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也要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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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秀才的反應也很迅速,立馬就坡下驢,呵斥起自家大哥來:「搞啥子名堂嘛?你咋還騙我噻?」

  他自恃身份,一直是說官話的,情急之下,這會兒也帶出了川音。

  「不是你……」在他惡狠狠地瞪視下,程家大爺後半截話硬生生憋了回去,頹然道:「是老子鬼迷了心竅,想要龜兒子好看。」

  「糊塗呀,大哥!」程秀才痛心疾首道:「你這樣讓我的臉往哪擱?」

  「唉……」程家大爺垂頭喪氣道:「我昨天腿疼得很,以為斷了嘛。」

  「你以為?就讓我陪你來丟人現眼!」程秀才哆哆嗦嗦指著他,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此乃陷我於不義!」

  「好了好了,說兩句就行了。」周百戶看了會兒表演,這才和稀泥道:「程老弟腿沒斷總是好事。」

  「是啊,是大好事!原來是虛驚一場。」一旁的試百戶也鬆口氣道:「這下可以各回各家咯。」

  「那怎麼行?他們誣告我們!」蘇有才剛才就憋了一肚子氣,這下哪能善罷甘休?

  「我們也要告到縣裡,看看縣太爺怎麼說?!」蘇錄大伯也大聲嚷嚷道。

  「行了行了,別瞎起鬨,這事兒跟程相公沒關係。」周百戶卻拉住蘇家兄弟,朝程秀才沉聲道:

  「此事到此為止,以後誰也不許再提,更不能再生事端!」

  他目光嚴厲地緩緩掃過程蘇兩家人,提高聲調道:「不然新帳舊帳一起算!」

  這還是周百戶第一次說硬話,震得廊檐都簌簌落灰。

  「百戶大人發話了,在下自然無所不從。」程秀才則是頭一回說了句軟話:「今日見笑了,改日本人再置酒賠罪。」

  「好說好說。」周百戶點點頭,對試百戶道:「幫本官送送程相公。」

  「告辭!」程秀才拱拱手,也不坐滑竿了,轉身就走。

  程家眾人趕緊灰溜溜的尾隨離去。

  「就讓他們這麼走了?」大伯還在那氣不打一處來。

  「你還想怎麼著?人家再無良也是秀才,真告到縣裡你也討不著便宜。」周百戶嘆了口氣。

  「那可不一定,《大明律》載有明文,誣告罪加三等……」蘇有才諳熟律法,張口就來。

  「別掉書袋了。」周百戶無奈道:「大明朝的是非黑白都是老爺相公們說了算,你個老童生律條背得再熟有個屁用?」

  「……」蘇有才被戳到了肺管子,登時不說話了。大伯猶自憤憤道:「最起碼告到縣學,扒了他那身皮!」

  「不可能的,他又沒正式寫狀子,你拿啥子告他?」周百戶卻搖頭道:「再說天下文官都是秀才出身,他們怎麼可能允許衛所,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呢?那不倒反天罡了嗎?」

  「唉……」大伯也知道周百戶說的沒錯,只是咽不下那口氣。憤懣道:「大人,他差點就逼得我們傾家蕩產了!」

  「我知道。」周百戶拍拍他的肩膀,嘆氣道:「人家不是都說嗎?『當今天子重文章,粗鄙的丘八不如狗』。這世道如此,咱又有什麼辦法?」

  頓一下,周百戶又期許道:「你要想出這口氣,就讓你家春哥兒也考上秀才。到時候老子一定讓程家知道知道,什麼叫秉公辦案!」

  春哥兒是蘇家的長房長孫,出生在春天,大號叫蘇滿,正在當地有名的太平書院讀書,一個月只回家一次。

  「哎……」大伯點點頭,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道:「春哥兒念書是好樣的,但願明年能給咱們軍戶爭口氣。」

  「盼著呢!」周百戶揮揮手道:「快帶他們回去吃口飯,別耽誤了地里的活。」

  「哎,那我們先回去了。」大伯也只好招呼家人,離開了百戶所。

  ~~

  百戶所外是狹窄的石板路,石階起起落落,蜿蜒通向赤水河畔。道路兩旁黑黢黢的吊腳樓,幾乎要抄起手來,蘇錄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

  這也是沒辦法的,整個二郎灘便是一片臨河的山坡,民居只能依著山勢而建,自然十分緊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溜溜、糊了吧唧的味道,那是無處不在的酒糟味兒。因為這一帶水土特別適合釀酒,不大的鎮子上開了好幾家酒坊、糟房,山民們幾乎家家賴以為生。

  蘇錄初來時,很受不了這種味道,但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

  這會兒日頭剛出來不久,鎮上人都下地搶收去了,路上除了光屁股玩耍的小孩,見不到幾個人影。

  蘇錄和二哥默默跟在父輩身後,聽大伯同老爹在那兒發牢騷。

  「唉,可憋死老子了,憑什麼白白放過他們?」蘇有才黑著臉道。

  「誰說不是呢?等春哥兒考中了秀才,老子一定要狠狠出口惡氣!」大伯重重一捶小叔的肩膀:「長點兒心吧,老三!」

  「哎……」小叔垂頭喪氣,乖的像鵪鶉。

  「這回好在秋哥兒機靈,讓咱家逃過一劫。」大伯說著摸出兩個銅板,在街邊高駝子食鋪給哥倆買了葉兒粑,作為獎勵。

  又問蘇錄道:「秋哥兒,你咋個看穿他們的嘛?」

  蘇錄一邊吃著軟糯清香的高粱粑粑,一邊道:「我記得很清楚,二哥就是沒踩到那老混蛋的腿。」

  他又言簡意賅的描述了一下昨日的情形,把當時每個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回憶得分毫不差。

  「你娃兒記性那麼好了?」大伯吃驚道。

  蘇錄點點頭,他重生之後確實記性很好。

  這很正常,十三四歲正是男孩子記憶力最好的時候,只是不容易集中注意力。他現在融合了十三歲和三十歲的優點,腦力強得可怕。

  還有一點他沒說,就是人在骨折第二天,會進入腫脹高峰期,一動不動都會持續的疼痛,稍稍動一下更是疼得要命。

  他仔細觀察程家大爺的那條腿,只是被勒得發白,並沒有出現腫脹,更沒有淤血導致的青紫。

  而且一開始,程家大爺還能刻意偽裝。後來時間一長,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講數上,那老貨就難免疏忽了。那條腿間或無意識晃動,他整個人卻神色如常,不見絲毫痛苦之色。

  印證之下,蘇錄篤定自己沒記錯,這才設法拆穿了程家人的鬼把戲。

  ~~

  小鎮不大,蘇家人說著話便回到了家門口。

  蘇家的吊腳樓建在鎮上土地較平緩的位置,所以看上去要寬敞些。

  當然底層一樣沒法住人,是用來飼養家禽,放置農具和重物的。

  踩著吱吱嘎嘎的樓梯上去後,便見上層有整整七間屋,呈『凹』字形排列。中間的堂屋及兩側間採用退堂設計,和兩頭的四間廂房圍成一個小小的天井。

  整個鎮上有天井的人家不超過十戶,這就是實力的體現。不然他家也沒法連供兩代讀書人。

  不過老爺子被罷官之後,蘇家已經大不如前,里里外外,難掩破敗。

  聽到有人上來,一個梳著三丫髻,面似銀盆的小女娃從堂屋裡衝出來,奶聲奶氣地歡呼道:「三鍋回來嘍。」

  說著一把抱住蘇錄的大腿,熟練地往上爬。

  「金寶先別挨我,三哥身上髒。」蘇錄趕忙拎起那三歲的小女娃。她叫金寶,是大伯的小女兒,也是蘇錄從小背著長大的么妹。

  蘇錄小姑跟著從堂屋迎出來,忙拉住兩個侄子的手,上下打量道:「夏哥兒秋哥兒,你們沒事吧?」

  「有老子在呢,能有啥子事兒?」大伯便昂著頭道。

  「賠了人家好多錢?!」大伯娘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堂屋口響起。其實她是個身材高挑、風韻猶存的美婦人,但一張嘴就魅力大減。

  「麻溜解決嘍,一文錢都沒遭賠!」大伯拍著胸脯道:「咋樣嘛,你男人硬是要得吧?」

  「要得要得!」大伯娘也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才招呼眾人道:「趕緊吃完飯下地去。」

  ~~

  堂屋裡,蘇錄的祖父祖母盤腿坐在火塘子邊上。

  蘇家老爺子是個神情嚴肅,沉默寡言的小老頭,聽了長子的稟報後,只點點頭默默地嚼著蔞葉捲兒。

  老太太慈眉善目,拉著孫子的手問長問短,可惜耳背的厲害……

  「乖孫,你倆沒挨打吧?」

  「奶奶,我們好著呢!」蘇錄忙高聲答道。

  「啥,家裡進耗子了?」老太太吃驚道:「那等貨郎來了,得買點耗子藥。」

  「哪有耗子?娘,秋哥說他沒事。」小姑也大聲道。

  「他一宿沒睡?那吃完飯補覺去吧,別下地了。」老太太心疼孫子。

  「這一著急上火,耳朵更不好使了。」小姑無奈道。

  「是,高粱吃多了不好屙屎。」老太太嘆氣道:「老大媳婦,餅子裡多少摻點豆面噻?」

  「這不是趕緊吃完了陳高粱,好進新高粱嗎?」大伯娘端來熱騰騰的高粱餅子。

  「你想給秋哥兒新找個娘?好啊!」老太太高興道。

  大伯娘翻翻白眼,索性不接茬了。

  小姑又從架在火塘上的鐵鍋里,給每人舀一碗高粱粥,再配上一碟泡菜,就是一家人的早餐了。

  吃早飯時,大伯娘又盤問起小叔子,到底闖了什麼禍來。

  不過小叔還是像捍衛貞操的少女一樣,死守著他和程家大爺的秘密。她只好怏怏把矛頭轉向了蘇錄父子。

  「老二,還以為你是個知書達理的,怎麼能帶著孩子跟人打架呢?這回要真讓人訛上了,咱家可怎麼過?」

  家裡老人已經不管事了,大伯娘就是當家的。蘇有才也只能乖乖聽著,訕訕保證再也不打架了。

  「放屁!」老爺子卻重重一拍筷子,怒喝道:「不打架還叫男人嗎?腦袋掉了碗大的疤!」

  「好好,老漢兒別上火,趕緊吃飯吧。」大伯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抹一把遞給老爺子。

  「不吃了,氣都氣飽了!」老爺子便一甩袖子,背著手出去遛彎兒了。

  蘇家兄弟不禁黯然,老爺子驕傲了一輩子,更咽不下這口氣……

  ~~

  老爺子被罷官後便脾氣極臭,大伯娘早習以為常了。待他一走,便繼續教訓蘇錄道:「還有秋哥兒,你也老大不小嘍,再遊手好閒下去,早晚還得惹事兒。」

  「伯娘也沒讓我閒著啊?不是天天給我安排活嗎?」蘇錄聞言一陣鬱悶,我怎麼就遊手好閒了?

  「就是。」小姑給侄子幫腔道:「秋哥兒就中暑躺了兩天,然後一天都沒得閒。」

  「我那是怕他遊手好閒,惹出禍來。才給他找事兒乾的。」大伯娘白一眼小姑道:「但老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說著又瞥一眼大伯,大伯便咳嗽一聲,對蘇有才道:「老二啊,我跟二大爺說了,今年重陽,就讓秋哥兒也跟著去下沙吧。」

  「啥是重陽下沙?」蘇錄還沒聽過這詞兒,小聲問二哥。

  「新糧下來後,重陽節就該投料釀酒了。」蘇泰便也細聲細氣道:「高粱米紅紅的,小小的,投料的時候像倒沙子,所以叫下沙。」

  「哦。」蘇錄點點頭,不解道:「這不是工人該乾的活嗎?」

  「這就是讓你去做工啊。」小姑便道:「不過你得先拜師,然後學徒三年,才能給家裡掙錢。」

  「啊?」蘇錄頓時覺得高粱餅子,徹底難以下咽了。

  不過大伯娘也沒問他的意見,只看他爹。

  「嫂嫂,娃兒還小呢。」蘇有才輕聲道。

  「他過了生日就十四了,別人家的孩子都學徒兩年了!」大伯娘卻一擺手道:「早點拜師早點掙錢是正辦!」

  說著對大伯道:「橫豎今天已經耽誤了,待會你取條臘肉,再買包茶,下午就帶著秋哥兒去拜師吧。」

  「好吧。」大伯對大伯娘向來言聽計從。

  「秋哥兒,去酒坊學徒要不要?」雖然哥哥嫂子已經決定了,蘇有才還是問兒子一句。

  「不要!」卻聽蘇錄斷然道:「我不要進酒坊。」

  「那你想幹嘛?」伯娘不悅道。

  「我也要讀書!」蘇錄一字一頓道。

  ps.今天看得過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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