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精靈長老：難道因為對面是不朽者，就不敢指責嗎？！（求月票）
第695章 精靈長老：難道因為對面是不朽者，就不敢指責嗎？！（求月票）
奧羅塔拉，瑙西爾帝國，王城。
精靈的王城有著不止一個名字，其中傳播最廣泛的叫做，銀枝城。
這座城不僅僅是瑙西爾的王城，還是整個奧羅塔拉的心臟。
據說，精靈們初代王庭在這裡立下第一根城柱的時候，整棵巨樹開滿了銀白色的花枝，那之後漫長的歲月里，花枝在精靈們的精心養護下始終保持著初綻時的模樣。
銀枝城的名字也由此而來，一直是瑙西爾最引以為傲的城池。
在瑙西爾最鼎盛的時代，無數追逐浪漫與美好的冒險者跋山涉水而來，即便不被允許踏入城中，也有人甘願守在遠處的山丘上，只為遠遠望一眼銀白色的花冠與花枝。
然而此刻。
這座城池內部，正籠罩著一種與它美麗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重氣氛。
銀枝城內，月庭議事廳。
皎潔無比的月輝透過穹頂琉璃灑落，將這裡映照得如同水底，垂落的藤蔓與白色花簇從樑柱之間垂落下來，景觀雅致。
精靈女王伊瑟澤雅坐在中心位置。
她的眼睛非常有特色，淡銀色的虹膜，像是藏著兩輪微縮的滿月。
但在此刻，這兩輪滿月之中，盛滿了疲憊。
「發生在瑟雷西亞大陸上的事情，各位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獸人帝國沒了，一夜之間，坎圖姆從貝爾納多上被抹掉了，此後不過半個月，神聖奧拉的艦隊就已經開始運送拓荒者，將其納入了帝國版圖。」
「我想，不需要我提醒諸位，神聖奧拉的下一個目標，或許就是我們。
17
「諸位長老，對此有什麼意見？」
精靈女王環顧四周。
以她為中心，一圈又一圈的階梯式席位從低到高，每一圈席位上都坐著精靈，長袍的顏色深淺不一，代表他們在議會中的席位高低。
聽到女王的話，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片刻後，一位身著深褐色長袍的精靈長老緩緩站了起來。
這位長老年歲已高，臉上有許多皺紋，白色鬍鬚垂至胸口，即便在長壽的精靈種族裡，也是一位年邁的老者了。
不過，精靈族還有一個傳統。
他們不像短壽種族那樣懼怕衰老，相反，能將壽命活到終點在這裡會被視為一種圓滿。
年邁。
在精靈的文化語境中，它往往又意味著閱歷深厚、德高望重。
大長老先向女王微微躬身，然後慢悠悠開口，說道：「陛下所言的確令人警醒，但正因如此，我們更需要從長計議，而非在恐慌與倉促中做出決定。」
「我們應當先弄清楚神聖奧拉的真實意圖，他們的自的是什麼，他們的底線在哪兒，他們打算用何種手段推行自己的意志，同時，我們也必須評估，若真與神聖奧拉對抗，我們是否有勝算，或者，是否有資格談條件。」
「如果我們沒有勝算，那麼我們有沒有資格去談條件？我們的籌碼是什麼？對方又會在意哪些籌碼？」
「.
」
他捋著長須，一字一頓：「這一切，都需要充分的時間與情報來支撐，沒有時間的決策是飲鴆止渴，匆忙的決斷，只會將瑙西爾推入更危險的境地。」
從長計議————
一聽到這四個字，以及大長老的長篇大論，伊瑟澤雅就感覺太陽穴隱隱發疼，這些話她聽過太多次了，以至於現在已經產生了下意識的抗拒。
這時，又一位女性精靈長老開口了。
她比大長老年輕一些，但臉上也滿是皺紋，在精靈之中屬於年邁者。
「大長老說得有理，我贊同他的意見。」
她頷首附和，說道：「森林的成長需要歲月，過快的刀鋒只會傷及持刃者自身。」
「瑙西爾與神聖奧拉之間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必須仔細斟酌，反覆權衡，萬萬不可輕率行事，切勿像一條急於渡河的鹿，尚未看清對岸的泥沼，便先踏了進去。」
「我們應該細細推演每一種可能，再作決斷。」
都什麼時候了，還拿這種不急不緩腔調說話，和平日一樣要堆砌大量修辭比喻————
伊瑟澤雅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無力感，悄然漫上心頭。
她微不可查的嘆息一聲，雙目微閉。
有一瞬間，她恍惚覺得自己正坐在同一張王座上聽著同一段發言，只是時間不同。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神聖奧拉剛擢升為帝國時，長老們在討論是否要對神聖奧拉伸出外交橄欖枝：後來討論的是是否要支援亞特蘭的惡魔戰爭：再後來討論的是是否要與紅皇帝的帝國結盟————
每一次，都是從長計議。
無論是什麼問題，都需要反覆地提出、討論、反覆地推演，直到議會的每一位成員都確認自己已經發表了足夠多的意見，才能勉強達成一個結論。
但是，這種時候往往往往早已錯過了最佳的時機。
精靈女王為此深感無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瑙西爾的議會制度存在問題，有太多需要改良之處，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改革這件事本身，就會被議會無限期的從長計議」下去。
瑙西爾帝國雖然名為帝國，但它的運作方式與貝爾納多上任何一個帝國都截然不同。
精靈們崇尚自由散漫，骨子裡不認可獨裁統治這一套。
他們的文化推崇的是，所有個體都有發聲的權利，於是，從王庭到地方，任何重大決策都必須經過各級議會的投票表決，其中任何一個反對的聲音都有權利被記錄和聽取。
在瑙西爾，一個持反對意見的議員如果覺得自己的觀點沒有被充分理解，他可以在議會上反覆陳述，而其他議員不能打斷他。
這套制度賦予了議會極大的權力，也同時抽空了王座的實質權威。
即便是女王，也無法繞開議會獨斷專行。
或者說，她只是議會決議的執行者。
精靈女王抬頭，望向門扉上雕刻的一句古銘文。
智慧生於眾議，昌盛源於同心。
這是瑙西爾議會的立身之本，被刻在每一間議事廳的大門上。
剛開始登基的時候，伊瑟澤雅對這句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甚至覺得它確實很符合瑙西爾的氣質。
這套制度在漫長的和平歲月中維護著精靈王國的穩定，即使偶有意見不合，反反覆覆的爭論也往往能碰撞出讓各方都能接受的共識。
但問題是，現在可不是和平歲月了。
精靈女王只覺得這種制度糟糕透頂，它在一點一點地浪費瑙西爾的生命力，令帝國一次又一次地錯失時機。
「諸位長老。」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容我提醒諸位，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帝國正處於混亂之際，戒嚴令至今沒有解除，各地的暴亂雖然被壓制，但從未真正平息，而神聖奧拉，已經以雷霆之勢掃蕩了整個瑟雷西亞。」
她看著長老們：「諸位，我想請你們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那位紅皇帝，會不會因為我們的議會尚未得出決議，就安安穩穩等在門外？」
她說的非常認真，表情也肅然到了極點，希望這番話至少能讓幾位長老意識到事情的分量。
然而，這番話依然沒能說到其他長老的心裡。
「陛下此言，未免有些過慮了。」
「局勢遠遠沒有到如此緊張的地步。」
大長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神態從容，甚至笑呵呵的開口了：「我們與神聖奧拉的關係並不惡劣，在對抗坎圖姆的戰爭里還曾並肩作戰，神聖奧拉被惡魔入侵時，我們也派遣了天命傳奇去支援。」
「況且，紅皇帝自詡秩序側巨龍，信奉規矩與法理。」
「即使他真的想要對瑙西爾動手，以他的身份，總需要尋一些合適的理由，師出有名，然後才正式討伐，總不至於說來說來，連個過程都沒有吧？」
砰！
一聲巨響。
伊瑟澤雅拍案而起，衣袍帶起一陣風。
「師出有名？！」
她的眼裡，兩輪滿月般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壓不住的怒火。
精靈女王憤怒質問，怒斥道：「你們以為，紅皇帝是一位什麼樣的存在？！」
「和我們並肩作戰時，他確實是一位可靠的盟友，信守承諾，言出必踐，讓我們的子民免於不必要的傷亡。」
「但是！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他是怎麼對待自己的敵人的！」
「瑟雷西亞的獸人，就是前車之鑑！他去覆滅坎圖姆的時候，有過任何的通知嗎？漫天隕星墜落，坎圖姆一夜之間化為焦土！你們想要瑙西爾也這樣？」
「你們真的以為，那位紅皇帝會在乎什麼理由？所謂的理由藉口，他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了！」
長老們很少看到精靈女王如此失態。
一時間，議事廳里鴉雀無聲，短暫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碧綠的風穿堂而過，有著草木初生的氣息，像春天的第一陣風。
風停之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浮現。
翡翠色的長裙，年輕的面容，深邃的目光，細長如柳葉的雙眉微微挑起，眼眸清冷。
碧葉裁風。
瑙西爾的不朽者之一，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
「伊瑟澤雅說的沒錯。」
不朽者沒什麼表情，平淡說道：「如果是和平年代，長老們可以隨意決定商議流程，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無論諸位要討論什麼，都必須儘快得到一個結果，不能再拖延時間。」
長老們對視了一眼。
幾秒後，一位精靈緩緩站起身。
正式議會的大長老，眼窩雖然深陷，但目光卻非常銳利。
他向著不朽者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道：「裁風冕下，您說的，自然有道理，沒有人否認當前的局勢需要我們重視，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應對，這句話本身我是認同的。」
「但是，陛下剛才的表現，實在有失體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伊瑟澤雅身上，皺眉道：「伊瑟澤雅，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從你還在先王膝上學步的時候，我就在這個議會裡了，我也知道你的辛苦和付出，但是無論如何，你作為瑙西爾的女王，怎能如此情緒化？」
「拍案而起，疾言厲色，指著長者們大喊大叫。」
「這要是傳出去，人們會怎麼看待我們瑙西爾？他們會覺得，我們精靈是一個粗魯野蠻的種族，你要記住，你的行為代表了瑙西爾，你行為不端，丟的是整個瑙西爾的臉面。」
教訓完女王，他又轉回頭，看向碧葉裁風。
「另外，裁風冕下，您說的雖然也有幾分道理，但是請容我提醒，您的職責，是用劍鋒守衛瑙西爾，而非參與帝國會議的決策。」
「這不是您應該管的事情。」
「若是不朽者仗著自己強大，就隨意出入議會，對會議的決策指手畫腳，那麼長此以往，瑙西爾究竟是自由民主的帝國，還是不朽者的一言之堂？」
「若是後者，我想，這不會是諸位先賢想要看到的結果。」
精靈大長老是一位傳奇。
雖然沒達到天命層次，但也已成冠位。
這是一個很高的等級了。
只不過，在一位不朽者的面前，冠位與天命其實並無太多差距。
但這位大長老依然敢出聲訓斥不朽者壞了規矩。
他在心裡甚至為此感到一絲驕傲。
因為對面是不朽者，因為對方一巴掌就能拍死自己，所以就要唯唯諾諾、不敢出言不遜嗎？
他心中嗤笑了一聲。
這是弱者的思維！
真正的智者，不畏強權的勇士，即便面對站在物質界頂端的存在，也敢於指出對方的錯誤和不妥之處。
這是瑙西爾自古以來流傳的寶貴精神財富，是大長老引以為傲的風骨所在。
碧葉裁風沉默了。
她的目光掠過長老們，瞳孔里浮現了幾縷血絲，心想，乾脆把這些老東西全部血洗一遍，讓他們用最後的一口氣來懂得什麼叫尊重————
呼！
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朽者眉頭緊皺，然後一言不發的化作清風，從會議室里消失了。
她不善言辭，卻很清楚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麼事來。
與其讓場面失控，不如先行離開。
「哈————哈哈————」
伊瑟澤雅看著這一幕，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被這荒誕的場面氣笑了。
一個在物質世界站在力量頂端的不朽強者，在面對一群連不朽的邊都沒摸到的長老時，居然被逼得憤然離場，只因為她守規矩，有底線，不願意對弱小的族人使用暴力————
這就是瑙西爾，她深愛又深感無力的帝國。
外有巨龍注視，內有詛咒肆虐，而她的長老們，還端坐在會議室里，一絲不苟維護著議會的章程、女王的體統、權力的邊界————
被氣笑之後，她忽然覺得心累，笑聲收斂，連氣都生不出來了。
法理、傳統、尊卑、禮儀————
帝國都快沒了，還在意這些東西？
「好。」
伊瑟澤雅緩緩坐下，又緩緩站起，說道：「諸位長老繼續議吧，我不打擾了，有結果之後再通知我。」
說完，她轉身走出會議室。
嘭！
她摔門而去，大門重重合攏。
屋內，短暫的安靜之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陛下的脾性，真是越來越急躁了————」
「年輕人，終究是沉不住氣————」
「裁風冕下也是令人擔憂，力量太強確實容易讓人迷失方向，她似乎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職責範圍在哪裡了，守衛疆土和參與議政，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好了，言歸正傳，關於神聖奧拉的真實目的，我認為，還需從紅皇帝第一次來奧羅塔拉說起————
冗長而繁瑣的討論，繼續了下去。
時間，從黃昏持續到深夜，又從深夜持續到清晨。
議事廳里的討論仍在繼續，但所有議題都停留在應該怎麼辦和不應該怎麼辦的層面，沒有任何一個結論被確定下來。
總之就是，毫無進展。
伊瑟澤雅就站在殿外的長廊上，一夜未歸。
晨霧在她的長袍上凝成了水珠，但她毫不在意，她倚著廊柱，仰著頭，看著天邊一點點泛起的魚肚白，臉上的表情已經麻木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在王座上做些什麼。
但現實是，她只是被當做一個花瓶，被議會的聲音裹挾著，無法傳達自己的真實想法。
她也試過改革。
但是別說改革了，稍有一點不符合女王儀態的動作都要被點出來糾正，連不朽者的建議都會被直接反駁————
偏偏瑙西爾的不朽者有著極高道德標準，不會真幹什麼破壞傳統規矩的事情。
我又能做什麼呢？
除非，把這些老東西先全部弄死，我才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她被自己心中閃過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感覺過於激進了。
她忍不住順著這個念頭暢想了一會兒，又覺得無比痛快。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
議會依然被這些長老把持著，直到此刻，也沒有任何人來邀請她回去。
他們大概覺得，女王在外面站一會兒，冷靜了之後就會自己回來，畢竟她總是會回來的。
伊瑟澤雅望著天空，輕輕嘆息一聲。
累了，毀滅吧————她心想著，眼神沒有焦點的落向天邊。
就在這時。
在精靈女王的注視下，晨曦被撕裂了。
天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撕開，一輪太陽，自裂縫之中轟然降臨。
不。
不是太陽。
那是光，是火！
鋪天蓋地，伴隨著深沉龍威的光與火，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像是瀑布倒捲入天空，又如朝霞凝聚成一枚燃燒的巨星墜落人間。
整個瑙西爾王庭，都映成了一片赤紅。
隨即，火焰與晨光之中，一頭赤紅色的巨龍舒展雙翼，自撕裂的天幕中緩緩降下，鏡面般的鱗甲倒映著初升的朝霞，兩對龍角在頭頂展開，宛如一頂燃燒的冠冕。
在龍類之中，他的體型不算龐然巨大。
但是，一種如同帝王般的氣質威儀，從他身上自然而然的散發著，令所有見到這一幕的精靈都下意識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怠慢。
巨龍垂眸，俯瞰著整座精靈王庭。
當精靈長老們還在討論著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神聖奧拉之主的雙翼，已經遮蔽了銀枝城的天空。
身後。
會議廳的門被推開，長老們紛紛湧上陽台，張大著嘴抬頭望向天空，面孔上寫滿了震駭、慌亂與無措。
伊瑟澤雅卻如同雕像，一動不動，只是仰著頭，望著巨龍。
她輕聲說：「你們看，我說過————他不會等你們的。」
長老們並未回應，啞口無言。
天空之中，紅鐵龍的目光掃過王庭，最終落在了長廊上月白色的身影上。
伽羅斯見過這位精靈女王。
瑙西爾與坎圖姆的戰爭之中，這位女王為了激勵戰士們，曾經親身抵達前線，與伽羅斯有過簡短的交流。
他的記性很好，自然沒有忘記。
巨龍收攏雙翼，緩緩降落，懸停於月庭上空，龍翼掀起的狂風拂動著滿城的銀白花枝，花枝搖曳，花瓣紛紛揚揚，如下起了一場花雨。
「伊瑟澤雅。」
紅鐵龍垂眸望著她，說道：「許多年前，我曾說過，遲早有一天，我會來銀枝王城，欣賞此地的風景，親眼看看這座傳說中的城池。」
「如今，我來了。」
「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這座城的美麗，值得所有詩人為它提筆。」
伊瑟澤雅恍惚了一下。
她早就預料過，這頭巨龍的成就必然不同凡響，但這才多久？他就已經站在了整個貝爾納多的巔峰————
回過神來，精靈女王說道：「雖然這時機實在談不上美妙，但銀枝城依然歡迎你的到來。」
「瑞爾薩的花釀，月泉溪谷的白果————對於遠道而來的貴客，我們會以瑙西爾最好的特產款待，還請不要嫌棄。」
她彬彬有禮的說道，禮數周全。
看到女王的反應，巨龍咧嘴一笑，心想接下來的事情也許會簡單許多。
他正要開口說話。
「神聖奧拉的皇帝！」
一道蒼老嚴厲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伽羅斯的話頭一頓，緩緩轉頭望去。
說話的，是一位站在陽台上的年邁精靈，白須垂胸，身著深褐色的長袍。
正是議會的大長老，剛才訓斥過女王、也訓斥過不朽者的老精靈。
「你遠道而來，我們沒有提前得到通知，這可以理解。」
大長老身姿筆直，肅然道：「但是，你不提前遞交任何外交文書，就這樣突然駕臨銀枝城，未免————有些不合規矩。」
紅鐵龍微微一怔，懵了一下。
我，不合規矩？我是不是聽錯了？
「精靈。」
面甲上看不出喜怒，巨龍平靜問道：「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大長老強忍著內心深處不斷上涌的畏懼，梗著脖子，嚴厲說道：「身為一國之主，你是整個神聖奧拉的表率，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帝國的臉面！怎能如此荒唐，像個不守規矩的獨行俠一樣行事？！」
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大長老的恐懼感消退了些許。
他越說越順暢，找回了在議事廳里侃侃而談時的自信。
「神聖奧拉的皇帝，你若是不想被貝爾納多的眾生恥笑，最好立即返回神聖奧拉，然後再按照正常的外交流程，正式拜訪瑙西爾，這才是一位帝國之主應該遵守的規矩，文明世界的行事準則。」
這麼勇的？
這個老精靈，應該是精神有些問題。
伽羅斯啞然失笑，懶得理會。
他轉過頭，重新望向長廊上的精靈女王，玩味道：「我早就聽聞過瑙西爾議會的特色，今日一見，傳聞和真相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短，銀枝城的風景名不虛傳，你們議會的作風也同樣是名不虛傳。」
伊瑟澤雅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是在質疑我們瑙西爾的古老傳統嗎？！」
大長老的聲音再度響起，憤慨道：「我們瑙西爾傳承許久的傳統，經歷了無數君王、
無數戰爭、無數考驗，到今天依然屹立不倒！怎麼輪得到你來質疑，你作為一國之主，謹言慎行是————
話還沒說完。
巨龍猛然轉頭，瞳孔在轉頭的瞬間豎直，原本還算平和的眼瞳中裂開了兩道漆黑的縫隙，像深淵在火焰中睜開了眼睛。
正如蒼鷹不會在意麻雀的尖叫，真龍不會在意野犬的狂吠，他並不在乎老精靈的話語。
但是，不在意麻雀的叫聲是一回事，容忍麻雀在自己眼前跳到頭頂上又是另一回事。
不尊重自己？可以。
只要能夠各自安好，伽羅斯對他人的尊重沒那麼在意。
但是，不尊重也就罷了，竟然還不斷的挑釁？
這就有點踩到伽羅斯的紅線了。
轟！
一眼看去，沒有任何徵兆，大長老的身體由內而外的亮了起來，一團烈焰自他的體內炸開，將他整個人吞沒。
老精靈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
一團人形的火柱挺立了剎那，然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蓬飛灰，簌簌揚揚，飄散在晨風裡。
他，被一眼瞪死了。
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精靈長老臉色慘白，但是，他們居然從恐懼中擠出了某種可以被稱作勇氣的東西，跳了出來，指著天空中的巨龍怒斥。
「你竟敢！」
「這裡是瑙西爾！你怎麼敢！」
「..
」
紅鐵龍額上的鱗微微皺起，形成危險的紋路。
他不太明白這些精靈為何如此大膽，敢衝著自己叫囂，但聽著這些聲音，巨龍心中感到厭煩，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聒噪。」
他說道，同時目光一掃。
轟！轟！轟！
怒斥出聲的精靈長老，一個接一個被憑空點燃，烈焰自體內噴涌而出，眨眼間便在尖叫聲中燒成了灰燼，連一片衣角都沒能留下。
晨風一吹，灰盡散。
「銀枝城以靜謐秀美著稱，現在終於像樣了。」
巨龍漫不經心的說道。
剩下的精靈長老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抖如篩糠，但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多說一個字了。
在毫不講理的力量面前，所謂的傳統，規矩————
連一絲灰燼的重量都沒有。
他們終於安靜了下來。
伽羅斯滿意的轉過頭，重新望向長廊上的精靈女王。
「很好。」
他說道：「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談正事了。」
精靈女王望著在空中飛舞的灰燼。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為此感到憤怒。
無論如何，這些精靈長老是自己的族人，瑙西爾帝國的一部分，是帝國的臣民。
她理應保護自己的臣民，對外來者的暴力感到憤慨。
但她發現，她沒有。
不僅沒有生氣，現實是，她心中積壓了一整夜的鬱氣，竟忽然之間全部消散了，前所未有的感到了輕鬆。
精靈女王伸手理了理被晨風吹散的金髮，攏到耳後。
「當然。」
她微微一笑，說道：「我已等待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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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羅塔拉，瑙西爾帝國，王城。
精靈的王城有著不止一個名字，其中傳播最廣泛的叫做，銀枝城。
這座城不僅僅是瑙西爾的王城，還是整個奧羅塔拉的心臟。
據說，精靈們初代王庭在這裡立下第一根城柱的時候，整棵巨樹開滿了銀白色的花枝，那之後漫長的歲月里，花枝在精靈們的精心養護下始終保持著初綻時的模樣。
銀枝城的名字也由此而來，一直是瑙西爾最引以為傲的城池。
在瑙西爾最鼎盛的時代，無數追逐浪漫與美好的冒險者跋山涉水而來，即便不被允許踏入城中，也有人甘願守在遠處的山丘上，只為遠遠望一眼銀白色的花冠與花枝。
然而此刻。
這座城池內部，正籠罩著一種與它美麗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重氣氛。
銀枝城內，月庭議事廳。
皎潔無比的月輝透過穹頂琉璃灑落，將這裡映照得如同水底，垂落的藤蔓與白色花簇從樑柱之間垂落下來，景觀雅致。
精靈女王伊瑟澤雅坐在中心位置。
她的眼睛非常有特色，淡銀色的虹膜，像是藏著兩輪微縮的滿月。
但在此刻，這兩輪滿月之中，盛滿了疲憊。
「發生在瑟雷西亞大陸上的事情，各位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獸人帝國沒了，一夜之間，坎圖姆從貝爾納多上被抹掉了，此後不過半個月，神聖奧拉的艦隊就已經開始運送拓荒者，將其納入了帝國版圖。」
「我想，不需要我提醒諸位，神聖奧拉的下一個目標，或許就是我們。
17
「諸位長老，對此有什麼意見？」
精靈女王環顧四周。
以她為中心，一圈又一圈的階梯式席位從低到高，每一圈席位上都坐著精靈，長袍的顏色深淺不一，代表他們在議會中的席位高低。
聽到女王的話，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片刻後，一位身著深褐色長袍的精靈長老緩緩站了起來。
這位長老年歲已高，臉上有許多皺紋，白色鬍鬚垂至胸口，即便在長壽的精靈種族裡，也是一位年邁的老者了。
不過，精靈族還有一個傳統。
他們不像短壽種族那樣懼怕衰老，相反，能將壽命活到終點在這裡會被視為一種圓滿。
年邁。
在精靈的文化語境中，它往往又意味著閱歷深厚、德高望重。
大長老先向女王微微躬身，然後慢悠悠開口，說道：「陛下所言的確令人警醒，但正因如此，我們更需要從長計議，而非在恐慌與倉促中做出決定。」
「我們應當先弄清楚神聖奧拉的真實意圖，他們的自的是什麼，他們的底線在哪兒，他們打算用何種手段推行自己的意志，同時，我們也必須評估，若真與神聖奧拉對抗，我們是否有勝算，或者，是否有資格談條件。」
「如果我們沒有勝算，那麼我們有沒有資格去談條件？我們的籌碼是什麼？對方又會在意哪些籌碼？」
「.
」
他捋著長須，一字一頓：「這一切，都需要充分的時間與情報來支撐，沒有時間的決策是飲鴆止渴，匆忙的決斷，只會將瑙西爾推入更危險的境地。」
從長計議————
一聽到這四個字，以及大長老的長篇大論，伊瑟澤雅就感覺太陽穴隱隱發疼，這些話她聽過太多次了，以至於現在已經產生了下意識的抗拒。
這時，又一位女性精靈長老開口了。
她比大長老年輕一些，但臉上也滿是皺紋，在精靈之中屬於年邁者。
「大長老說得有理，我贊同他的意見。」
她頷首附和，說道：「森林的成長需要歲月，過快的刀鋒只會傷及持刃者自身。」
「瑙西爾與神聖奧拉之間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必須仔細斟酌，反覆權衡，萬萬不可輕率行事，切勿像一條急於渡河的鹿，尚未看清對岸的泥沼，便先踏了進去。」
「我們應該細細推演每一種可能，再作決斷。」
都什麼時候了，還拿這種不急不緩腔調說話，和平日一樣要堆砌大量修辭比喻————
伊瑟澤雅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無力感，悄然漫上心頭。
她微不可查的嘆息一聲，雙目微閉。
有一瞬間，她恍惚覺得自己正坐在同一張王座上聽著同一段發言，只是時間不同。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神聖奧拉剛擢升為帝國時，長老們在討論是否要對神聖奧拉伸出外交橄欖枝：後來討論的是是否要支援亞特蘭的惡魔戰爭：再後來討論的是是否要與紅皇帝的帝國結盟————
每一次，都是從長計議。
無論是什麼問題，都需要反覆地提出、討論、反覆地推演，直到議會的每一位成員都確認自己已經發表了足夠多的意見，才能勉強達成一個結論。
但是，這種時候往往往往早已錯過了最佳的時機。
精靈女王為此深感無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瑙西爾的議會制度存在問題，有太多需要改良之處，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改革這件事本身，就會被議會無限期的從長計議」下去。
瑙西爾帝國雖然名為帝國，但它的運作方式與貝爾納多上任何一個帝國都截然不同。
精靈們崇尚自由散漫，骨子裡不認可獨裁統治這一套。
他們的文化推崇的是，所有個體都有發聲的權利，於是，從王庭到地方，任何重大決策都必須經過各級議會的投票表決，其中任何一個反對的聲音都有權利被記錄和聽取。
在瑙西爾，一個持反對意見的議員如果覺得自己的觀點沒有被充分理解，他可以在議會上反覆陳述，而其他議員不能打斷他。
這套制度賦予了議會極大的權力，也同時抽空了王座的實質權威。
即便是女王，也無法繞開議會獨斷專行。
或者說，她只是議會決議的執行者。
精靈女王抬頭，望向門扉上雕刻的一句古銘文。
智慧生於眾議，昌盛源於同心。
這是瑙西爾議會的立身之本，被刻在每一間議事廳的大門上。
剛開始登基的時候，伊瑟澤雅對這句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甚至覺得它確實很符合瑙西爾的氣質。
這套制度在漫長的和平歲月中維護著精靈王國的穩定，即使偶有意見不合，反反覆覆的爭論也往往能碰撞出讓各方都能接受的共識。
但問題是，現在可不是和平歲月了。
精靈女王只覺得這種制度糟糕透頂，它在一點一點地浪費瑙西爾的生命力，令帝國一次又一次地錯失時機。
「諸位長老。」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容我提醒諸位，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帝國正處於混亂之際，戒嚴令至今沒有解除，各地的暴亂雖然被壓制，但從未真正平息，而神聖奧拉，已經以雷霆之勢掃蕩了整個瑟雷西亞。」
她看著長老們：「諸位，我想請你們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那位紅皇帝，會不會因為我們的議會尚未得出決議，就安安穩穩等在門外？」
她說的非常認真，表情也肅然到了極點，希望這番話至少能讓幾位長老意識到事情的分量。
然而，這番話依然沒能說到其他長老的心裡。
「陛下此言，未免有些過慮了。」
「局勢遠遠沒有到如此緊張的地步。」
大長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神態從容，甚至笑呵呵的開口了：「我們與神聖奧拉的關係並不惡劣，在對抗坎圖姆的戰爭里還曾並肩作戰，神聖奧拉被惡魔入侵時，我們也派遣了天命傳奇去支援。」
「況且，紅皇帝自詡秩序側巨龍，信奉規矩與法理。」
「即使他真的想要對瑙西爾動手，以他的身份，總需要尋一些合適的理由，師出有名，然後才正式討伐，總不至於說來說來，連個過程都沒有吧？」
砰！
一聲巨響。
伊瑟澤雅拍案而起，衣袍帶起一陣風。
「師出有名？！」
她的眼裡，兩輪滿月般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壓不住的怒火。
精靈女王憤怒質問，怒斥道：「你們以為，紅皇帝是一位什麼樣的存在？！」
「和我們並肩作戰時，他確實是一位可靠的盟友，信守承諾，言出必踐，讓我們的子民免於不必要的傷亡。」
「但是！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他是怎麼對待自己的敵人的！」
「瑟雷西亞的獸人，就是前車之鑑！他去覆滅坎圖姆的時候，有過任何的通知嗎？漫天隕星墜落，坎圖姆一夜之間化為焦土！你們想要瑙西爾也這樣？」
「你們真的以為，那位紅皇帝會在乎什麼理由？所謂的理由藉口，他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了！」
長老們很少看到精靈女王如此失態。
一時間，議事廳里鴉雀無聲，短暫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碧綠的風穿堂而過，有著草木初生的氣息，像春天的第一陣風。
風停之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浮現。
翡翠色的長裙，年輕的面容，深邃的目光，細長如柳葉的雙眉微微挑起，眼眸清冷。
碧葉裁風。
瑙西爾的不朽者之一，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
「伊瑟澤雅說的沒錯。」
不朽者沒什麼表情，平淡說道：「如果是和平年代，長老們可以隨意決定商議流程，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無論諸位要討論什麼，都必須儘快得到一個結果，不能再拖延時間。」
長老們對視了一眼。
幾秒後，一位精靈緩緩站起身。
正式議會的大長老，眼窩雖然深陷，但目光卻非常銳利。
他向著不朽者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道：「裁風冕下，您說的，自然有道理，沒有人否認當前的局勢需要我們重視，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應對，這句話本身我是認同的。」
「但是，陛下剛才的表現，實在有失體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伊瑟澤雅身上，皺眉道：「伊瑟澤雅，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從你還在先王膝上學步的時候，我就在這個議會裡了，我也知道你的辛苦和付出，但是無論如何，你作為瑙西爾的女王，怎能如此情緒化？」
「拍案而起，疾言厲色，指著長者們大喊大叫。」
「這要是傳出去，人們會怎麼看待我們瑙西爾？他們會覺得，我們精靈是一個粗魯野蠻的種族，你要記住，你的行為代表了瑙西爾，你行為不端，丟的是整個瑙西爾的臉面。」
教訓完女王，他又轉回頭，看向碧葉裁風。
「另外，裁風冕下，您說的雖然也有幾分道理，但是請容我提醒，您的職責，是用劍鋒守衛瑙西爾，而非參與帝國會議的決策。」
「這不是您應該管的事情。」
「若是不朽者仗著自己強大，就隨意出入議會，對會議的決策指手畫腳，那麼長此以往，瑙西爾究竟是自由民主的帝國，還是不朽者的一言之堂？」
「若是後者，我想，這不會是諸位先賢想要看到的結果。」
精靈大長老是一位傳奇。
雖然沒達到天命層次，但也已成冠位。
這是一個很高的等級了。
只不過，在一位不朽者的面前，冠位與天命其實並無太多差距。
但這位大長老依然敢出聲訓斥不朽者壞了規矩。
他在心裡甚至為此感到一絲驕傲。
因為對面是不朽者，因為對方一巴掌就能拍死自己，所以就要唯唯諾諾、不敢出言不遜嗎？
他心中嗤笑了一聲。
這是弱者的思維！
真正的智者，不畏強權的勇士，即便面對站在物質界頂端的存在，也敢於指出對方的錯誤和不妥之處。
這是瑙西爾自古以來流傳的寶貴精神財富，是大長老引以為傲的風骨所在。
碧葉裁風沉默了。
她的目光掠過長老們，瞳孔里浮現了幾縷血絲，心想，乾脆把這些老東西全部血洗一遍，讓他們用最後的一口氣來懂得什麼叫尊重————
呼！
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朽者眉頭緊皺，然後一言不發的化作清風，從會議室里消失了。
她不善言辭，卻很清楚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麼事來。
與其讓場面失控，不如先行離開。
「哈————哈哈————」
伊瑟澤雅看著這一幕，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被這荒誕的場面氣笑了。
一個在物質世界站在力量頂端的不朽強者，在面對一群連不朽的邊都沒摸到的長老時，居然被逼得憤然離場，只因為她守規矩，有底線，不願意對弱小的族人使用暴力————
這就是瑙西爾，她深愛又深感無力的帝國。
外有巨龍注視，內有詛咒肆虐，而她的長老們，還端坐在會議室里，一絲不苟維護著議會的章程、女王的體統、權力的邊界————
被氣笑之後，她忽然覺得心累，笑聲收斂，連氣都生不出來了。
法理、傳統、尊卑、禮儀————
帝國都快沒了，還在意這些東西？
「好。」
伊瑟澤雅緩緩坐下，又緩緩站起，說道：「諸位長老繼續議吧，我不打擾了，有結果之後再通知我。」
說完，她轉身走出會議室。
嘭！
她摔門而去，大門重重合攏。
屋內，短暫的安靜之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陛下的脾性，真是越來越急躁了————」
「年輕人，終究是沉不住氣————」
「裁風冕下也是令人擔憂，力量太強確實容易讓人迷失方向，她似乎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職責範圍在哪裡了，守衛疆土和參與議政，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好了，言歸正傳，關於神聖奧拉的真實目的，我認為，還需從紅皇帝第一次來奧羅塔拉說起————
冗長而繁瑣的討論，繼續了下去。
時間，從黃昏持續到深夜，又從深夜持續到清晨。
議事廳里的討論仍在繼續，但所有議題都停留在應該怎麼辦和不應該怎麼辦的層面，沒有任何一個結論被確定下來。
總之就是，毫無進展。
伊瑟澤雅就站在殿外的長廊上，一夜未歸。
晨霧在她的長袍上凝成了水珠，但她毫不在意，她倚著廊柱，仰著頭，看著天邊一點點泛起的魚肚白，臉上的表情已經麻木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在王座上做些什麼。
但現實是，她只是被當做一個花瓶，被議會的聲音裹挾著，無法傳達自己的真實想法。
她也試過改革。
但是別說改革了，稍有一點不符合女王儀態的動作都要被點出來糾正，連不朽者的建議都會被直接反駁————
偏偏瑙西爾的不朽者有著極高道德標準，不會真幹什麼破壞傳統規矩的事情。
我又能做什麼呢？
除非，把這些老東西先全部弄死，我才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她被自己心中閃過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感覺過於激進了。
她忍不住順著這個念頭暢想了一會兒，又覺得無比痛快。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
議會依然被這些長老把持著，直到此刻，也沒有任何人來邀請她回去。
他們大概覺得，女王在外面站一會兒，冷靜了之後就會自己回來，畢竟她總是會回來的。
伊瑟澤雅望著天空，輕輕嘆息一聲。
累了，毀滅吧————她心想著，眼神沒有焦點的落向天邊。
就在這時。
在精靈女王的注視下，晨曦被撕裂了。
天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撕開，一輪太陽，自裂縫之中轟然降臨。
不。
不是太陽。
那是光，是火！
鋪天蓋地，伴隨著深沉龍威的光與火，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像是瀑布倒捲入天空，又如朝霞凝聚成一枚燃燒的巨星墜落人間。
整個瑙西爾王庭，都映成了一片赤紅。
隨即，火焰與晨光之中，一頭赤紅色的巨龍舒展雙翼，自撕裂的天幕中緩緩降下，鏡面般的鱗甲倒映著初升的朝霞，兩對龍角在頭頂展開，宛如一頂燃燒的冠冕。
在龍類之中，他的體型不算龐然巨大。
但是，一種如同帝王般的氣質威儀，從他身上自然而然的散發著，令所有見到這一幕的精靈都下意識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怠慢。
巨龍垂眸，俯瞰著整座精靈王庭。
當精靈長老們還在討論著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神聖奧拉之主的雙翼，已經遮蔽了銀枝城的天空。
身後。
會議廳的門被推開，長老們紛紛湧上陽台，張大著嘴抬頭望向天空，面孔上寫滿了震駭、慌亂與無措。
伊瑟澤雅卻如同雕像，一動不動，只是仰著頭，望著巨龍。
她輕聲說：「你們看，我說過————他不會等你們的。」
長老們並未回應，啞口無言。
天空之中，紅鐵龍的目光掃過王庭，最終落在了長廊上月白色的身影上。
伽羅斯見過這位精靈女王。
瑙西爾與坎圖姆的戰爭之中，這位女王為了激勵戰士們，曾經親身抵達前線，與伽羅斯有過簡短的交流。
他的記性很好，自然沒有忘記。
巨龍收攏雙翼，緩緩降落，懸停於月庭上空，龍翼掀起的狂風拂動著滿城的銀白花枝，花枝搖曳，花瓣紛紛揚揚，如下起了一場花雨。
「伊瑟澤雅。」
紅鐵龍垂眸望著她，說道：「許多年前，我曾說過，遲早有一天，我會來銀枝王城，欣賞此地的風景，親眼看看這座傳說中的城池。」
「如今，我來了。」
「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這座城的美麗，值得所有詩人為它提筆。」
伊瑟澤雅恍惚了一下。
她早就預料過，這頭巨龍的成就必然不同凡響，但這才多久？他就已經站在了整個貝爾納多的巔峰————
回過神來，精靈女王說道：「雖然這時機實在談不上美妙，但銀枝城依然歡迎你的到來。」
「瑞爾薩的花釀，月泉溪谷的白果————對於遠道而來的貴客，我們會以瑙西爾最好的特產款待，還請不要嫌棄。」
她彬彬有禮的說道，禮數周全。
看到女王的反應，巨龍咧嘴一笑，心想接下來的事情也許會簡單許多。
他正要開口說話。
「神聖奧拉的皇帝！」
一道蒼老嚴厲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伽羅斯的話頭一頓，緩緩轉頭望去。
說話的，是一位站在陽台上的年邁精靈，白須垂胸，身著深褐色的長袍。
正是議會的大長老，剛才訓斥過女王、也訓斥過不朽者的老精靈。
「你遠道而來，我們沒有提前得到通知，這可以理解。」
大長老身姿筆直，肅然道：「但是，你不提前遞交任何外交文書，就這樣突然駕臨銀枝城，未免————有些不合規矩。」
紅鐵龍微微一怔，懵了一下。
我，不合規矩？我是不是聽錯了？
「精靈。」
面甲上看不出喜怒，巨龍平靜問道：「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大長老強忍著內心深處不斷上涌的畏懼，梗著脖子，嚴厲說道：「身為一國之主，你是整個神聖奧拉的表率，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帝國的臉面！怎能如此荒唐，像個不守規矩的獨行俠一樣行事？！」
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大長老的恐懼感消退了些許。
他越說越順暢，找回了在議事廳里侃侃而談時的自信。
「神聖奧拉的皇帝，你若是不想被貝爾納多的眾生恥笑，最好立即返回神聖奧拉，然後再按照正常的外交流程，正式拜訪瑙西爾，這才是一位帝國之主應該遵守的規矩，文明世界的行事準則。」
這麼勇的？
這個老精靈，應該是精神有些問題。
伽羅斯啞然失笑，懶得理會。
他轉過頭，重新望向長廊上的精靈女王，玩味道：「我早就聽聞過瑙西爾議會的特色，今日一見，傳聞和真相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短，銀枝城的風景名不虛傳，你們議會的作風也同樣是名不虛傳。」
伊瑟澤雅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是在質疑我們瑙西爾的古老傳統嗎？！」
大長老的聲音再度響起，憤慨道：「我們瑙西爾傳承許久的傳統，經歷了無數君王、
無數戰爭、無數考驗，到今天依然屹立不倒！怎麼輪得到你來質疑，你作為一國之主，謹言慎行是————
話還沒說完。
巨龍猛然轉頭，瞳孔在轉頭的瞬間豎直，原本還算平和的眼瞳中裂開了兩道漆黑的縫隙，像深淵在火焰中睜開了眼睛。
正如蒼鷹不會在意麻雀的尖叫，真龍不會在意野犬的狂吠，他並不在乎老精靈的話語。
但是，不在意麻雀的叫聲是一回事，容忍麻雀在自己眼前跳到頭頂上又是另一回事。
不尊重自己？可以。
只要能夠各自安好，伽羅斯對他人的尊重沒那麼在意。
但是，不尊重也就罷了，竟然還不斷的挑釁？
這就有點踩到伽羅斯的紅線了。
轟！
一眼看去，沒有任何徵兆，大長老的身體由內而外的亮了起來，一團烈焰自他的體內炸開，將他整個人吞沒。
老精靈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
一團人形的火柱挺立了剎那，然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蓬飛灰，簌簌揚揚，飄散在晨風裡。
他，被一眼瞪死了。
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精靈長老臉色慘白，但是，他們居然從恐懼中擠出了某種可以被稱作勇氣的東西，跳了出來，指著天空中的巨龍怒斥。
「你竟敢！」
「這裡是瑙西爾！你怎麼敢！」
「..
」
紅鐵龍額上的鱗微微皺起，形成危險的紋路。
他不太明白這些精靈為何如此大膽，敢衝著自己叫囂，但聽著這些聲音，巨龍心中感到厭煩，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聒噪。」
他說道，同時目光一掃。
轟！轟！轟！
怒斥出聲的精靈長老，一個接一個被憑空點燃，烈焰自體內噴涌而出，眨眼間便在尖叫聲中燒成了灰燼，連一片衣角都沒能留下。
晨風一吹，灰盡散。
「銀枝城以靜謐秀美著稱，現在終於像樣了。」
巨龍漫不經心的說道。
剩下的精靈長老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抖如篩糠，但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多說一個字了。
在毫不講理的力量面前，所謂的傳統，規矩————
連一絲灰燼的重量都沒有。
他們終於安靜了下來。
伽羅斯滿意的轉過頭，重新望向長廊上的精靈女王。
「很好。」
他說道：「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談正事了。」
精靈女王望著在空中飛舞的灰燼。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為此感到憤怒。
無論如何，這些精靈長老是自己的族人，瑙西爾帝國的一部分，是帝國的臣民。
她理應保護自己的臣民，對外來者的暴力感到憤慨。
但她發現，她沒有。
不僅沒有生氣，現實是，她心中積壓了一整夜的鬱氣，竟忽然之間全部消散了，前所未有的感到了輕鬆。
精靈女王伸手理了理被晨風吹散的金髮，攏到耳後。
「當然。」
她微微一笑，說道：「我已等待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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