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容易受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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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灘百戶所班房。

  蘇家父子三人坐在稻秸堆上,大眼兒瞪小眼兒。

  「都沒受傷吧?」蘇有才打量著倆兒子。

  蘇泰蘇錄齊齊搖頭,那場亂鬥並未持續多久,便被百戶所及時鎮壓了。

  「明明是程家人先動的手,憑什麼光抓咱們?」蘇錄一臉的不忿。

  「因為他們家裡有秀才。」蘇有才嘆息一聲。

  「大伯不還是百戶所的七品官麼?」蘇錄不解問道:「不是說他跺跺腳,二郎灘都要晃三晃嗎?」

  「唉,聽他吹牛。」蘇有才苦笑道:「從七品的小旗官而已,屁都不算。」

  「那也比個無品無級的酸秀才強吧?」蘇錄難以置信。

  正所謂『無心傷害,最為致命』,蘇有才聞言嘴角一抽,好一會兒沒言語。

  蘇錄這才想起,自家老漢兒努力了半輩子,也沒考上個『無品無級的酸秀才』,忙改口道:「看來秀才還挺金貴的。」

  「那當然了,為父要是能考上秀才,會淪落到這般田地?」蘇有才喟嘆道:「當年你爺爺的百戶是怎麼丟的,不就是因為打傷了程秀才嗎?」

  蘇錄心說好傢夥,一代代的跟程家秀才過不去了……

  蘇有才又感情複雜地嘆了口氣:「現在可不是國初那會兒了。土木之變以來,武人地位便每況愈下。當今弘治皇帝更是重文輕武,唉……」

  父子正說話間,忽聽咕嚕一聲,兩人齊齊望向一直很安靜的蘇泰。

  蘇家二郎摸著肚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吃吧,給你留的。」蘇錄從懷裡摸出了一個擠裂了的甜瓜,塞到二哥手裡。

  「我吃過了。」

  「騙人,那藤上就沒有第三個瓜蒂。」蘇錄嘆了口氣。

  「秋哥兒真聰明。」蘇泰憨憨一笑,把瓜掰開。「一起吃吧。」

  蘇錄小名叫秋哥兒,因為他是秋天出生的。

  「我們都吃過了。」蘇有才和蘇錄搖搖頭。「一點都不好吃。」

  「哦。」蘇泰這才捧著塊甜瓜,抿著大嘴小口吃起來。

  「待會咱們就能出去了,夏哥兒不用這麼節省。」蘇有才捏了捏蘇泰軟軟的下巴。夏哥兒是蘇泰的小名,因為他是夏天出生的。

  「真的?」哥倆眼前一亮。

  「那當然了。周百戶當年還是你爺爺的副手呢。在外人面前做做樣子而已,還真為難咱們呀?」蘇有才頗有經驗道。

  「那就好!」哥倆大喜。

  ~~

  父子三人便耐著性子等啊等。一直等到傍晚,班房門才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個穿著青色團領袍,頭戴黑色折檐帽的小旗官。

  那人身量高大,圓頭圓臉,蓄著短須,跟蘇泰頗為形似。看到他進來,三人趕忙起身道:

  「大伯。」

  「大哥。」

  「嗯。」那人點點頭,他正是蘇錄的伯父,蘇有才的大哥,二郎灘百戶所小旗官蘇有金。

  「走了走了,回家嘍。」蘇有才拍拍屁股招呼兒子道:「回去晚了,你伯娘不給留飯嘍。」

  「唉,今日回不得了。」大伯卻嘆氣道:「程秀才賴上咱了。」

  「咋了?」蘇有才不解問道:「程家把老三捶成個茄子,還想倒打一耙不成?」

  「老三都是皮外傷,又被打破了鼻子,血糊哩啦看著嚇人,實則問題不大……」大伯又嘆了口氣:「倒是程秀才他哥,被你們把腿給打折嘍。」

  「啊?不能吧,我們爺們手無縛雞之力的。」蘇有才咋舌道。

  話音未落,便聽咣咣兩聲,蘇泰跺了跺腳。接著咔嚓一聲,牢房地磚直接被踩成了兩截……

  「腳麻了跺跺。」蘇泰像做錯事兒的孩子,低頭小聲道。

  「……」大伯一陣無語道:「你管這叫手無縛雞之力?」

  「哈哈……」蘇有才尷尬道:「夏哥兒是有分寸的,從來沒傷過人。」

  「人都傷了,你還說這些有什麼用?」大伯煩躁道:「程秀才放話了,要是百戶所不能給他個滿意的交代,他就去縣裡擊鼓鳴冤!」

  「百戶所解決不了去千戶所嘛,鬧到縣裡算怎麼回事?」蘇有才不爽道。

  二郎灘是衛所的地盤,原本各種民政治安、土地糾紛之類都該歸衛所管理。但大明開國近百五十年,衛所廢弛嚴重,經歷司、斷事司形同虛設,解決不了的事情越來越多,最後只能靠相鄰州縣托底。

  「誰讓人家是縣學生員呢?縣太爺肯定會照拂的。」大伯鬱悶道:「千戶大人也只能幹看著,回頭還得罵周百戶讓他丟臉。」

  「唉,你當年要是也能考上秀才……」他忍不住又絮叨了兄弟一句。

  「咱能不提這茬麼?」蘇有才那個鬱悶,剛被兒子傷了一下,大哥又在傷口上撒鹽。「周百戶啥子意思嘛?」

  「私了。」大伯道:「周百戶請程相公明日來所里,雙方商量個章程出來……說白了就是看看賠他們多少。」

  「唉,那還不往死里訛?」蘇有才臉色難看了。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吧。」大伯認命似的再嘆一聲,從懷裡摸出個乾糧袋子,遞給他道:「你大嫂給你們準備的晚飯。」

  「今晚就住這了?」蘇有才接過來。

  「鬼話,談不攏哪能放人嗎?」大伯無奈道。

  「那讓夏哥兒秋哥兒先回去。」蘇有才退而求其次道:「我一個人在這也一樣。」

  「老漢兒,我陪你嘛。」蘇泰卻堅定搖頭。

  「俺也一樣。」蘇錄也只能附和。

  ~~

  夜色濃,秋蟲叫。

  百戶所一片漆黑,就剩班房中的爺仨了。

  蘇家父子一人拿著個又干又硬的高粱餅子,啃得牙花子生疼。好容易啃一塊下來,又噎得直翻白眼……

  「嗓子都要剌破了……」蘇錄憋得面紅耳赤,好容易才咽下一塊。

  「大哥也真是的,光送乾糧不送水。」蘇有才使勁捶著胸口,卻怎麼都咽不下去。「想噎死咱爺們啊?」

  「小口小口的咬,細嚼慢咽。」唯有蘇泰,還能正常進食。

  「還是二哥有經驗。」蘇錄照著他的法子,多嚼一會兒,終於順利咽下了一口。

  「呵呵……」蘇泰憨憨一笑道:「吃得多就有經驗。」

  蘇家也算是溫飽之家,但依然一天三頓高粱餅子高粱飯,連蘇錄都習慣那種苦了吧唧的高粱味了。

  「唉,也不知道什麼樣的人家,才能吃上口細糧?」蘇錄一邊跟高粱餅子作鬥爭,一邊回憶著米飯饅頭的滋味。

  來到這裡他才知道,自己原先習以為常的普通生活,其實一點也不尋常。

  「程秀才家。」蘇泰的回答慢了半拍。

  「真的假的?」蘇錄沒想到秀才不光有面子,還有里子。

  「當然,沒聽人家說嗎?『秀才吃得真是美,小米白面偎著嘴』。」蘇泰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老漢兒,你要不要再去考一下?」蘇錄轉頭問蘇有才。

  「這茬就過不去了是吧?!」再次被打擊到的蘇有才,憤憤咬一口高粱餅,差點沒把牙硌掉。

  「當我沒說嘛,你莫冒火。」蘇錄趕緊道歉。

  「哼哼……」蘇有才哼兩聲,揉著腮幫子道:「你當我不想考嗎?咱家惡了縣太爺,他在位一天,老子都莫得出路。」

  「他在位幾年了?」蘇錄問道。

  「十年了……」蘇有才苦澀道。

  「不是,任期還沒滿嗎?」蘇錄目瞪口呆。

  「你問我,我問誰?」蘇有才苦著臉道:「按說是三年一任,最多三任。但凡事總有例外,咱們這種邊遠山區的官兒,一干十幾年也是有的。」

  「好傢夥……」蘇錄倒吸口冷氣,心說這是逮著一個就往死里用啊。

  「唉,反正你老漢兒是沒指望嘍。」蘇有才認命嘆氣道:「要考你自己考吧。」

  「好,那我就自己考!」蘇錄一拍大腿。

  「咳咳……」蘇有才差點沒給高粱渣子嗆死。

  「咋了?」蘇錄趕緊給他拍背。

  「兒啊,有志氣是好的。」蘇有才生怕傷著他,字斟句酌道:「但也得講實際呀。你老漢兒不光是惡了縣太爺,也是因為這秀才太難考嘍。」

  「咱這窮鄉僻壤的也沒設衛學,要想考秀才,只有去合江附縣試。」說著他嘆了口氣道:

  「這還是第一步。過了縣試,還得跟整個瀘州的童生一起考州試院試。咱們偏遠,瀘州可不偏遠,那是蜀中文教重鎮,每科舉人進士都出一大把,咱拿什麼跟人家爭秀才?」

  他滿以為兒子聽了,就會打消這不切實際的念頭,誰知蘇錄卻堅持道:「我還是想試試……」

  「試你個鏟鏟哦!」蘇有才見他一個字沒聽進去,擰住蘇錄的耳朵道:「你娃兒打小不肯讀書,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還想學人家考功名?做夢去吧!」

  「別擰別擰,擰成耙耳朵嘍。」蘇泰趕緊護住弟弟。

  「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蘇錄躲在蘇泰背後道:「我年紀還不到他一半呢,怎麼就不能做夢了?」

  「老漢兒,秋哥兒還會背《三字經》呢。」蘇泰驚喜道:「說不定真能考上秀才。」

  「秀才,韭菜還差不多……」蘇有才不想理這倆活寶,轉過頭去專心對付高粱餅。

  Ps:明天開始,還是早上七點半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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