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萬星天隕，立於天上（求月票）
第692章 萬星天隕，立於天上（求月票）
瑟雷西亞大陸，一座由黑色岩石打造的高塔矗立在荒原之上，塔身粗糙，沒有裝飾，唯有頂端立著兩道身影。
赤潮聖者站在塔沿，血色的披風在高空罡風裡獵獵作響。
他的身側站著一位獸人大祭司。
大祭司身披綴滿骨飾的祭袍，手持一根纏繞著暗紅紋路的法杖，臉上溝壑縱橫。
他望著聖者的側臉，說道：「聖者。」
「經過這些年的獻祭，我們與吾神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吾神的眼，想必已經鎖定了這顆星球。」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低聲道：「只是————我們坎圖姆的子民，已經有太多走上了祭壇，如今各氏族的人口已不足退回瑟雷西亞時的六成，帝國的根基正在搖搖欲墜，甚至連日常的狩獵與放牧都難以維持。」
「再這樣下去，坎圖姆恐怕————恐怕撐不到吾神降臨的那一日。」
他遲疑了下，說道：「是否要考慮————暫且延緩祭祀的頻次？給子民們一點喘息的時間？」
赤潮聖者並未回答。
他垂眸望著身前的大地。
這裡曾經是獸人們引以為傲的土地，帝國腹地，繁衍生息的搖籃，蒼茫而壯闊。
在坎圖姆最鼎盛的年代，蒼茫大地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城寨部落，篝火日夜不熄，戰歌聲能傳出千百里地，狩獵隊滿載而歸時，崽子們會從寨門裡衝出來，圍著獵物歡呼跳躍。
但是目之所及的現在，卻是一個正在死去的國土。
曾經喧鬧的獸人城寨，如今十室九空，遠處的營地里，兩撥獸人戰士正在彼此廝殺，紅著眼睛，刀斧砍進血肉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倒下的死者和重傷者會被隨行的祭祀拖走，抬上一座座新築的祭壇。
赤潮聖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
對神只的獻祭已經持續多年了。
但是，瑟雷西亞可不是一個富饒的大陸，在很久以前它是的，但經過獸人們沒有節制的索求和破壞之後，瑟雷西亞逐漸貧瘠，甚至連一個帝國都難以正常供養。
除了獸人之外，這個大陸上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智慧種族。
連凶獸魔物都幾乎消失殆盡了，因為食物鏈斷裂而滅絕，又或者在貧瘠的環境中無法繁衍。
那麼，神只索求的祭品從何而來？
很簡單。
獸人本身現在就是最合適的祭品，赤潮聖者讓摩下的獸人彼此爭鬥廝殺，死者敗者都被送上了祭壇，一方面能給神只獻祭，另一方面也緩和了帝國資源貧瘠帶來的問題。
至於在自相殘殺中死亡，被獻祭————
獸人們並不在意這點。
他們生來就視戰鬥為榮耀，能死在刀斧之下是一種體面的結局。
而且赤潮聖者告訴他們，祭壇就是通往神國的門，死在祭壇上的人不會被遺忘。
他們的靈魂將直接升往神只的身旁，繼續戰鬥，享受榮耀，就這樣，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獸人把祭壇當成了歸宿，認為這是一條比苟活更有尊嚴的路。
「延緩祭祀？不。」
赤潮聖者說道：「吾神的榮耀遭到了莫大褻瀆，祂將攜帶著滅世的怒火而來，清掃一切污穢與不堪。」
「但是，祂的怒火，僅針對敵人。」
「毀滅不會觸碰我們。」
「我們，我們這些忠誠的信徒，將在祂的怒火中得到擢升，升往祂永恆的國度。」
他轉過身，雙目注視著大祭司，一字一句：「與永恆相比，眼下這點代價算得了什麼？能走上祭壇，更早地抵達吾神的身旁，是所有信徒們求之不得的榮幸。」
「獻祭之事，不能有誤。」
「這是吾神的意志，也是我給你的命令。」
大祭司低下頭。
「我明白了。」
「我會謹遵聖者的意志，獻祭不會中斷。」
赤潮聖者收回目光，抬頭望向昏暗的天幕。
陰雲低垂，壓在瑟雷西亞的上空，而且若是仔細觀望，會發現這陰雲並非自然天象，在裡面有一些符文正在閃爍，勾勒成了一個個若隱若現的法陣，將天空封閉了起來。
它們的效果是，遮蔽來自太空的窺視。
「神聖奧拉的皇帝，已經從沉睡中醒來了。」
赤潮聖者忽然咧開嘴，露出猙獰笑容：「這頭龍選擇了最不恰當的時機醒來，或者說，這正是吾神的安排。」
「這樣也好。」
「他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被付之一炬，看著他的帝國、他的子民、他的榮耀，在吾神的怒火里化為灰燼，他會為此憤怒，反抗掙扎，但最終他會發現，在吾神的怒火面前，他的掙扎比螻蟻的掙扎更加可笑。」
「這頭巨龍終將品嘗到痛苦掙扎的滋味，就像這些年來，我們品嘗過的一樣。」
紅皇帝甦醒，以不朽之身歸來。
這則消息甚至傳到了閉塞的瑟雷西亞，被赤潮聖者得知。
這頭巨龍在天命階段的時候，就已經能夠殺死半神聖者。
嚼骨聖者就是死在他的利爪之下，這件事也是坎圖姆永遠無法抹去的恥辱，如今他達到不朽，肯定比以前更強大了不知多少倍。
但是，赤潮聖者卻沒有一絲恐懼。
神祇的榮光庇護下，信徒無所畏懼，他堅信，褻瀆神祇的巨龍將得到懲罰，而他則將升向神國。
大祭司遲疑了一下，說出心裡的擔憂：「神聖奧拉的星網構築之後，我們的祭祀們也在第一時間建立了法陣，遮蔽天空，專門用於對抗奧拉衛星的深空探查。」
「這些年來，法陣運轉正常，奧拉星網一直沒有發現我們在做什麼。」
「但是，自從吾神的爪牙第一次出現在深空之後，星網近期對瑟雷西亞大陸的探查非常頻繁，一波接著一波，強度也提升了很多。」
「他們————或許已經發現了什麼，至少也已經有所察覺。」
祭祀剛開始的時候，坎圖姆就遮蔽隱匿了相應的信息。
隨著奧拉衛星逐漸升空，交織成網，獸人祭祀們又進一步加強了遮蔽等級，但是隨著奧拉的注意集中向這裡，這些遮蔽無法保證完全奏效。
「無所謂。」
對此，赤潮聖者渾不在意，擺了擺手。
「他們發現得已經遲了。」
「吾神，已經鎖定了這個世界，鎖定了貝爾納多，我們的獻祭即便現在就中斷，他的怒火依然會抵達，無非就是比原先稍慢一點。」
「但對於吾神這樣的存在來說，這點時間不過是眨眼之間。」
「無論快慢，最終，祂一定會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在法陣的偽裝之下，天幕看不到什麼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有一個古老的意志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靠近，至於為什麼要通過這種方式降臨物質界————這有點奇怪，但赤潮聖者自然不會去質疑神祇的決定。
神只行事自有其道理，信徒只需要服從。
「況且，你注意到了嗎？」
赤潮聖者冷笑，說道：「這麼多年，那頭紅鐵龍，始終不敢踏足瑟雷西亞一步，呵，以他狂妄囂張的性格，若非沒有把握，怎麼可能會如此安靜？」
「他在畏懼，畏懼吾神的威嚴。」
「他知道，自己若是敢來這裡，等待他的唯有終結，所以他始終不敢前來。」
大祭司躬身退下了。
高塔之上只剩下赤潮聖者一道身影。
他沒有回聖殿，高大的身軀站在塔沿，血色披風在夜風裡翻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冷俯瞰著大地。
視野所及之處，一座座祭壇正在夜色里運轉。
血紅色的法陣光芒此起彼伏，祭祀們的誦唱聲順著風飄來，隱約可聞，又一批在廝殺中倒下的獸人被拖上祭壇，刀光起落，鮮血注入溝渠，向著祭壇中心匯流而去。
聖者的目光在祭品面孔上逐一掠過。
有的他認得。
比如，部落中某個勇猛大膽的戰士，曾向他敬過酒，吼著戰歌，摔碎陶碗，在剛才的廝殺中，他揮舞兵器時喊著神只的名號，倒下時也喊著，眼睛望著天，像是已經看到了通往永恆國度的門。
赤潮聖者微微頷首。
多好啊。
他們終究會明白，今日流的血，每一滴都在鋪就通往神國的台階，而他，會帶著他們所有人，在火焰與灰燼之中登上至高之處。
太陽逐漸西斜。
赤潮聖者就這麼看著，直到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他收回目光，轉身準備返回聖殿，照常向偉大的神只祈禱。
雖然身為聖者，地位已經極高，但他依然不忘記自己作為信徒的職責，在每個早晨和夜晚都會禱告。
但就在這時。
夜幕，被撕開了。
覆蓋著瑟雷西亞的遮蔽法陣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泛起，沒有提前的任何徵兆或者預警，漆黑的夜空便如同一塊布匹般被從中撕開。
下一瞬，一顆太陽自裂縫中轟然降臨！
光芒潑灑而下，將夜幕照得亮如白晝。
即便距離遙遠，在大陸的另一端，但它依然閃耀無比，被赤潮聖者清楚注意到了。
他下意識眯起眼睛，望向太陽。
緊接著，這枚太陽開始收斂。
滔天的火焰與光芒如潮水般退回中心，一點一點凝聚成型，露出了一道赤紅色的龍形身影，鏡面般的鱗甲倒映著尚未完全散盡的火光，鱗甲下的筋肉虬結，兩對龍角在頭頂展開，宛如一頂冠冕。
隔著遙遠的距離，赤潮聖者與巨龍四目相對。
只一眼。
儘管那頭巨龍的模樣與他記憶中相比變了很多，體型縮小，也鱗甲不同了，頭頂還多出了猙獰的角冠，整體模樣有許多變化，但赤潮聖者依然在第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神聖奧拉之主。
赤帝蒼星。
斬殺了嚼骨聖者、褻瀆他們神祇榮耀的瀆神之龍。
「————瀆神者？！」
赤潮聖者咬牙低語，血色披風狂舞。
就在剛才不久，他還和大祭司信誓旦旦的說，這頭巨龍不敢踏足瑟雷西亞，畏懼他們神祇的威嚴。
但是天還沒亮，巨龍就來了。
而在赤潮聖者的心中，他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是又一次對神只威嚴的褻瀆。
更令他血液變快的是，這頭巨龍雖然體型變小，壓迫感看上去沒有之前強烈了。
但這僅僅是肉眼所見。
若是用屬於聖者的感知去掃一下，赫然會發現，巨龍的身軀里藏著浩瀚無垠的力量，像是一個真正的天體出現於此，能瞬間將周圍的所有目光與感知吸引而來。
這時，赤潮聖者認出巨龍的同時，位於高天之上的紅鐵龍也注意到了他。
一雙豎瞳朝這邊掃了一眼。
隨即，巨龍抬起一隻爪子，輕描淡寫向前一撕。
空間裂開。
下一瞬，紅鐵龍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高塔上空，距離近得能清晰看到其冠冕般的龍角，赤潮聖者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起來。
但巨龍沒有看他。
紅鐵龍垂下目光，視線掃過夜色下的大地。
荒蕪貧瘠的大地上，一座座亮著暗紅光芒的祭壇，祭壇里引頸受戮的祭品，還有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狂躁氣息————
簡單的掃了一眼後，他大概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
「果然。」
紅鐵龍收回目光，居高臨下俯視著高塔上的獸人，說道：「是你們這些愚蠢的獸人，在給星空之中的古老荒神指明坐標，用自己的同胞的血肉與靈魂當做薪柴，點燃了信號，吸引了它的到來。」
「你們正在做的這一切，正一點一點地將貝爾納多推向末日。」
他微微歪頭，問道：「但是，我很好奇。」
「為什麼不繼續向你們的神靈祈禱了？反而將希望寄托在荒神身上？你們的神無法回應你們了嗎？」
坎圖姆的獸人們，信仰著獸人神系的勇猛之獸。
雖然勇猛之獸並非什麼強大的神祇，但終究也是一位神靈，而且信徒也不會覺得他們信仰的神靈弱小。
那麼問題來了。
這些獸人為什麼背叛神靈，投降荒神？
伽羅斯是很真誠的在詢問。
然而，他的這些話落入赤潮聖者耳中之後，卻詭異的扭曲成了另一種模樣。
在他的聽感里，巨龍正用一種極端輕蔑的語氣，嘲笑著他的信仰，譏諷著坎圖姆無數年的虔誠與犧牲，說他們的信仰一文不值。
「你！」
赤潮聖者的雙眼瞬間充血，怒火衝上頭頂。
「褻瀆神祇的狂徒！」
他仰起頭，衝著天空中的巨龍咆哮：「你以為，你不朽之後，就有資格與吾神抗衡了嗎？！」
伽羅斯微微一怔。
這個回答有些奇怪。
他雖然與獸人是敵人，但是同為站在物質界頂端的存在，以他剛才的態度不應該會令獸人如此反應。
況且，對方完全答非所問。
有點像是————他聽到的，與自己所說的不同。
紅鐵龍的目光凝了凝，以真視之眼仔細打量起眼前的獸人聖者。
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他的一對眼睛。
密密麻麻的血絲爬滿了整個眼球，血紅的顏色深得近乎發黑，不像是獸人聖者應該有的狀態，但是，獸人聖者明明有這樣一雙眼睛，情緒卻看起來很正常，能憤怒咆哮，邏輯也似乎完整————
只不過，他必然是有一些問題。
「原來如此。」
伽羅斯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隨後，他望向塔上獸人的目光里竟透出了一絲淡淡的憐憫。
「被扭曲了心智，而不自知。」
「堂堂一位聖者，卻被荒神的意志侵蝕，淪為了一具被扭曲了認知的傀儡，還以為自己侍奉的是舊日的神靈。」
「甚至到現在這一刻，你都不知道你口中喊著的神祇，已經不是勇猛之獸了。」
「真是可悲。」
巨龍微微搖頭，說道。
和之前一樣，當這些話落入赤潮聖者耳中，再一次扭曲成了對神只最惡毒的褻瀆。
「褻瀆者！」
獸人聖者的眼中怒火翻騰，獠牙咬得咯咯作響：「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狂妄！竟敢獨自一龍踏入坎圖姆的領地！」
「坎圖姆即便不比全盛之時，也絕不代表能被你威懾！」
「你既然來了，就不要想著再走了。」
赤潮聖者低吼起來，血色披風被狂風扯得筆直。
「手下敗將，就不要狂吠了。」
伽羅斯懶得多費口舌，說道：「你有什麼本事，就儘快拿出來吧，讓我欣賞欣賞。」
說話間，他的手爪微微震顫了一下，似乎在牽扯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赤潮聖者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被怒火與狂怒填滿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忽然仰起頭，發出一聲震徹荒原的低吼，吼聲中，是他爛熟於心的禱言。
「偉大的勇猛之獸，百戰不殆的至尊！」
「您的利爪撕裂一切仇敵，您的咆哮震碎一切反抗！」
「您的信徒以您的名義而戰，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凡與您為敵者，皆為齏粉；凡庇護於您者，百戰不殆！」
」
「」
禱言出口的同時，異變陡生。
目之所及，整個大地上的所有獸人，無論是祭壇邊的祭祀，還是營地里廝殺的戰士，無論是老弱還是婦孺，在這一刻齊齊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仰天咆哮，同聲祈禱！
「吾等乃汝之利爪，撕碎一切仇敵！」
「吾等乃汝之獠牙，噬咬一切褻瀆！」
吼聲如海，匯聚成潮。
一股股無形的力量自每一個獸人身上升騰而起，如同萬川歸海，跨越夜幕，瘋狂地注入赤潮聖者的體內。
他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
肌肉膨脹，氣息沖霄，獸人聖者的軀體在肉眼可見地膨脹，無數同胞的力量在他周身纏繞升騰，讓他宛如一尊正在甦醒的魔神。
奇怪的是。
他們的禱言在伽羅斯耳中，卻在關鍵之時模糊不清，沒有其神只的尊號與名諱。
這也意味著，他們的祈禱無法真正傳遞到神只耳中。
而且，隨著禱告聲的響起，這些獸人的身軀一個個劇烈畸變了起來，肌肉撕破皮膚，骨刺從脊背突出，還有一些變成了多手多角的怪物——————
包括赤潮聖者。
或者說，赤潮聖者的畸變程度最恐怖。
他渾身血肉瘋狂增長，七八個腦袋從身上一寸寸凝聚成型，身軀膨脹如肉山，一條條黑色的青筋和血管纏繞在身上，已經看不出原先的獸人模樣了。
看到這一幕，伽羅斯微微皺起了額間的鱗。
「竟然連神祇信仰都能扭曲掉，而且把這些信徒異變成這樣————我此前是不是過於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一位古老者的分量？」
伽羅斯忽然心生警惕。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有些真的有些狂妄了。
連番的勝利還是影響了他，讓他覺得自己可以無限的贏下去，但這種想法無疑很危險0
「比諸神更古老的原初荒神，與多元宇宙同壽的古老者————」
「即便被神祇擊敗，如今不復榮光，但這位災變之卵也至少相當於一位中等神祇，而且還是擅長戰鬥的存在，若是在物質界之外，我甚至沒有直面古老荒神的機會。」
伽羅斯內心肅然，心想道。
不過，他對荒神的評價雖然更高了，但也沒有因此而感到驚懼。
畢竟，管你什麼古老者還是神只，物質界一視同仁。
儘管在相同等級下，大家能發揮出的力量肯定是截然不同的，就像兩個體重相同的人，一個是格鬥冠軍，一個是普通人，打起來的結果毫無懸念。
四十級的古老者，對一個正常的四十級不朽者來說，依然是一個不可戰勝的對手。
但是，伽羅斯可不正常。
在物質世界，他相信自己至少不會沒有一戰之力。
況且，神位還沒有塑造完成，他的信仰等級如今依然是半神，在他已經不朽的情況下，登神的負面影響被降到了最低，他完全可以更長時間的登神。
勝利與榮耀之主的信仰與他合二為一之時，才是他最強的狀態。
————伽羅斯收斂紛亂的思緒，望向赤潮聖者。
「看到了嗎，巨龍！」
在他的注視下，赤潮聖者的聲音層層疊疊響起：「你妄圖以一己之力，與整個坎圖姆帝國為敵？！你以為不朽之後就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無需等待吾神降臨，我們就足夠將你埋葬。」
「是嗎？」
伽羅斯面甲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看著氣息暴漲，身體異變扭曲的獸人，以及大地上無數獸人同時異變的壯觀景象，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祈禱吧，但最好是向我祈禱。」
「因為，你們的神，拯救不了你們。」
巨龍如此說道。
話音落下，他抬起了一直微微震顫的手爪，爪尖直指天穹。
「萬千星辰，盡在我利爪之中。」
「降臨於世吧，為我清理污穢的大陸。」
下一刻，龍臂之上的肌肉猛然債起！右臂粗壯了一大圈。
萬星天隕！
夜空，再次被撕開了。
瑟雷西亞上空覆蓋多年的陰雲，在這一刻如同被無數隻巨手同時扯碎，裂縫之後，一點、十點、百點、千點————無數顆燃燒著熊熊烈焰的隕石，自深空之中被強行拖拽而出，拖著長長的焰尾，朝著瑟雷西亞的大地轟然墜落。
赤潮聖者的話有一定道理。
想要單獨討伐一個帝國的難度，可比單獨殺死一位聖者的難度要高多了，帝國級勢力往往存在著能夠增加己方單位力量的手段，就像眼前的獸人們正在做的事情一樣。
若無同樣的軍團牽制，他們的不朽者會被增幅到極強程度。
伽羅斯因此而認真了那麼一點。
而且，正好可以嘗試一下自己的手段。
早在剛剛抵達瑟雷西亞大陸的時候，他就感知抓住了力線，牽扯距離最近的隕石帶，將它們拽了過來。
現在，它們來了。
一顆又一顆。
隕石如雨，火瀑如注。
墜落的天火將整個大陸的天空燒成赤紅色，空氣燃燒，雲層蒸發，大地上，包括肉山般的赤潮聖者在內，獸人們扭曲的咆哮禱言戛然而止。
所有的獸人都仰著頭，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們的瞳孔里，倒映著同一片景象。
漫天隕星，傾盆而落。
宛如，神罰。
隕石墜地。
轟！！
撞擊的瞬間，大地如同水面般隆起、翻卷，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貼著地面橫掃而出，將途經的一切，營寨、祭壇、獸人、岩石————盡數掀飛、碾碎、點燃。
赤紅色的塵埃雲拔地而起，直衝高天，猶如火焰與灰燼構成的花冠。
美麗，危險，致命。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漫天隕星接踵而至，如天河決堤，傾瀉在瑟雷西亞的大地上，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天崩地裂的轟鳴。
大地震顫，岩漿自裂開的溝壑中噴涌而出。
那些祈禱中畸變的獸人，前一秒還在仰天咆哮，下一秒便被墜落的天火砸成了塵埃，畸變的血肉之軀在億萬度的高溫面前與枯草沒有任何區別，連灰燼都來不及留下。
天空燃燒，大地崩塌。
這些獸人們妄圖為貝爾納多帶來末日，但在此之前，末日先降臨到了他們身上。
吼！！
火海之中，一聲震天的咆哮響起。
肉山般的赤潮聖者踏著烈焰沖天而起，七八個腦袋同時嘶吼，渾身纏繞著黑色青筋的龐大身軀直撲高天之上的紅鐵龍。
「瀆神者！我要撕碎你！」
伽羅斯垂眸瞥了他一眼。
然後，隨意揮了揮手爪。
正在墜落的隕石中，有數十顆忽然微微一顫，下墜的角度偏斜，劃出一道道弧線，齊齊朝著衝鋒中的赤潮聖者匯聚而去。
赤潮聖者砸碎了迎面而來的第一顆。
但更多的隕石接踵而至，朝著他衝撞、堆疊、擠壓————
眨眼之間，這些燃著烈焰的隕石以赤潮聖者為中心，匯聚撞擊成了一個巨大的球體，將他整個封死在其中。
球體內部傳來沉悶的咆哮。
數息之後，巨大的石球表面崩開道道裂紋，轟然炸碎。
赤潮聖者撕開禁錮，沖了出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
紅鐵龍隔空伸出雙爪，臂甲下的肌肉債起，對準他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攥。
像是有無形巨手一捏。
所有碎石活了過來，再次撲向他。
碎塊貼著碎塊，岩層壓著岩層，在異變聖者驚怒的嘶吼聲中飛速堆疊聚合，眨眼間，一顆巨大的石球再度成型，將他重新封了進去。
打碎，聚合。
再打碎，再聚合。
短短時間裡，石球一次又一次被赤潮聖者打碎，但又一次又一次的在他周身重新凝聚，而且每一次重組，包裹他的岩層都變得更緻密。
與此同時，其餘隕石仍在不知疲倦地墜落。
大地震顫不息，天火焚野萬里。
瑟雷西亞上的獸人帝國，正在這漫天的火雨之中，被一寸一寸地抹成灰燼。
如此屠戮生命，殘忍嗎？
換成其他生命，也許會覺得有那麼一點殘忍。
但伽羅斯不這麼認為。
在他眼裡，這些獸人已經無可救藥。
如果說霍爾登與瑙西爾都引來了貝爾納多之外的災害，那麼，這些獸人，他們本就是生活在貝爾納多星球內的災害，更何況現在還被異變畸化，更不能留下他們了。
而且瑟雷西亞本就貧瘠荒蕪，經過這一番洗禮也不會有太多影響。
總之都需要重建。
不過，伽羅斯也是有一點同情心的。
在末日中掙扎的畸變獸人們看起來非常痛苦，飽受折磨。
於是，眨了下眼睛，移開了目光，不去看這景象。
高天之上，紅鐵龍將目光轉移到了不斷傳出沉悶低吼的巨大石球上，目光逐漸專注起來，而後爪指收攏，手爪緩緩扭轉。
無形之力，層層收緊。
巨大的石球開始收縮。
巨大的直徑，在引力場的擠壓下一圈圈縮小，內部，赤潮聖者的咆哮聲越來越悶，掙扎的力度也變小了，偶爾轟開一道裂縫，但不等他擠出半個身子，裂縫便轟然合攏，壓得比先前更加緊實。
最終。
匯聚了數十顆隕石、曾經包裹著半神聖者的巨大球體，被壓縮到了直徑不足一米，變成了一顆圓滾滾的緻密球體，而且質地也從岩石變成了類似於結晶。
伽羅斯伸爪將其接住，掂了掂，又用爪尖輕輕彈了一下。
「曾經令我感到畏懼的聖者，如今只能淪為我爪中玩物。」
巨龍咧嘴一笑，隨手將球體拋起又接住，猶如把玩彈珠。
聖者。
他當年在奧羅塔拉大陸參與戰爭的時候，面對聖者可是毫不猶豫的選擇暫避鋒芒」，扭頭就跑，而現在，堂堂聖者卻連他的鱗甲都碰不到，就這樣被輕鬆拿下了。
「從天命到不朽確實是一次質變，我比之前強了何止十倍？曾經需要重視的敵人，現在甚至不配讓我伸出爪牙。」
伽羅斯心想感慨。
隨後，他掂量了幾下封印球，略作思索，不準備將其摧毀。
殺死聖者沒有任何意義。
況且，聖者大概率是無法真正被殺死的，他死亡之後會在神國之中重生，還不如暫時封印起來。
神祇與不朽生命。
兩者相比之下，後者在同級時的作戰技能往往更強一點，但前者其實更難殺，因為除了極少數的特別情況，神只本尊幾乎不會走出神國，總是靠著各大化身與面相去戰鬥。
這些化身面相被殺死，對神只本尊的影響很有限。
而且，即便是有什麼狂徒猛士硬闖神國，還殺死了神祇本尊，但只要信仰沒有斷絕，有信徒記著神只的存在，那麼他們就能在信仰之中積蓄力量，逐漸復活。
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是先將其封印起來，然後尋找能將其徹底終結的方法。
隨意殺死，反而會給他們復活的機會。
伽羅斯把封印球收起，懸停於漫天火雨之中，鏡面般的赤鱗倒映著燃燒的大陸，再度垂眸。
身下，坎圖姆正在死去。
隕星墜落，烈焰燒穿天幕，濃煙遮蔽星空。
在瑟雷西亞大陸上盤踞了漫長歲月的獸人帝國，正在這一夜之間被化作歷史上的記載，退出世界的舞台，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立於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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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雷西亞大陸，一座由黑色岩石打造的高塔矗立在荒原之上，塔身粗糙，沒有裝飾，唯有頂端立著兩道身影。
赤潮聖者站在塔沿，血色的披風在高空罡風裡獵獵作響。
他的身側站著一位獸人大祭司。
大祭司身披綴滿骨飾的祭袍，手持一根纏繞著暗紅紋路的法杖，臉上溝壑縱橫。
他望著聖者的側臉，說道：「聖者。」
「經過這些年的獻祭，我們與吾神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吾神的眼，想必已經鎖定了這顆星球。」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低聲道：「只是————我們坎圖姆的子民，已經有太多走上了祭壇，如今各氏族的人口已不足退回瑟雷西亞時的六成，帝國的根基正在搖搖欲墜，甚至連日常的狩獵與放牧都難以維持。」
「再這樣下去，坎圖姆恐怕————恐怕撐不到吾神降臨的那一日。」
他遲疑了下，說道：「是否要考慮————暫且延緩祭祀的頻次？給子民們一點喘息的時間？」
赤潮聖者並未回答。
他垂眸望著身前的大地。
這裡曾經是獸人們引以為傲的土地，帝國腹地，繁衍生息的搖籃，蒼茫而壯闊。
在坎圖姆最鼎盛的年代，蒼茫大地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城寨部落，篝火日夜不熄，戰歌聲能傳出千百里地，狩獵隊滿載而歸時，崽子們會從寨門裡衝出來，圍著獵物歡呼跳躍。
但是目之所及的現在，卻是一個正在死去的國土。
曾經喧鬧的獸人城寨，如今十室九空，遠處的營地里，兩撥獸人戰士正在彼此廝殺，紅著眼睛，刀斧砍進血肉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倒下的死者和重傷者會被隨行的祭祀拖走，抬上一座座新築的祭壇。
赤潮聖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
對神只的獻祭已經持續多年了。
但是，瑟雷西亞可不是一個富饒的大陸，在很久以前它是的，但經過獸人們沒有節制的索求和破壞之後，瑟雷西亞逐漸貧瘠，甚至連一個帝國都難以正常供養。
除了獸人之外，這個大陸上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智慧種族。
連凶獸魔物都幾乎消失殆盡了，因為食物鏈斷裂而滅絕，又或者在貧瘠的環境中無法繁衍。
那麼，神只索求的祭品從何而來？
很簡單。
獸人本身現在就是最合適的祭品，赤潮聖者讓摩下的獸人彼此爭鬥廝殺，死者敗者都被送上了祭壇，一方面能給神只獻祭，另一方面也緩和了帝國資源貧瘠帶來的問題。
至於在自相殘殺中死亡，被獻祭————
獸人們並不在意這點。
他們生來就視戰鬥為榮耀，能死在刀斧之下是一種體面的結局。
而且赤潮聖者告訴他們，祭壇就是通往神國的門，死在祭壇上的人不會被遺忘。
他們的靈魂將直接升往神只的身旁，繼續戰鬥，享受榮耀，就這樣，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獸人把祭壇當成了歸宿，認為這是一條比苟活更有尊嚴的路。
「延緩祭祀？不。」
赤潮聖者說道：「吾神的榮耀遭到了莫大褻瀆，祂將攜帶著滅世的怒火而來，清掃一切污穢與不堪。」
「但是，祂的怒火，僅針對敵人。」
「毀滅不會觸碰我們。」
「我們，我們這些忠誠的信徒，將在祂的怒火中得到擢升，升往祂永恆的國度。」
他轉過身，雙目注視著大祭司，一字一句：「與永恆相比，眼下這點代價算得了什麼？能走上祭壇，更早地抵達吾神的身旁，是所有信徒們求之不得的榮幸。」
「獻祭之事，不能有誤。」
「這是吾神的意志，也是我給你的命令。」
大祭司低下頭。
「我明白了。」
「我會謹遵聖者的意志，獻祭不會中斷。」
赤潮聖者收回目光，抬頭望向昏暗的天幕。
陰雲低垂，壓在瑟雷西亞的上空，而且若是仔細觀望，會發現這陰雲並非自然天象，在裡面有一些符文正在閃爍，勾勒成了一個個若隱若現的法陣，將天空封閉了起來。
它們的效果是，遮蔽來自太空的窺視。
「神聖奧拉的皇帝，已經從沉睡中醒來了。」
赤潮聖者忽然咧開嘴，露出猙獰笑容：「這頭龍選擇了最不恰當的時機醒來，或者說，這正是吾神的安排。」
「這樣也好。」
「他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被付之一炬，看著他的帝國、他的子民、他的榮耀，在吾神的怒火里化為灰燼，他會為此憤怒，反抗掙扎，但最終他會發現，在吾神的怒火面前，他的掙扎比螻蟻的掙扎更加可笑。」
「這頭巨龍終將品嘗到痛苦掙扎的滋味，就像這些年來，我們品嘗過的一樣。」
紅皇帝甦醒，以不朽之身歸來。
這則消息甚至傳到了閉塞的瑟雷西亞，被赤潮聖者得知。
這頭巨龍在天命階段的時候，就已經能夠殺死半神聖者。
嚼骨聖者就是死在他的利爪之下，這件事也是坎圖姆永遠無法抹去的恥辱，如今他達到不朽，肯定比以前更強大了不知多少倍。
但是，赤潮聖者卻沒有一絲恐懼。
神祇的榮光庇護下，信徒無所畏懼，他堅信，褻瀆神祇的巨龍將得到懲罰，而他則將升向神國。
大祭司遲疑了一下，說出心裡的擔憂：「神聖奧拉的星網構築之後，我們的祭祀們也在第一時間建立了法陣，遮蔽天空，專門用於對抗奧拉衛星的深空探查。」
「這些年來，法陣運轉正常，奧拉星網一直沒有發現我們在做什麼。」
「但是，自從吾神的爪牙第一次出現在深空之後，星網近期對瑟雷西亞大陸的探查非常頻繁，一波接著一波，強度也提升了很多。」
「他們————或許已經發現了什麼，至少也已經有所察覺。」
祭祀剛開始的時候，坎圖姆就遮蔽隱匿了相應的信息。
隨著奧拉衛星逐漸升空，交織成網，獸人祭祀們又進一步加強了遮蔽等級，但是隨著奧拉的注意集中向這裡，這些遮蔽無法保證完全奏效。
「無所謂。」
對此，赤潮聖者渾不在意，擺了擺手。
「他們發現得已經遲了。」
「吾神，已經鎖定了這個世界，鎖定了貝爾納多，我們的獻祭即便現在就中斷，他的怒火依然會抵達，無非就是比原先稍慢一點。」
「但對於吾神這樣的存在來說，這點時間不過是眨眼之間。」
「無論快慢，最終，祂一定會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在法陣的偽裝之下，天幕看不到什麼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有一個古老的意志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靠近，至於為什麼要通過這種方式降臨物質界————這有點奇怪，但赤潮聖者自然不會去質疑神祇的決定。
神只行事自有其道理，信徒只需要服從。
「況且，你注意到了嗎？」
赤潮聖者冷笑，說道：「這麼多年，那頭紅鐵龍，始終不敢踏足瑟雷西亞一步，呵，以他狂妄囂張的性格，若非沒有把握，怎麼可能會如此安靜？」
「他在畏懼，畏懼吾神的威嚴。」
「他知道，自己若是敢來這裡，等待他的唯有終結，所以他始終不敢前來。」
大祭司躬身退下了。
高塔之上只剩下赤潮聖者一道身影。
他沒有回聖殿，高大的身軀站在塔沿，血色披風在夜風裡翻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冷俯瞰著大地。
視野所及之處，一座座祭壇正在夜色里運轉。
血紅色的法陣光芒此起彼伏，祭祀們的誦唱聲順著風飄來，隱約可聞，又一批在廝殺中倒下的獸人被拖上祭壇，刀光起落，鮮血注入溝渠，向著祭壇中心匯流而去。
聖者的目光在祭品面孔上逐一掠過。
有的他認得。
比如，部落中某個勇猛大膽的戰士，曾向他敬過酒，吼著戰歌，摔碎陶碗，在剛才的廝殺中，他揮舞兵器時喊著神只的名號，倒下時也喊著，眼睛望著天，像是已經看到了通往永恆國度的門。
赤潮聖者微微頷首。
多好啊。
他們終究會明白，今日流的血，每一滴都在鋪就通往神國的台階，而他，會帶著他們所有人，在火焰與灰燼之中登上至高之處。
太陽逐漸西斜。
赤潮聖者就這麼看著，直到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他收回目光，轉身準備返回聖殿，照常向偉大的神只祈禱。
雖然身為聖者，地位已經極高，但他依然不忘記自己作為信徒的職責，在每個早晨和夜晚都會禱告。
但就在這時。
夜幕，被撕開了。
覆蓋著瑟雷西亞的遮蔽法陣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泛起，沒有提前的任何徵兆或者預警，漆黑的夜空便如同一塊布匹般被從中撕開。
下一瞬，一顆太陽自裂縫中轟然降臨！
光芒潑灑而下，將夜幕照得亮如白晝。
即便距離遙遠，在大陸的另一端，但它依然閃耀無比，被赤潮聖者清楚注意到了。
他下意識眯起眼睛，望向太陽。
緊接著，這枚太陽開始收斂。
滔天的火焰與光芒如潮水般退回中心，一點一點凝聚成型，露出了一道赤紅色的龍形身影，鏡面般的鱗甲倒映著尚未完全散盡的火光，鱗甲下的筋肉虬結，兩對龍角在頭頂展開，宛如一頂冠冕。
隔著遙遠的距離，赤潮聖者與巨龍四目相對。
只一眼。
儘管那頭巨龍的模樣與他記憶中相比變了很多，體型縮小，也鱗甲不同了，頭頂還多出了猙獰的角冠，整體模樣有許多變化，但赤潮聖者依然在第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神聖奧拉之主。
赤帝蒼星。
斬殺了嚼骨聖者、褻瀆他們神祇榮耀的瀆神之龍。
「————瀆神者？！」
赤潮聖者咬牙低語，血色披風狂舞。
就在剛才不久，他還和大祭司信誓旦旦的說，這頭巨龍不敢踏足瑟雷西亞，畏懼他們神祇的威嚴。
但是天還沒亮，巨龍就來了。
而在赤潮聖者的心中，他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是又一次對神只威嚴的褻瀆。
更令他血液變快的是，這頭巨龍雖然體型變小，壓迫感看上去沒有之前強烈了。
但這僅僅是肉眼所見。
若是用屬於聖者的感知去掃一下，赫然會發現，巨龍的身軀里藏著浩瀚無垠的力量，像是一個真正的天體出現於此，能瞬間將周圍的所有目光與感知吸引而來。
這時，赤潮聖者認出巨龍的同時，位於高天之上的紅鐵龍也注意到了他。
一雙豎瞳朝這邊掃了一眼。
隨即，巨龍抬起一隻爪子，輕描淡寫向前一撕。
空間裂開。
下一瞬，紅鐵龍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高塔上空，距離近得能清晰看到其冠冕般的龍角，赤潮聖者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起來。
但巨龍沒有看他。
紅鐵龍垂下目光，視線掃過夜色下的大地。
荒蕪貧瘠的大地上，一座座亮著暗紅光芒的祭壇，祭壇里引頸受戮的祭品，還有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狂躁氣息————
簡單的掃了一眼後，他大概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
「果然。」
紅鐵龍收回目光，居高臨下俯視著高塔上的獸人，說道：「是你們這些愚蠢的獸人，在給星空之中的古老荒神指明坐標，用自己的同胞的血肉與靈魂當做薪柴，點燃了信號，吸引了它的到來。」
「你們正在做的這一切，正一點一點地將貝爾納多推向末日。」
他微微歪頭，問道：「但是，我很好奇。」
「為什麼不繼續向你們的神靈祈禱了？反而將希望寄托在荒神身上？你們的神無法回應你們了嗎？」
坎圖姆的獸人們，信仰著獸人神系的勇猛之獸。
雖然勇猛之獸並非什麼強大的神祇，但終究也是一位神靈，而且信徒也不會覺得他們信仰的神靈弱小。
那麼問題來了。
這些獸人為什麼背叛神靈，投降荒神？
伽羅斯是很真誠的在詢問。
然而，他的這些話落入赤潮聖者耳中之後，卻詭異的扭曲成了另一種模樣。
在他的聽感里，巨龍正用一種極端輕蔑的語氣，嘲笑著他的信仰，譏諷著坎圖姆無數年的虔誠與犧牲，說他們的信仰一文不值。
「你！」
赤潮聖者的雙眼瞬間充血，怒火衝上頭頂。
「褻瀆神祇的狂徒！」
他仰起頭，衝著天空中的巨龍咆哮：「你以為，你不朽之後，就有資格與吾神抗衡了嗎？！」
伽羅斯微微一怔。
這個回答有些奇怪。
他雖然與獸人是敵人，但是同為站在物質界頂端的存在，以他剛才的態度不應該會令獸人如此反應。
況且，對方完全答非所問。
有點像是————他聽到的，與自己所說的不同。
紅鐵龍的目光凝了凝，以真視之眼仔細打量起眼前的獸人聖者。
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他的一對眼睛。
密密麻麻的血絲爬滿了整個眼球，血紅的顏色深得近乎發黑，不像是獸人聖者應該有的狀態，但是，獸人聖者明明有這樣一雙眼睛，情緒卻看起來很正常，能憤怒咆哮，邏輯也似乎完整————
只不過，他必然是有一些問題。
「原來如此。」
伽羅斯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隨後，他望向塔上獸人的目光里竟透出了一絲淡淡的憐憫。
「被扭曲了心智，而不自知。」
「堂堂一位聖者，卻被荒神的意志侵蝕，淪為了一具被扭曲了認知的傀儡，還以為自己侍奉的是舊日的神靈。」
「甚至到現在這一刻，你都不知道你口中喊著的神祇，已經不是勇猛之獸了。」
「真是可悲。」
巨龍微微搖頭，說道。
和之前一樣，當這些話落入赤潮聖者耳中，再一次扭曲成了對神只最惡毒的褻瀆。
「褻瀆者！」
獸人聖者的眼中怒火翻騰，獠牙咬得咯咯作響：「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狂妄！竟敢獨自一龍踏入坎圖姆的領地！」
「坎圖姆即便不比全盛之時，也絕不代表能被你威懾！」
「你既然來了，就不要想著再走了。」
赤潮聖者低吼起來，血色披風被狂風扯得筆直。
「手下敗將，就不要狂吠了。」
伽羅斯懶得多費口舌，說道：「你有什麼本事，就儘快拿出來吧，讓我欣賞欣賞。」
說話間，他的手爪微微震顫了一下，似乎在牽扯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赤潮聖者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被怒火與狂怒填滿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忽然仰起頭，發出一聲震徹荒原的低吼，吼聲中，是他爛熟於心的禱言。
「偉大的勇猛之獸，百戰不殆的至尊！」
「您的利爪撕裂一切仇敵，您的咆哮震碎一切反抗！」
「您的信徒以您的名義而戰，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凡與您為敵者，皆為齏粉；凡庇護於您者，百戰不殆！」
」
「」
禱言出口的同時，異變陡生。
目之所及，整個大地上的所有獸人，無論是祭壇邊的祭祀，還是營地里廝殺的戰士，無論是老弱還是婦孺，在這一刻齊齊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仰天咆哮，同聲祈禱！
「吾等乃汝之利爪，撕碎一切仇敵！」
「吾等乃汝之獠牙，噬咬一切褻瀆！」
吼聲如海，匯聚成潮。
一股股無形的力量自每一個獸人身上升騰而起，如同萬川歸海，跨越夜幕，瘋狂地注入赤潮聖者的體內。
他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
肌肉膨脹，氣息沖霄，獸人聖者的軀體在肉眼可見地膨脹，無數同胞的力量在他周身纏繞升騰，讓他宛如一尊正在甦醒的魔神。
奇怪的是。
他們的禱言在伽羅斯耳中，卻在關鍵之時模糊不清，沒有其神只的尊號與名諱。
這也意味著，他們的祈禱無法真正傳遞到神只耳中。
而且，隨著禱告聲的響起，這些獸人的身軀一個個劇烈畸變了起來，肌肉撕破皮膚，骨刺從脊背突出，還有一些變成了多手多角的怪物——————
包括赤潮聖者。
或者說，赤潮聖者的畸變程度最恐怖。
他渾身血肉瘋狂增長，七八個腦袋從身上一寸寸凝聚成型，身軀膨脹如肉山，一條條黑色的青筋和血管纏繞在身上，已經看不出原先的獸人模樣了。
看到這一幕，伽羅斯微微皺起了額間的鱗。
「竟然連神祇信仰都能扭曲掉，而且把這些信徒異變成這樣————我此前是不是過於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一位古老者的分量？」
伽羅斯忽然心生警惕。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有些真的有些狂妄了。
連番的勝利還是影響了他，讓他覺得自己可以無限的贏下去，但這種想法無疑很危險0
「比諸神更古老的原初荒神，與多元宇宙同壽的古老者————」
「即便被神祇擊敗，如今不復榮光，但這位災變之卵也至少相當於一位中等神祇，而且還是擅長戰鬥的存在，若是在物質界之外，我甚至沒有直面古老荒神的機會。」
伽羅斯內心肅然，心想道。
不過，他對荒神的評價雖然更高了，但也沒有因此而感到驚懼。
畢竟，管你什麼古老者還是神只，物質界一視同仁。
儘管在相同等級下，大家能發揮出的力量肯定是截然不同的，就像兩個體重相同的人，一個是格鬥冠軍，一個是普通人，打起來的結果毫無懸念。
四十級的古老者，對一個正常的四十級不朽者來說，依然是一個不可戰勝的對手。
但是，伽羅斯可不正常。
在物質世界，他相信自己至少不會沒有一戰之力。
況且，神位還沒有塑造完成，他的信仰等級如今依然是半神，在他已經不朽的情況下，登神的負面影響被降到了最低，他完全可以更長時間的登神。
勝利與榮耀之主的信仰與他合二為一之時，才是他最強的狀態。
————伽羅斯收斂紛亂的思緒，望向赤潮聖者。
「看到了嗎，巨龍！」
在他的注視下，赤潮聖者的聲音層層疊疊響起：「你妄圖以一己之力，與整個坎圖姆帝國為敵？！你以為不朽之後就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無需等待吾神降臨，我們就足夠將你埋葬。」
「是嗎？」
伽羅斯面甲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看著氣息暴漲，身體異變扭曲的獸人，以及大地上無數獸人同時異變的壯觀景象，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祈禱吧，但最好是向我祈禱。」
「因為，你們的神，拯救不了你們。」
巨龍如此說道。
話音落下，他抬起了一直微微震顫的手爪，爪尖直指天穹。
「萬千星辰，盡在我利爪之中。」
「降臨於世吧，為我清理污穢的大陸。」
下一刻，龍臂之上的肌肉猛然債起！右臂粗壯了一大圈。
萬星天隕！
夜空，再次被撕開了。
瑟雷西亞上空覆蓋多年的陰雲，在這一刻如同被無數隻巨手同時扯碎，裂縫之後，一點、十點、百點、千點————無數顆燃燒著熊熊烈焰的隕石，自深空之中被強行拖拽而出，拖著長長的焰尾，朝著瑟雷西亞的大地轟然墜落。
赤潮聖者的話有一定道理。
想要單獨討伐一個帝國的難度，可比單獨殺死一位聖者的難度要高多了，帝國級勢力往往存在著能夠增加己方單位力量的手段，就像眼前的獸人們正在做的事情一樣。
若無同樣的軍團牽制，他們的不朽者會被增幅到極強程度。
伽羅斯因此而認真了那麼一點。
而且，正好可以嘗試一下自己的手段。
早在剛剛抵達瑟雷西亞大陸的時候，他就感知抓住了力線，牽扯距離最近的隕石帶，將它們拽了過來。
現在，它們來了。
一顆又一顆。
隕石如雨，火瀑如注。
墜落的天火將整個大陸的天空燒成赤紅色，空氣燃燒，雲層蒸發，大地上，包括肉山般的赤潮聖者在內，獸人們扭曲的咆哮禱言戛然而止。
所有的獸人都仰著頭，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們的瞳孔里，倒映著同一片景象。
漫天隕星，傾盆而落。
宛如，神罰。
隕石墜地。
轟！！
撞擊的瞬間，大地如同水面般隆起、翻卷，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貼著地面橫掃而出，將途經的一切，營寨、祭壇、獸人、岩石————盡數掀飛、碾碎、點燃。
赤紅色的塵埃雲拔地而起，直衝高天，猶如火焰與灰燼構成的花冠。
美麗，危險，致命。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漫天隕星接踵而至，如天河決堤，傾瀉在瑟雷西亞的大地上，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天崩地裂的轟鳴。
大地震顫，岩漿自裂開的溝壑中噴涌而出。
那些祈禱中畸變的獸人，前一秒還在仰天咆哮，下一秒便被墜落的天火砸成了塵埃，畸變的血肉之軀在億萬度的高溫面前與枯草沒有任何區別，連灰燼都來不及留下。
天空燃燒，大地崩塌。
這些獸人們妄圖為貝爾納多帶來末日，但在此之前，末日先降臨到了他們身上。
吼！！
火海之中，一聲震天的咆哮響起。
肉山般的赤潮聖者踏著烈焰沖天而起，七八個腦袋同時嘶吼，渾身纏繞著黑色青筋的龐大身軀直撲高天之上的紅鐵龍。
「瀆神者！我要撕碎你！」
伽羅斯垂眸瞥了他一眼。
然後，隨意揮了揮手爪。
正在墜落的隕石中，有數十顆忽然微微一顫，下墜的角度偏斜，劃出一道道弧線，齊齊朝著衝鋒中的赤潮聖者匯聚而去。
赤潮聖者砸碎了迎面而來的第一顆。
但更多的隕石接踵而至，朝著他衝撞、堆疊、擠壓————
眨眼之間，這些燃著烈焰的隕石以赤潮聖者為中心，匯聚撞擊成了一個巨大的球體，將他整個封死在其中。
球體內部傳來沉悶的咆哮。
數息之後，巨大的石球表面崩開道道裂紋，轟然炸碎。
赤潮聖者撕開禁錮，沖了出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
紅鐵龍隔空伸出雙爪，臂甲下的肌肉債起，對準他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攥。
像是有無形巨手一捏。
所有碎石活了過來，再次撲向他。
碎塊貼著碎塊，岩層壓著岩層，在異變聖者驚怒的嘶吼聲中飛速堆疊聚合，眨眼間，一顆巨大的石球再度成型，將他重新封了進去。
打碎，聚合。
再打碎，再聚合。
短短時間裡，石球一次又一次被赤潮聖者打碎，但又一次又一次的在他周身重新凝聚，而且每一次重組，包裹他的岩層都變得更緻密。
與此同時，其餘隕石仍在不知疲倦地墜落。
大地震顫不息，天火焚野萬里。
瑟雷西亞上的獸人帝國，正在這漫天的火雨之中，被一寸一寸地抹成灰燼。
如此屠戮生命，殘忍嗎？
換成其他生命，也許會覺得有那麼一點殘忍。
但伽羅斯不這麼認為。
在他眼裡，這些獸人已經無可救藥。
如果說霍爾登與瑙西爾都引來了貝爾納多之外的災害，那麼，這些獸人，他們本就是生活在貝爾納多星球內的災害，更何況現在還被異變畸化，更不能留下他們了。
而且瑟雷西亞本就貧瘠荒蕪，經過這一番洗禮也不會有太多影響。
總之都需要重建。
不過，伽羅斯也是有一點同情心的。
在末日中掙扎的畸變獸人們看起來非常痛苦，飽受折磨。
於是，眨了下眼睛，移開了目光，不去看這景象。
高天之上，紅鐵龍將目光轉移到了不斷傳出沉悶低吼的巨大石球上，目光逐漸專注起來，而後爪指收攏，手爪緩緩扭轉。
無形之力，層層收緊。
巨大的石球開始收縮。
巨大的直徑，在引力場的擠壓下一圈圈縮小，內部，赤潮聖者的咆哮聲越來越悶，掙扎的力度也變小了，偶爾轟開一道裂縫，但不等他擠出半個身子，裂縫便轟然合攏，壓得比先前更加緊實。
最終。
匯聚了數十顆隕石、曾經包裹著半神聖者的巨大球體，被壓縮到了直徑不足一米，變成了一顆圓滾滾的緻密球體，而且質地也從岩石變成了類似於結晶。
伽羅斯伸爪將其接住，掂了掂，又用爪尖輕輕彈了一下。
「曾經令我感到畏懼的聖者，如今只能淪為我爪中玩物。」
巨龍咧嘴一笑，隨手將球體拋起又接住，猶如把玩彈珠。
聖者。
他當年在奧羅塔拉大陸參與戰爭的時候，面對聖者可是毫不猶豫的選擇暫避鋒芒」，扭頭就跑，而現在，堂堂聖者卻連他的鱗甲都碰不到，就這樣被輕鬆拿下了。
「從天命到不朽確實是一次質變，我比之前強了何止十倍？曾經需要重視的敵人，現在甚至不配讓我伸出爪牙。」
伽羅斯心想感慨。
隨後，他掂量了幾下封印球，略作思索，不準備將其摧毀。
殺死聖者沒有任何意義。
況且，聖者大概率是無法真正被殺死的，他死亡之後會在神國之中重生，還不如暫時封印起來。
神祇與不朽生命。
兩者相比之下，後者在同級時的作戰技能往往更強一點，但前者其實更難殺，因為除了極少數的特別情況，神只本尊幾乎不會走出神國，總是靠著各大化身與面相去戰鬥。
這些化身面相被殺死，對神只本尊的影響很有限。
而且，即便是有什麼狂徒猛士硬闖神國，還殺死了神祇本尊，但只要信仰沒有斷絕，有信徒記著神只的存在，那麼他們就能在信仰之中積蓄力量，逐漸復活。
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是先將其封印起來，然後尋找能將其徹底終結的方法。
隨意殺死，反而會給他們復活的機會。
伽羅斯把封印球收起，懸停於漫天火雨之中，鏡面般的赤鱗倒映著燃燒的大陸，再度垂眸。
身下，坎圖姆正在死去。
隕星墜落，烈焰燒穿天幕，濃煙遮蔽星空。
在瑟雷西亞大陸上盤踞了漫長歲月的獸人帝國，正在這一夜之間被化作歷史上的記載，退出世界的舞台，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立於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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