確實不是隨便流浪來的，我只是想親眼看看翠綠鄉園的精類們過得怎麼樣。」
他抬起頭，眨了眨眼，「畢竟這裡太有名了。」
「紅皇帝偶爾出現，各類精類比其他聚居地活躍十倍，連最古板的樹靈都在討論龍之帝國的事情。」
「我覺得很有趣，就這樣。」
薇拉歪著頭審視了他一會兒，片刻之後，她轉過身去，尾巴一擺：「行吧，薇拉大人今天心情好，就帶你逛逛翠綠鄉園。」
「跟緊了，別走丟了。」
奈塔爾高高興興地跟了上來，翅膀輕輕扇動，落在她身側。
薇拉領著他穿過漿果林，繞過小池塘，沿著精類小徑走了一整圈。
一路上，她指著那些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著。
這裡是花精們常聚的鈴蘭叢，那邊是皮克精們藏玩具的樹洞，遠處最高的橡樹底下住著一位不太愛說話但很會釀蜜的樹靈...
看些精類們好奇地湊過來看了看這位新來的訪客。
打量了幾眼之後又很快散開了，繼續自己的事。
奈塔爾安安靜靜地跟著，偶爾點頭，偶爾發出幾聲讚嘆，看起來倒是挺老實的。
他的目光有幾次掠過那些奧拉守衛們的位置，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關注。
但薇拉可沒忘記剛才的惡作劇。
基本轉完一圈後，她在前面飛著，眼睛轉了轉，忽然有了主意。
經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時，她放慢了速度，用尾巴尖指著前方一株開著紫色小花、葉片肥厚油亮的植物，一本正經地開了口。
「看到那株香香花了嗎。」
「它可是翠綠鄉園最稀有的花之一，聞一下能香上整整三天。」
「你要不要湊近了試試，一般精類可沒這個機會。」
奈塔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眼神好奇：「真的嗎？那可得好好聞一聞。」
薇拉強忍著笑，讓到一邊，給奈塔爾讓出位置。
奈塔爾落在植物旁邊，俯下身，把腦袋湊到了紫色小花跟前。
花蕊中央，驟然噴出一股濃郁的黃綠色氣體。
同時間，一陣大風毫無預兆地從下風口刮過來，捲起所有氣體，朝著妖精龍薇拉席捲而來。
薇拉猝不及防。
她還沒來得及躲，濃烈的惡臭就鋪天蓋地地灌進了鼻腔里，像是一百隻臭鼬擠在同一個洞裡發酵了三個月，又混上了爛泥和發霉的漿果，沖得她整條龍往後一仰。
薇拉扇著翅膀往後退，眼淚都被熏出來了。
而奈塔爾站在臭臭花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薇拉大人，您的惡作劇本事還需要再練練呀，跟我比起來，好像還是太嫩了。」
妖精龍漲紅了臉。
她用尾巴扇了兩下風，張牙舞爪地朝奈塔爾撲了過去：「你給我站住，我要在你鼻子裡面撒灰！」
淺金色的妖精龍往後一跳，翅膀嘩啦一聲展開。
他在半空中靈活地打了個轉，朝她揮了揮爪子，臉上掛著浮誇笑容，身形卻已經開始模糊了。
「今天就到這兒啦。」
「翠綠鄉園確實是個好地方，我還會再過來玩的，下次見面的時候，薇拉大人可得想點更好玩的惡作劇才行。」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
眨眼之間，就徹底消失在了草甸深處的夜色里，連尾巴尖都沒剩下。
薇拉站在草地上，對著空蕩蕩的草甸齜了齜牙，翅膀氣鼓鼓地展開著。
「可惡————！」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轉頭看了看自己被臭得夠嗆的鱗甲，忍不住又皺起了鼻子，用前爪搓了搓自己的胸口，使勁聞了聞，又嫌棄地別開了頭。
之後，薇拉去清洗身上的臭味。
她在池塘里泡了好久，又用花瓣搓了好幾遍，直到那股味道徹底散乾淨才肯罷休。
回到自己的樹洞裡，妖精龍悶悶不樂地用尾巴把自己盤了起來，縮在軟苔蘚鋪成的窩裡，閉著眼打算把這一夜翻過去。
但是，薇拉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越復盤越生氣。
「居然————被從頭戲弄到尾。」
她睜開眼睛，盯著洞頂垂下來的樹根，喃喃自語，然後握緊爪子，「下次再遇到，下次薇拉大人一定要讓他也滾進臭臭花叢里。」
薇拉逐漸冷靜了下來，呼吸也慢慢平復了。
但與此同時，一個念頭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奈塔爾，奈塔爾，奈塔爾————
這個名字，絕對不是第一次聽到。
薇拉翻身坐起來，尾巴盤在身前，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飛到老橡樹的枝椏上，把尾巴卷在樹枝間，倒掛著思考。
她總是喜歡這樣想事情，感覺能讓腦子充血變得聰明。
幾分鐘後，薇拉的呼吸一滯。
她終於想起來了。
偽龍與妖精龍之神，掌管惡作劇與嬉戲的淘氣之神。
祂從來不關心巨龍們那些嚴肅的事務，反而混跡在混亂的森林神只和嬉鬧的妖精族裔之間，和精類們打成一片。
祂喜歡待在熱鬧的地帶，熱愛惡作劇與嬉戲。
祂喜歡捉弄別人，喜歡看別人氣鼓鼓又拿祂沒辦法的樣子。
祂有不止一個名字，在不同精類聚集地流傳著不同的稱呼。
奈塔爾·斯基雅薩克。
這是祂眾多舊名字里的其中一個。
想到這裡，薇拉差點從樹枝上掉下來，尾巴牢牢捲住樹枝，才沒讓她的身體砸進樹下的灌木叢。
「那條淺金色的妖精龍————是————」
她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合上了嘴巴。
與此同時。
喜樂王庭，迷你族裔神祇們的國度。
林地與宮殿、溪流與長廊、花海與穹頂————
它們在同一片空間中同時存在，交疊纏繞，像是有人將無數層畫布疊在一起，但是又互不遮蔽。
走在這裡的每一步都會踩上不同的地面。
前一秒是青石板，後一秒就變成了鬆軟的苔蘚，再一步又踏進了淺淺的溪水。
而這一切轉變都是平滑的，不會讓人絆倒。
紫藤與月光石構築的小亭子裡，一個妖精坐在主位上。
她的身形比成年人類的巴掌略大一些，四片薄如蟬翼的翅膀在身後微微翕動。
淺紫色的眼眸里，星辰的軌跡與四季的輪迴交疊流轉。
像是，把整個天空都裝在了那雙眼睛裡。
突然，一道身影從花叢間竄出來，落在對面。
「泰坦妮亞，泰坦妮亞。」
奈塔爾伸著頭往前湊：「我發現了一個好玩的地方，就在仙靈荒野，叫翠綠鄉園。」
「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妖精龍熱切地說道，前爪搭在石桌邊緣，身子往前傾。
泰坦妮亞。
所有精類的守護者，喜樂王庭的主人，迷你族裔諸神中地位最尊崇的存在。
這位在諸神之中也站在頂端上層的強大存在，在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這花園裡，注視著那些她守護的細小生命。
「奈塔爾，我早已注視著那裡。」
「從物質界的巨龍皇帝踏足仙靈荒野時，我就在注視著這裡。」
「我看著赤色龍旗在仙靈荒野的風中飄揚，看著物質界生命和精類們從互相好奇到逐漸熟悉，再到如今並肩坐在同一草地上分享蜂蜜和故事。」
她輕輕的說道，聲音像溪水淌過石頭。
妖精龍不滿地嘖了一聲：「啊，原來你早就知道有這樣一個好玩的地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泰坦妮亞這才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不希望你去打擾翠綠鄉園。」
奈塔爾眨了眨眼睛，立即準備辯駁，張開嘴正要說什麼，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了起來，要被從這花亭之中驅逐出去。
「等等，等等。」
他急了，翅膀撲騰了兩下，「我只是————」
泰坦妮亞抬起一隻手，指尖輕輕揮了一下。
奈塔爾的身形從尾巴尖到鼻尖，一層一層地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下尾音：「————想要玩玩嘛。」
亭中歸於寂靜。
泰坦妮亞垂眸，一縷目光越過喜樂王庭的邊界，落在被她注視了許久的翠綠鄉園之上。
作為一位強大神靈，她同時注視著所有的精類聚集地，她的意識像一張鋪開的網絡，同時覆蓋著無數聚居點，能夠感應到每一個角落裡的風吹草動。
而在所有精類聚集地中，她對翠綠鄉園的重視名列前茅。
原因也很簡單。
這個聚集地，和巨龍的關係緊密。
那位紅鐵龍也不簡單。
除了本身極具天賦外，他體內還有著異類的靈魂，這讓泰坦妮亞向其投去了第一縷目光。
異類之魂，在神隻眼中並不罕見。
每一位有著永恒生命的神只，都見過不止一個異類之魂，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他們來自哪裡？
這一點，連諸神都無法完全確定，只能推測是來自已知世界之外的某個神秘之地。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異類之魂最鍾愛人類。
其次，則是巨龍。
人類與巨龍之外，甚至還有哥布林，史萊姆，蘑菇，骷髏，蜘蛛之類的存在，只是數量極其稀少。
有異類之魂的生命總是與眾不同，有著強於同族的天賦和心智。
最關鍵的是，他們擅長在既定的命運軌跡上撞出裂痕，不夭折死亡，必然能成長為一方霸主。
泰坦妮亞也親眼見證了紅鐵龍的不斷成長。
她心中篤定，這頭巨龍日後的成就肯定不同凡響。
這份篤定，在她看到紅鐵龍能夠登神卻拒絕登神後，變得尤其強烈。
最重要的是，紅鐵龍與精類們的相處非常融洽。
他不像其他巨龍那樣把精類當成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也不像一些神只那樣把精類當作可有可無的點綴。
精類們也喜愛他，尊重他。
對泰坦妮亞而言，精類最重要。
她關心著精類們的一切，從它們的快樂到它們的憂愁，從它們的嬉鬧到它們的安靜，每一件都在她的關心之中。
然後，精類子民們的喜愛感染到了她。
她也喜愛這頭巨龍。
「提亞馬特，巴哈姆特。」
「你們不珍惜自己的子民，漠視他們的生命，但精類從不吝嗇給予喜愛，也從不羞於表達接納。」
泰坦妮亞心想著。
既然紅鐵龍能在仙靈荒野過得自在，而且精類們真心擁戴他，那麼，喜樂王庭若是向他伸出橄欖枝，他未必會拒絕。
況且，已經有過先例了。
奈塔爾，這位偽龍與妖精龍之神，曾經是龍神系的一員。
他原本屬於巨龍的陣營，但其他巨龍神只對他的惡作劇和嬉鬧只有不滿和討厭，每一次都嚴厲的斥責他。
然後，精類們敞開懷抱接納了他。
如今他已經是妖精族裔的一員，屬於喜樂王庭。
在精類們中間，他過得比在巨龍那裡快活得多。
但是這傢伙整日痴迷於惡作劇，正事不干，成天在精類聚居地之間亂竄找樂子，指望祂幫忙做什么正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紅鐵龍不一樣。
他有目標，有計劃，有行動力，有完整的世界觀和行事準則，他若是能加入喜樂王庭，必將成為一柄既懂力量、又懂溫柔的利刃。
不過，現在並非拋出橄欖枝的時候。
既無恩惠，也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
憑什麼能得到信賴和認可？
泰坦妮亞很清楚，即便是她，也不能僅僅憑著精類們喜歡他」就理所當然地要求他歸屬於喜樂王庭。
對方是一位建立了帝國的巨龍，很有主觀。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雙方建立信任和友誼的機會。
「提亞馬特————這位惡神很喜歡玩遊戲，但是，以強欺弱的遊戲有什麼意思呢？」
泰坦妮亞微微一笑，淺紫色眼眸里閃過一絲光。
現在沒機會，但沒關係。
惡龍之神會親手給她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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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緩緩漫過翠綠鄉園。
當最後一縷暮光從樹梢間褪盡，精類們便重新活躍了起來。
它們最敬仰和喜歡的紅皇帝已經從翠綠鄉園離去，返回物質界了。
精類們有些不舍。
但是，這不妨礙它們繼續過自己快樂的生活。
薇拉在老橡樹的樹洞裡打了個哈欠，翅膀慵懶地舒展開來，又收攏回去。
晨光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鱗片上投出斑駁的光斑，暖洋洋的，照得她整條龍都有些懶散。
今天是個好天氣。
仙靈荒野的天氣總是好的，但今天特別好。
風裡帶著漿果成熟的甜香，遠處傳來花精們嬉鬧的笑聲，連頭頂的雲都散得乾乾淨淨，露出澄澈的藍色。
「薇拉大人今天也充滿活力。」
妖精龍面對著樹洞裡掛著的一面小鏡子，左右轉了轉腦袋，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精緻的小角。
她伸出爪子把左邊那根角上的灰塵蹭掉，又用尾巴尖把鏡子歪掉的角度撥正。
仔細端詳了半響，這才點了點頭。
她要開始自己作為守護者的一天了。
作為守護者，薇拉的職責，或者說她給自己劃定的職責，相當寬泛。
按照她自己的解釋，守護者除了要守護安全的基礎職責外，更重要的是，能「確保一切有趣的事情都能正常發生」。
至於具體怎麼執行，那就看薇拉大人當天的心情了。
與此同時。
樹洞外面，幾個皮克精正圍著一顆發光的蘑菇跳舞。
看見她露頭，皮克精們紛紛揮舞著小手打招呼。
「哇，是薇拉大人，你醒啦。」
「今晚西邊的紫藤叢開花了，我們打算去采蜜，你要一起嗎？」
薇拉甩了甩尾巴，從樹洞裡鑽了出來，落在枝椏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它們。
「紫藤花蜜。」
她歪了歪腦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它太甜了，也就你們這些幼稚的小不點才喜歡。」
嘴上這麼說著，薇拉倒也沒有直接走開。
她順著樹幹滑了下來，落到皮克精中間，翅膀微微一振，把沾在鱗片上的木屑抖落乾淨。
「不過嘛，既然你們誠心誠意地邀請了————薇拉大人勉為其難陪你們走一趟好了。」
皮克精們歡呼起來，簇擁著她朝西邊飛去。
紫藤叢確實開了花。
淡紫色的花串垂落在枝葉之間，一串一串的，從藤蔓最高處一直鋪到地面。
花叢的甜香濃郁得幾乎有了重量，招來了成群結隊的螢火蟲和花精。
薇拉坐在一根粗壯的藤蔓上，看著皮克精們抱著比自己還大的花瓣在花叢間跌跌撞撞地穿梭，尾巴輕輕晃著。
而在不久後，她開始自己的另一項工作。
巡邏。
這是守護者正經的職責，薇拉把它安排得很準時。
妖精龍從鄉園東邊的蘑菇圈開始，沿著被精類們開闢的小徑一路飛到西邊的螢火蟲沼澤。
這些小路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窄得只夠她側身擠過去。
但她早就飛熟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彎、哪裡有岔。
沿途，薇拉走走又停停。
停在每一株新開的花前，把花瓣撥開看看裡面有沒有藏著害蟲；在每一棵老樹的樹幹上敲兩下，聽聽樹靈是否還醒著；把幾隻試圖偷吃漿果的刺蝟蟲趕回它們該待的灌木叢。
忙完這些，就該辦正事了。
對薇拉來說。
正事永遠只有一件，講故事。
薇拉落在最大的蘑菇圈中央，她剛落下沒多久，周圍就已經圍坐了一圈精類。
這些是她的忠實聽眾，每次她開講都會準時出現，從來不缺席。
「上次講到，偉大的紅皇帝令青銅龍王迷途知返————」
「那已經是一個月前講的啦。」
一隻皮克精舉著小手抗議，聲音尖尖的。
「好，那就從頭再講一遍，免得你們忘了重要細節。」
薇拉麵不改色，清了清嗓子，把尾巴盤到身前，擺出開講的姿勢。
精類們嘰嘰喳喳地笑起來。
它們已經習慣了薇拉的講故事方式。
每次都有新細節，每次紅皇帝的戰績都比上一次更誇張一點，有時候甚至連時間順序都會發生變化。
但精類從不在乎故事的真假。
它們只在乎故事好不好聽，能不能令自己震撼得尖叫起來。
整個上午，就這樣在蘑菇圈裡過去了。
當薇拉結束今天的講演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正上方。
她把最後一個故事的結尾收了回來，拍了拍爪子上的灰，滿意地掃了一眼聽眾們意猶未盡的表情。
下午，則屬於惡作劇。
這是妖精龍一天中最期待的時段。
薇拉從蘑菇圈離開之後沒有回樹洞，直接轉了方向，悄無聲息地飛到鄉園北邊的果樹林上空。
果樹林裡的樹都很高。
枝繁葉茂，陽光只能從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出一地碎金。
她藏在樹冠層的陰影里，鱗片貼緊樹幹，把自己隱沒在葉片之間，耐心地等待著獵物。
第一個倒霉蛋很快就出現了。
一隻甲蟲騎士，也就是騎在甲蟲背上的小精類，正雄赳赳氣昂昂地沿著樹枝向前行軍。
大甲蟲六條腿邁得齊齊整整，每走一步都帶著氣勢。
騎士頭上戴著一頂用草莖編的頭盔，頭盔頂端插了一根紅色的羽毛，在風中輕輕搖晃，看起來威風極了。
薇拉眯起眼睛，瞄準目標。
嗖。
她彈出一滴昨晚收集好的樹膠，準頭極好，恰好落在甲蟲騎士的坐騎面前。
甲蟲一腳踩上去，黏稠的樹膠立刻纏住了它的腿，整隻蟲掙扎了兩下就徹底黏在了原地，邁不動步子，小騎士則從甲蟲身上栽倒，頭盔上的羽毛都歪了。
薇拉躲在葉叢後面捂著嘴偷笑。
第二個倒霉蛋，是兩隻正在談情說愛的花精。
它們並肩坐在一朵鈴蘭的花瓣邊緣，身子靠得很近，觸角輕輕觸碰著彼此，一副濃情蜜意的模樣。
薇拉悄悄靠近。
然後，她算準角度，用翅膀猛地扇了一股氣流。
氣流不偏不倚，剛好把花精們坐著的那片花瓣吹得彈了一下。
兩隻花精猝不及防，同時驚叫著彈起來，在空中撞了個滿懷，然後一起滾進了花瓣深處的花蕊里，被黏稠的花粉糊了滿身。
「啊哈，惡作劇大成功。」
妖精龍怪笑著從躲藏地飛出來，懸在半空欣賞自己的傑作。
等花精們狼狽地從花蕊里爬出來、滿頭花粉地想要追她時，她早就飛遠了，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聲在花叢間迴蕩。
就這樣。
等到妖精龍終於把翠綠鄉園的角落都逛了個遍，把每個能搗亂的地方都折騰了一回，已經到了夜晚。
夜色漸濃，螢火蟲的光點變得稀疏起來。
精類們的喧鬧也漸漸歸於柔和的低語。
薇拉扇了扇翅膀，落到了翠綠鄉園邊緣的一棵矮樹上。
這棵樹比她平時歇腳的那棵矮一些，但視野很好，靠著樹幹坐下來正好可以把整片草甸盡收眼底。
她把尾巴垂在枝椏之間，翅膀收攏在身側，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月亮。
從所在的位置望出去，仙靈荒野的草甸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散落的星塵，在夜風中緩緩漂浮，明明滅滅的，像是大地也在呼吸。
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鼻子動了動。
晚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帶來一陣陌生的氣味。
「這味道————不屬於翠綠鄉園的任何一個精類。」
薇拉歪了歪頭，翅膀悄無聲息地展開，從矮樹上滑了下來，落進草叢裡，然後躡手躡腳地朝草甸摸了過去。
她撥開一叢高及頭頂的野草，探出腦袋往前一瞧，隨即愣了一下。
草甸中央，站著一條妖精龍。
體型比她稍微大一些，身長大概能長出半個尾巴的長度，鱗片是淺金色的。
他正仰著腦袋打量著天空，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捲曲著，時不時鬆開又捲起，看起來既悠閒又警惕。
既然不是邪惡精怪，也就不需要過於戒備了。
薇拉從草叢裡鑽了出來，抖了抖沾在鱗片上的草籽和碎葉，大大方方地落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石頭的位置比草甸的地面高出半截，剛好讓她站上去之後能俯視對方。
她前爪交疊，下巴微微抬起，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條陌生的妖精龍。
「喂，你。」
她揚了揚下巴，說道：「這可是翠綠鄉園的範圍，遊蕩的妖精龍可不多見，你是誰。」
淺金色的妖精龍轉過身來。
他看到薇拉之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隨即臉上浮現出一個相當浮誇的笑容。
他展開翅膀，朝她微微躬身。
「啊，您就是薇拉大人吧。」
他恭敬說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我聽說過您的事跡，翠綠鄉園的守護者，仙靈荒野最了不起的妖精龍，許多精類提到您的時候，眼睛都亮得像星星一樣。」
薇拉的耳朵動了動，尾巴尖微微翹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穩重，聽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大人物該有的口氣：「沒錯，正是薇拉大人，你倒是有些見識嘛。」
淺金色的妖精龍又鞠了一躬：「我叫奈塔爾，只是一條遊蕩的妖精龍，偶爾四處走走，聽聽故事，看看新鮮東西。」
薇拉歪著頭。
奈塔爾————聽起來確實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場合。
她甩了甩尾巴把這個念頭先丟到一邊，往前跳了兩步，落到更近的一塊石頭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方的鱗色和神態。
「你聽說過我的故事？」
「何止是聽說。」
奈塔爾誇張地攤開前爪，翅膀也跟著張開了一半，「我可是紅皇帝的超級粉絲，那些關於赤帝蒼星的傳說，從荒野崛起到橫掃巨龍之王的戰役，每一段我都倒背如流。」
薇拉揚了揚下巴，尾巴在身後搖得更歡了。
「嗯哼。」
她清了清嗓子，說道：「那是自然，薇拉的故事，從來都是最精彩的，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讚美的話嘛，薇拉大人向來不嫌多。」
奈塔爾湊近了幾步，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讚美的話，我確實有很多很多，不過嘛————」
他頓了頓，歪了歪腦袋，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說來慚愧，我雖然聽了這麼多關於紅皇帝的故事，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龍皇帝的存在。」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
「那些故事裡的輝煌和威嚴，會不會被稍微修飾了那麼一點點。」
他說著，用兩隻前爪比出一段很小的距離，臉上卻帶著無辜的神色。
薇拉的翅膀一下子繃直了。
「你這是在懷疑偉大的紅皇帝。」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
「不是懷疑。」
奈塔爾連忙擺手，表情委屈又真誠，爪子在胸前晃了晃，急急忙忙地解釋道：「我只是，怎麼說呢，眼見為實嘛。」
「這麼偉大的故事，要是能親眼看到紅皇帝本尊，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薇拉深吸一口氣，吸得很滿，把她鴿子大小的胸腔撐得鼓鼓囊囊。
不相信紅皇帝的精類，都是不入流的精類。
難得遇到一個識貨的，但他竟然不是完全相信。
這種懷疑，簡直讓她無法忍受。
「哼，既然你不信，那薇拉大人就讓你親眼見識一下紅皇帝的威嚴風範好了。」
薇拉說道。
奈塔爾眨了眨眼睛，往後退了半步，表情里滿是好奇和期待。
「哦，真的嗎？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
薇拉飛了起來，飛到草甸上方最開闊的空域。
她閉上眼睛，把呼吸調勻，集中精神。
赤紅色的鱗甲，寬闊的翼展，如山巒般的雄壯肌肉，還有壓迫感十足的氣息.
薇拉曾經無數次趴在他的鼻樑上、蹲在他的龍角間，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繃緊身體，凝聚精神，施展自己的特殊變形術。
「出現吧，偉大的赤帝蒼星。」
她中氣十足地喊道，翅膀展開，擺出她記憶中紅皇帝最具威嚴的姿態。
然後她催動法術。
光芒閃過。
草甸上的倒影里，確實蹲著一條巨龍。
紅色的鱗甲，粗壯的四肢，寬闊的翅膀————
身形倒是勉強對上了一些，但整體形狀完全走了樣。
圓滾滾的，肚子鼓起老高，像吞了一整個蜂巢；短粗的四肢幾乎要夠不著地面，每一條都短得滑稽；尾巴短得像根蘿蔔，可憐巴巴地縮在身後。
整條龍看上去就像一顆長了翅膀的紅皮果子。
薇拉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眨了兩下眼，腦子還沒轉過來。
同時間，對面傳來一聲誇張的大笑。
奈塔爾已經趴在了地上，前爪捂著肚子，翅膀笑得一抖一抖的，整條龍縮成一團在草叢裡打滾。
「哈哈哈，這、這就是紅皇帝的風範嗎？」
「圓滾滾的，哈哈哈哈哈，也太，太搞笑了。」
奇怪。
我的法術怎麼失敗了。
薇拉咬了咬小牙，從變形狀態中退出來，甩了甩腦袋。
剛才那一下她明明很認真，不該出這種岔子才對。
「剛才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誤，你看好了。」
這次她更認真，閉上眼深呼吸了好幾遍，把紅鐵龍每一枚鱗的紋理，每一根爪趾的弧度，翅膀展開時的角度，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光芒再次亮起，比上一次更強。
然後，她變成了一條長著兩隻腦袋的龍。
左邊的腦袋大得離譜，比正常巨龍的腦袋還要大上一圈，嘴巴半張著，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右邊的卻只有拳頭大小，縮在肩膀旁邊，顯得格外可憐。
翅膀一長一短，整條龍看起來歪歪扭扭的。
四條腿長短不一，站在地上都費勁，連站都站不穩，左右搖晃了兩下才勉強穩住。
「這是紅皇帝的新造型嗎？哈哈哈哈哈。」
奈塔爾笑得彎下了腰。
他翅膀都忘了扇，整個身體撲通一聲掉進了草叢裡，捂住肚子打起滾來，尾巴在身後亂甩，抽得周圍的草葉四處飛濺，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
薇拉發出了一聲惱火的低吼，第三次嘗試。
光芒閃爍之後，她變成了一條身上長滿了蘑菇的龍，鱗甲間密密麻麻地冒出各種顏色的菌傘，看上去像一座移動的花園。
奈塔爾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了，整條龍趴在草叢裡抽搐著。
與此同時，薇拉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瞪著對面那條淺金色的妖精龍，從蘑菇龍形態變回自己的模樣，惡狠狠地撲了過去，落在他面前，翅膀憤怒地展開，豎瞳縮成了一條縫。
「你，是你搞的鬼。」
「你在干擾我！」
奈塔爾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一隻爪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另一隻爪子朝她擺了擺，還在喘氣：「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我實在沒忍住。」
「你也是妖精龍，肯定能理解的，對吧？」
他眨了眨眼睛，表情里堆滿了無辜，薇拉停在他面前，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當然理解惡作劇，因為她自己每天都要搞上好幾回。
只不過，以前都是她對別人搞，今天卻被搞到自己頭上。
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確實厲害。
能無聲無息地干擾她的法術，連她什麼時候中招的都不知道，絕對不是普通的妖精龍。
最終，薇拉哼了一聲。
「薇拉大人心胸寬廣，這次就原諒你了，既然是同類，下不為例。」
她說道。
奈塔爾立刻爬了起來，討好似的湊近了一步：「我就知道薇拉大人不會計較這種小事，您的胸襟就像仙靈荒野的夜空一樣廣闊。」
「少來這套。」
薇拉甩了甩尾巴，但又忍不住翹起了嘴角，隨即迅速壓平了，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說吧，你來翠綠鄉園到底是幹什麼的，你這樣的遊蕩妖精龍，跑這麼遠的路過來，總不能就是為了聽故事吧。」
「也別說你只是路過。」
薇拉可不傻。
她已經敏銳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妖精龍是帶著某種目的而來。
奈塔爾歪了歪頭。
他臉上嬉皮笑臉的表情收斂了幾分，尾巴慢悠悠地繞了半圈，搭在自己前爪上。
「被你看穿了。
，「我確實不是隨便流浪來的，我只是想親眼看看翠綠鄉園的精類們過得怎麼樣。」
他抬起頭，眨了眨眼，「畢竟這裡太有名了。」
「紅皇帝偶爾出現，各類精類比其他聚居地活躍十倍，連最古板的樹靈都在討論龍之帝國的事情。」
「我覺得很有趣，就這樣。」
薇拉歪著頭審視了他一會兒，片刻之後，她轉過身去，尾巴一擺：「行吧，薇拉大人今天心情好，就帶你逛逛翠綠鄉園。」
「跟緊了，別走丟了。」
奈塔爾高高興興地跟了上來，翅膀輕輕扇動，落在她身側。
薇拉領著他穿過漿果林，繞過小池塘，沿著精類小徑走了一整圈。
一路上，她指著那些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著。
這裡是花精們常聚的鈴蘭叢，那邊是皮克精們藏玩具的樹洞，遠處最高的橡樹底下住著一位不太愛說話但很會釀蜜的樹靈...
看些精類們好奇地湊過來看了看這位新來的訪客。
打量了幾眼之後又很快散開了，繼續自己的事。
奈塔爾安安靜靜地跟著，偶爾點頭，偶爾發出幾聲讚嘆，看起來倒是挺老實的。
他的目光有幾次掠過那些奧拉守衛們的位置，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關注。
但薇拉可沒忘記剛才的惡作劇。
基本轉完一圈後，她在前面飛著，眼睛轉了轉，忽然有了主意。
經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時，她放慢了速度，用尾巴尖指著前方一株開著紫色小花、葉片肥厚油亮的植物，一本正經地開了口。
「看到那株香香花了嗎。」
「它可是翠綠鄉園最稀有的花之一，聞一下能香上整整三天。」
「你要不要湊近了試試，一般精類可沒這個機會。」
奈塔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眼神好奇：「真的嗎？那可得好好聞一聞。」
薇拉強忍著笑，讓到一邊，給奈塔爾讓出位置。
奈塔爾落在植物旁邊，俯下身，把腦袋湊到了紫色小花跟前。
花蕊中央，驟然噴出一股濃郁的黃綠色氣體。
同時間，一陣大風毫無預兆地從下風口刮過來，捲起所有氣體，朝著妖精龍薇拉席捲而來。
薇拉猝不及防。
她還沒來得及躲，濃烈的惡臭就鋪天蓋地地灌進了鼻腔里，像是一百隻臭鼬擠在同一個洞裡發酵了三個月，又混上了爛泥和發霉的漿果，沖得她整條龍往後一仰。
薇拉扇著翅膀往後退，眼淚都被熏出來了。
而奈塔爾站在臭臭花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薇拉大人，您的惡作劇本事還需要再練練呀，跟我比起來，好像還是太嫩了。」
妖精龍漲紅了臉。
她用尾巴扇了兩下風，張牙舞爪地朝奈塔爾撲了過去：「你給我站住，我要在你鼻子裡面撒灰！」
淺金色的妖精龍往後一跳，翅膀嘩啦一聲展開。
他在半空中靈活地打了個轉，朝她揮了揮爪子，臉上掛著浮誇笑容，身形卻已經開始模糊了。
「今天就到這兒啦。」
「翠綠鄉園確實是個好地方，我還會再過來玩的，下次見面的時候，薇拉大人可得想點更好玩的惡作劇才行。」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
眨眼之間，就徹底消失在了草甸深處的夜色里，連尾巴尖都沒剩下。
薇拉站在草地上，對著空蕩蕩的草甸齜了齜牙，翅膀氣鼓鼓地展開著。
「可惡————！」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轉頭看了看自己被臭得夠嗆的鱗甲，忍不住又皺起了鼻子，用前爪搓了搓自己的胸口，使勁聞了聞，又嫌棄地別開了頭。
之後，薇拉去清洗身上的臭味。
她在池塘里泡了好久，又用花瓣搓了好幾遍，直到那股味道徹底散乾淨才肯罷休。
回到自己的樹洞裡，妖精龍悶悶不樂地用尾巴把自己盤了起來，縮在軟苔蘚鋪成的窩裡，閉著眼打算把這一夜翻過去。
但是，薇拉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越復盤越生氣。
「居然————被從頭戲弄到尾。」
她睜開眼睛，盯著洞頂垂下來的樹根，喃喃自語，然後握緊爪子，「下次再遇到，下次薇拉大人一定要讓他也滾進臭臭花叢里。」
薇拉逐漸冷靜了下來，呼吸也慢慢平復了。
但與此同時，一個念頭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奈塔爾，奈塔爾，奈塔爾————
這個名字，絕對不是第一次聽到。
薇拉翻身坐起來，尾巴盤在身前，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飛到老橡樹的枝椏上，把尾巴卷在樹枝間，倒掛著思考。
她總是喜歡這樣想事情，感覺能讓腦子充血變得聰明。
幾分鐘後，薇拉的呼吸一滯。
她終於想起來了。
偽龍與妖精龍之神，掌管惡作劇與嬉戲的淘氣之神。
祂從來不關心巨龍們那些嚴肅的事務，反而混跡在混亂的森林神只和嬉鬧的妖精族裔之間，和精類們打成一片。
祂喜歡待在熱鬧的地帶，熱愛惡作劇與嬉戲。
祂喜歡捉弄別人，喜歡看別人氣鼓鼓又拿祂沒辦法的樣子。
祂有不止一個名字，在不同精類聚集地流傳著不同的稱呼。
奈塔爾·斯基雅薩克。
這是祂眾多舊名字里的其中一個。
想到這裡，薇拉差點從樹枝上掉下來，尾巴牢牢捲住樹枝，才沒讓她的身體砸進樹下的灌木叢。
「那條淺金色的妖精龍————是————」
她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合上了嘴巴。
與此同時。
喜樂王庭，迷你族裔神祇們的國度。
林地與宮殿、溪流與長廊、花海與穹頂————
它們在同一片空間中同時存在，交疊纏繞，像是有人將無數層畫布疊在一起，但是又互不遮蔽。
走在這裡的每一步都會踩上不同的地面。
前一秒是青石板，後一秒就變成了鬆軟的苔蘚，再一步又踏進了淺淺的溪水。
而這一切轉變都是平滑的，不會讓人絆倒。
紫藤與月光石構築的小亭子裡，一個妖精坐在主位上。
她的身形比成年人類的巴掌略大一些，四片薄如蟬翼的翅膀在身後微微翕動。
淺紫色的眼眸里，星辰的軌跡與四季的輪迴交疊流轉。
像是，把整個天空都裝在了那雙眼睛裡。
突然，一道身影從花叢間竄出來，落在對面。
「泰坦妮亞，泰坦妮亞。」
奈塔爾伸著頭往前湊：「我發現了一個好玩的地方，就在仙靈荒野，叫翠綠鄉園。」
「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妖精龍熱切地說道，前爪搭在石桌邊緣，身子往前傾。
泰坦妮亞。
所有精類的守護者，喜樂王庭的主人，迷你族裔諸神中地位最尊崇的存在。
這位在諸神之中也站在頂端上層的強大存在，在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這花園裡，注視著那些她守護的細小生命。
「奈塔爾，我早已注視著那裡。」
「從物質界的巨龍皇帝踏足仙靈荒野時，我就在注視著這裡。」
「我看著赤色龍旗在仙靈荒野的風中飄揚，看著物質界生命和精類們從互相好奇到逐漸熟悉，再到如今並肩坐在同一草地上分享蜂蜜和故事。」
她輕輕的說道，聲音像溪水淌過石頭。
妖精龍不滿地嘖了一聲：「啊，原來你早就知道有這樣一個好玩的地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泰坦妮亞這才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不希望你去打擾翠綠鄉園。」
奈塔爾眨了眨眼睛，立即準備辯駁，張開嘴正要說什麼，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了起來，要被從這花亭之中驅逐出去。
「等等，等等。」
他急了，翅膀撲騰了兩下，「我只是————」
泰坦妮亞抬起一隻手，指尖輕輕揮了一下。
奈塔爾的身形從尾巴尖到鼻尖，一層一層地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下尾音：「————想要玩玩嘛。」
亭中歸於寂靜。
泰坦妮亞垂眸，一縷目光越過喜樂王庭的邊界，落在被她注視了許久的翠綠鄉園之上。
作為一位強大神靈，她同時注視著所有的精類聚集地，她的意識像一張鋪開的網絡，同時覆蓋著無數聚居點，能夠感應到每一個角落裡的風吹草動。
而在所有精類聚集地中，她對翠綠鄉園的重視名列前茅。
原因也很簡單。
這個聚集地，和巨龍的關係緊密。
那位紅鐵龍也不簡單。
除了本身極具天賦外，他體內還有著異類的靈魂，這讓泰坦妮亞向其投去了第一縷目光。
異類之魂，在神隻眼中並不罕見。
每一位有著永恒生命的神只，都見過不止一個異類之魂，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他們來自哪裡？
這一點，連諸神都無法完全確定，只能推測是來自已知世界之外的某個神秘之地。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異類之魂最鍾愛人類。
其次，則是巨龍。
人類與巨龍之外，甚至還有哥布林，史萊姆，蘑菇，骷髏，蜘蛛之類的存在，只是數量極其稀少。
有異類之魂的生命總是與眾不同，有著強於同族的天賦和心智。
最關鍵的是，他們擅長在既定的命運軌跡上撞出裂痕，不夭折死亡，必然能成長為一方霸主。
泰坦妮亞也親眼見證了紅鐵龍的不斷成長。
她心中篤定，這頭巨龍日後的成就肯定不同凡響。
這份篤定，在她看到紅鐵龍能夠登神卻拒絕登神後，變得尤其強烈。
最重要的是，紅鐵龍與精類們的相處非常融洽。
他不像其他巨龍那樣把精類當成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也不像一些神只那樣把精類當作可有可無的點綴。
精類們也喜愛他，尊重他。
對泰坦妮亞而言，精類最重要。
她關心著精類們的一切，從它們的快樂到它們的憂愁，從它們的嬉鬧到它們的安靜，每一件都在她的關心之中。
然後，精類子民們的喜愛感染到了她。
她也喜愛這頭巨龍。
「提亞馬特，巴哈姆特。」
「你們不珍惜自己的子民，漠視他們的生命，但精類從不吝嗇給予喜愛，也從不羞於表達接納。」
泰坦妮亞心想著。
既然紅鐵龍能在仙靈荒野過得自在，而且精類們真心擁戴他，那麼，喜樂王庭若是向他伸出橄欖枝，他未必會拒絕。
況且，已經有過先例了。
奈塔爾，這位偽龍與妖精龍之神，曾經是龍神系的一員。
他原本屬於巨龍的陣營，但其他巨龍神只對他的惡作劇和嬉鬧只有不滿和討厭，每一次都嚴厲的斥責他。
然後，精類們敞開懷抱接納了他。
如今他已經是妖精族裔的一員，屬於喜樂王庭。
在精類們中間，他過得比在巨龍那裡快活得多。
但是這傢伙整日痴迷於惡作劇，正事不干，成天在精類聚居地之間亂竄找樂子，指望祂幫忙做什么正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紅鐵龍不一樣。
他有目標，有計劃，有行動力，有完整的世界觀和行事準則，他若是能加入喜樂王庭，必將成為一柄既懂力量、又懂溫柔的利刃。
不過，現在並非拋出橄欖枝的時候。
既無恩惠，也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
憑什麼能得到信賴和認可？
泰坦妮亞很清楚，即便是她，也不能僅僅憑著精類們喜歡他」就理所當然地要求他歸屬於喜樂王庭。
對方是一位建立了帝國的巨龍，很有主觀。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雙方建立信任和友誼的機會。
「提亞馬特————這位惡神很喜歡玩遊戲，但是，以強欺弱的遊戲有什麼意思呢？」
泰坦妮亞微微一笑，淺紫色眼眸里閃過一絲光。
現在沒機會，但沒關係。
惡龍之神會親手給她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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