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秀才的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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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大伯頂著一對黑眼圈進來班房,卻見父子三人靠在一起睡得正香。

  「龜兒子沒心沒肺,好安逸哦!」大伯沒好氣地踢了蘇有才一腳。「老子一宿都沒得合眼。」

  「該吃早飯嘍?」蘇有才睜眼見是大哥,便伸了個懶腰。蘇泰蘇錄也跟著醒了。

  「吃個鏟鏟!」大伯啐一口道:「百戶叫去講數嘍。」

  「哎。」蘇有才趕緊拍拍屁股起來,倆兒子也跟著老爹出了班房。

  蘇錄一出來,就看到小叔縮著脖子等在門口,腦袋上纏著圈白布條,挺俊的一張臉腫成了豬頭。

  「二哥,都怪我……」小叔眼噙熱淚,帶著哭腔咧嘴道。

  樣子雖然很滑稽,蘇有才卻笑不出來,轉頭問自家大哥道:「你管這叫傷的不重?」

  「那不是叫你放心麼?」大伯咳嗽一聲,壓低聲音道:「再說,人家腿都斷嘍,咱也得賣慘呀……臨來前,我用火麻葉子給老三擦了擦臉。」

  「哦。」蘇有才點點頭,是大哥能幹出來的事兒。

  蘇錄卻聽得目瞪口呆。火麻就是蕁麻,葉子上滿是刺毛。走路不小心蹭到,皮膚上就是一片紅斑,痛癢難忍。大伯居然用來給小叔擦臉,這大山裡的民風,真是太彪悍了……

  「老么,昨天到底咋回事?他們為啥子打你?」蘇有才又問小叔。

  「……」小叔卻低下頭,一聲不吭。

  「老二別問嘍,我和老漢兒審了他一宿,都沒問出來。」大伯氣哼哼道:「你說他是不是傻?他不說,難道程家人也不會說?」

  「就是,那也太被動嘍。大戰在即,老么莫讓我們摸不到腦殼殼啊。」蘇有才深以為然。

  「二哥你就別問了,我是不會說的。」小叔滿臉羞愧,卻死不開口。

  「我抽你個龜兒子!」大伯氣得揚起胳膊,蘇有才趕忙攔住。

  「算了大哥,老么肯定有苦衷。」

  「他個龜兒子有苦衷?老子還一肚子苦水嘞,我招誰惹誰了?給你們擦勾子不說,還遭你嫂子口水洗臉……」大伯越說越鬱悶,眼淚都快下來了。

  ~~

  說話間,蘇家五口人來到所廳前,正碰見程家一行駕到。

  蘇錄只見當先一人頭戴黑紗四角方巾,身穿圓領黑緣的襴衫,端坐在兩人抬的滑竿上,被族人簇擁著來到廊下。

  不用問,那便是父輩口中的程家秀才了。簡直就是他想像中鄉紳的具象化。

  周百戶也出來拱手相迎:「程相公親至,鄙所蓬蓽生輝啊。」

  程相公這才從滑竿上下來,拱手還禮道:「給百戶大人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周百戶又望向他身後的擔架,上頭躺著個鼻青臉腫、麵皮通紅的男子,跟蘇錄小叔如出一轍。

  但那人整條左腿都打了夾板,纏著厚厚的紗布,全身散發著濃重的藥味,還一個勁兒直哼哼。

  比慘這個環節,蘇錄小叔慘敗……

  「這是程老兄?都認不出來了。」周百戶也吃了一驚。

  「哎喲,哎喲……」程秀才他哥也不說話,只一味呻吟。

  「我大哥吃齋念佛,與人為善,卻慘遭蘇家毒手,還請百戶大人做主……」程秀才悲憤道。

  「這是怎麼打的?」周百戶卻有些疑惑。川黔交界之地民風彪悍,打架鬥毆如喝水吃飯,筋折骨斷也常見,可大腿被打斷,實屬罕見。

  「鄙人當時在家讀書。」程秀才說著對侄子道:「你昨天不是在地里嗎?你來說。」

  「哎。」他侄子便點頭道:「……先是蘇有才從背後哐一腳,把我老漢兒踹了個狗啃泥。接著他兒子又衝過來,轟一腳跺在老漢兒的大腿根兒上,咔嚓一聲就斷了。」

  眾人齊刷刷看向蘇泰,這大熊一般的體格,確實能把人腿踩斷……

  蘇泰惶恐地低下頭,兩手不知該往哪擱,像個闖了大禍的孩子。

  蘇錄緊緊攥住他的手,大聲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哥根本沒碰到他。」

  「對對,當時程家大爺被我一腳踹出兩丈遠,夏哥兒怎麼會踩到他?」蘇有才也不知蘇錄說的是真是假,但這時候肯定要先把蘇泰摘出來。

  「你胡說!就是你兒子踩的!」程家人大聲聒噪起來。「而且不是踩的,是跺的!」

  「就不是!夏哥沒踩!」蘇家人也不甘示弱,高聲還擊。

  「停停!」周百戶趕緊喝止雙方,又問蘇有才。「你為什麼踹程家大爺?」

  「他們七八個人圍著我弟弟往死里揍。血糊哩啦的,我以為要把他打死了呢!」蘇有才便指著么弟的豬頭道。

  「你們為什麼要揍蘇有馬呀?」周百戶又問程家人。

  「這個嗎……」程家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程秀才他侄子道:「是我老漢兒讓揍的。」

  眾人便望向躺板板的程家大爺,他卻別過頭去,只哼唧不說話。

  「唉,昨晚我問了大哥一宿,他都不說為啥。」程秀才嘆了口氣:「肯定是那小子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兒,我大哥說出來都怕造口業。」

  「他該死!」程家大爺忽然抻著脖子吼了一聲。

  「聽聽,這是何等的憤懣?」程秀才扼腕道:「簡直是杜鵑泣血、肝腸寸斷啊!」

  「有馬,你到底幹了啥缺德事,把人家氣成這樣?」周百戶又問蘇錄小叔。

  「百戶你莫問嘍,打死我也不說……」小叔小聲道。

  「唉,搞啥子名堂嘛?」周百戶無奈嘆氣道:「一個二個都不吭氣,叫老子如何斷案嘛?」

  「那就跳過這一軲轆,直接講數吧。」一旁的試百戶提議道。

  「也好,那就乾脆點。」周百戶從善如流,對程秀才道:「程相公開個價,好多錢才能掀篇嘛?」

  「二十兩。」程秀才毫不猶豫道:「我大哥一條腿遠不止這個價,只是再多,諒他家也掏不出來。」

  「是是是……」周百戶又看向蘇錄大伯。

  「沒得!」只聽大伯斬釘截鐵道。

  這年月銀子金貴得很,他全家不吃不喝,一年都掙不到二十兩。

  「那你最多能出多少?」周百戶問道。

  「一兩。」大伯伸出一根手指。

  「不談了!」程秀才勃然大怒,朝周百戶抱拳道:「不勞百戶操心了,我們去縣裡遞狀子,讓老父母明斷!」

  「莫燃起來,你當他放屁噻。他家是軍戶,縣太爺到頭來,還是得交給衛所處置。」周百戶忙拉住作勢要走的程秀才,轉頭瞪著蘇錄大伯:

  「媽賣批,你搞啥子名堂?多整點噻!」

  「真沒得,賣了婆娘都沒得……」大伯苦著臉道。

  「還賣婆娘,想得美咧!」周百戶沒好氣道:「老子給你做主了,十兩!」

  「十兩也沒得……」

  「閉嘴!」周百戶狠狠瞪一眼大伯,轉頭又對程秀才和顏悅色道:「來來,程相公入內用茶,咱們再好好聊聊。」

  「哼。」程秀才這才不情不願進了廳堂。

  蘇錄大伯也想跟著進去,卻被周百戶喝住:「你站下,先等我們講完嘍!」

  「哦……」大伯只好站在門口,長吁短嘆。這下指定不會少於十兩銀子了,讓他怎麼跟老婆交代?

  其他人也分作兩邊,候在廊下。程家人竊竊私語間,皆老神在在,一副吃定蘇家的架勢。

  蘇家這邊氣氛就凝重多了。蘇有才好歹讀了那麼多年書,對周百戶和程秀才的想法門兒清……反正又不是周百戶賠錢,他當然想內部解決,以免被上峰怪罪了。

  程秀才就抓住他這個心理,脅迫著周百戶一起逼他大哥就範。他大哥還是周百戶的下級,到最後怕是嘴巴再硬都得鬆口……

  蘇錄小叔則在一邊反覆喃喃道:「都怨我,都怨我……」

  蘇錄卻一直用餘光,偷偷瞥著程家大爺的那條傷腿。

  「打一開始你就看他的腿,有啥好看的?」蘇泰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因為白嗎?」

  「噓。」蘇錄打個噤聲的手勢,招手示意二哥跟自己出去一趟。

  哥倆無關緊要,程家人也不在意,任由他們離開了。

  ~~

  好半晌,周百戶和程秀才從所廳出來。

  周百戶便對蘇錄大伯笑道:「程相公善啊。你家實在掏不出銀子,人家就不要了。」

  「那要啥?」蘇錄大伯還沒幼稚到,以為對方會放過自家。

  「你家挨著程家的十畝高粱地。」周百戶咳嗽一聲道:「就轉給人家釀酒吧。」

  「那怎麼行?!」大伯一聽就急眼了。「那是我爺爺帶著我老漢兒,一鋤一鋤開出來的!二郎灘最好的高粱田!」

  「那也不值幾個錢!」周百戶把臉一拉道:「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明天帶好地契,去縣裡過戶!」

  「不是,怎麼能定了呢?」大伯口乾舌燥道。

  「那讓你兄弟侄子去坐牢啊?!」周百戶沒好氣道。

  「坐牢就坐牢,大哥不能答應!」蘇有才大聲道。

  「哼,我說吧!」程秀才從旁煽風點火道:「百戶大人的好心,都被當成了驢肝肺!」

  「你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周百戶果然被撩起了火氣,指著大伯的鼻子道:「老子治不了別人,還治不了你們?!」

  「……」蘇家兄弟登時氣短。縣官不如現管,百戶管著所轄軍戶的方方面面,確實能把他家拿捏的死死的。

  看到蘇家人被逼到了牆角,程家人一個個幸災樂禍,就連程家大爺都忘記了哼哼,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忽然,他只覺脖子一涼,下意識伸手一摸,便抓住了一條滑膩膩的活物。

  程家大爺還沒反應過來,便覺手腕一痛。忙低頭一看,只見一條通體翠綠的小蛇,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他登時嚇得一蹦三尺高,驚恐萬狀地大叫道:「蛇!是竹葉青!老子被竹葉青咬了!老子要死嘍!」

  旁邊的程家子弟全都嚇壞了,沒一個敢上前幫忙的。

  還是去而復返的蘇錄,一把抓住那條青蛇,笑道:「放心,不是竹葉青,是無毒的翠青蛇,我兄弟專門抓來,給你老人家治腿的。」

  「哇,這法子神了,一下就治好了!」蘇泰跟在後頭,拍掌讚嘆。

  原來是虛驚一場,程家眾人這才鬆了口氣,然後就只剩尷尬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家大爺身上,只見他兩腿著地站在那裡,哪有一點大腿骨折的跡象?

  程家大爺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手足無措之際,他居然來了個金雞獨立。

  「行了,別演了!」周百戶調轉矛頭,朝他怒喝道:「程相公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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