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壓力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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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叔只好四腳著地,撅著腚。

  老爺子從後脖領抽出了他的『孝順』,開始執行家法。

  小叔可不會像兩個哥哥那麼老實,挨了兩下打就嗷嗷叫著,開始滿屋亂竄。

  「莫打嘍,莫打嘍,要打壞老么嘍!」老太太還在邊上瞎嚷嚷,雖然她也不知道老三為啥挨揍,但當娘的護兒子是本能,尤其是護小兒子。

  「老漢兒,你就是打死老么也沒用。事已至此,還是先問個明白吧。」大伯也勸道。

  「不行,老子要先打斷他的狗腿!」老爺子咆哮下令道:「么女,把你娘摻到屋裡頭。老大老二,你們替老子按住那龜兒子!」

  他又對蘇錄蘇泰道:「你們幫不上忙,出去!」

  不愧是老行伍,盛怒之下依然安排地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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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倆只好一步三回頭的退出堂屋。

  待春哥兒從裡頭把門關上,慘叫聲又起……

  回屋後,蘇錄問蘇泰:「大哥是咋知道的?」

  「是俺告訴大哥的。」蘇泰小聲道:「小叔不讓跟長輩說,可他自己也不說。這麼大的事兒,指定紙里包不住火。」

  「是,小嬸兒肚裡的孩子可是蹭蹭長,再磨嘰連滾床的都省了。」蘇錄深以為然。

  「是啊,俺急得睡不著覺,見著大哥就跟他說了,讓他來拿主意。」蘇泰嘆口氣,沮喪道:「俺失信了。」

  「當時咱們答應的是,不跟長輩說。大哥可不算長輩,所以不算失信。」蘇錄安慰二哥道:「而且你做得對,不能再替小叔瞞下去了。」

  「讓大哥推他一把,事情才會有進展。」他也看出來了,小叔是老來子,幹活偷奸耍滑,遇事不願擔當。

  偏偏這種遊手好閒、油嘴滑舌、油頭粉面的小白臉,還最討女孩子喜歡,你說氣不氣人?

  「還是大哥有擔當。」蘇泰不由欽佩道:「不愧是長房長孫,我輩楷模。」

  「哼,我只是擔心鬧出醜聞來,影響我進學。」一把清冷的聲音響起,大哥推門進來。

  「咋,大哥也被攆出來了?」蘇錄忙起身相迎,生怕再被挑理兒。

  「不是!」蘇滿嘴角一抽,昂然道:「我是不忍看長輩挨揍,主動出來的。」

  「是是。」蘇錄趕緊點頭,搓著手道:「大哥有何指示?」

  「穩重點兒。」蘇滿瞥他一眼,目光又轉到了桌上的蕉葉紙。

  「這是?」他拿起一張細看起來。

  「這是二哥給我造的『蕉葉紙』。」蘇錄答道。

  「法子是秋哥兒想出來的。」蘇泰趕忙補充道。

  「還知道學懷素書蕉。」蘇滿說著,不禁皺眉嫌棄道:「就是這手字……跟你說多少次了,寫字要用右手。」

  「我剛開始學。」蘇錄訕訕解釋道:「而且這不是在練字,是在抄書背書。」

  「你也要考書院?」蘇滿一看上頭抄的是《小學·嘉言》,就明白他的意圖了。

  「是,想試試看。」蘇錄硬著頭皮道。

  「從小叫你念書你不念,我前腳把你送去,你後腳就逃跑。現在又發哪門子瘋?」蘇滿卻冷哼一聲道:「我勸你別考,平白給家裡丟人。」

  「大哥別這麼說。」蘇泰趕緊道:「秋哥兒現在可用功了,背了老多書了。」

  「學問是平時下的苦功夫,臨時抱佛腳有什麼用?」蘇滿聞言神色稍霽,沉聲問道:「你學到哪了?」

  「馬上就開始學四書了。」蘇錄答道。

  「啥?還沒學四書?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考個錘子呦?!」蘇滿把蕉葉紙往蘇錄懷裡一丟,拂袖而去道:「純屬浪費時間!」

  「春哥兒脾氣這麼大?是青春期嗎?」看著他的背影,蘇錄哭笑不得。心說幸好他兩個月才回來一次,不然這日子可咋過?

  蘇泰同情地看著蘇錄,小聲道:「大哥對自己要求極高,對身邊人要求也高。」

  「了解,壓力怪嘛。」蘇錄恍然,原來大哥是老蘇家的赤木隊長。

  好在他心智成熟,絲毫不受春哥兒影響,坐下開始練字。

  本來還想請教一下學霸大哥功課呢,這下也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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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下午,廳里就沒有停下咆哮和哀嚎。

  別看老爺子平時蔫兒了吧唧,真活動開了還真是強勁且持久呢。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老爺子和小叔都沒出現。大伯和老爹像耕了十畝地一樣,皆是一臉的虛脫。

  「他倆人呢?」蘇錄小聲問道。

  「你爺爺遛彎兒去了,你小叔在他屋趴著,十天八天別想下地了。」蘇有才活動著酸疼的胳膊,為了替老三多擋幾下,差點讓老爺子乾折了。

  「那小叔的事兒……」蘇泰也忍不住問道。

  「瓜娃子還挺能操心。」大伯沒好氣道:「老頭子出門前,叫我明天去找程家老大探探口風。」

  「這麼說爺爺同意了?」哥倆欣喜道。

  「娃兒都有了,不同意能怎麼辦?」大伯嘆氣道:「唉,麻煩還在後頭呢。」

  「先糊弄著把婚結了再說吧。」蘇有才道:「不能讓孩子生下來就被人笑話。」

  永寧雖然夷漢雜居,民風奔放,但像程家蘇家這種大家族,講的還是內地那一套。至少面上要說得過去……

  「你倆可管好嘴巴,千萬別到處亂講!」大伯娘又叮囑他哥倆道。

  「嬢嬢放心,我絕對不會,我都見不到外人。」蘇錄便道,這就是來自宅男的自信。

  「俺也不會說,俺都聽不懂!」小金寶也驕傲道。

  「……」蘇泰卻一味悶頭扒飯,不敢搭腔。

  「程家不會刁難咱們吧?』大伯娘又有些擔心。

  「應該不會。孩子可不在老三肚子裡,而且他們還自詡詩書傳家。」蘇有才盤算道:「怎麼看,更著急的都是他們。」

  「老子明白了!」大伯忽然又一拍大腿:「我說今天程家怎麼這麼消停!八成是那程老漢兒,不想在這哏節兒上撩火!」

  「那彩禮能少給些不?」伯娘馬上問道。

  「背時婆娘,現在是扯這個的時候嘛?」大伯白她一眼。

  大伯娘登時不樂意了,絮絮叨叨說什麼,這天上掉下來的婚事,哪有錢操持?明年春哥兒要考秀才呢……

  把蘇滿聽得又坐不住了,擱下飯碗道:「我吃飽了。」

  說完便起身回屋了。

  ~~

  蘇泰也要回酒坊蒸糧了,蘇錄跟著他一起出了堂屋。

  「小叔的事好歹算解決了,二哥放心了吧。」蘇錄把二哥送到樓下。

  「呵呵……」蘇泰憨笑道:「解決了就好,小叔怎麼怪我都成。」

  「他謝你還來不及呢。」蘇錄笑著目送二哥走遠,便上樓回房,準備完成今晚的功課。

  卻見老爹已經在床上放躺了。蘇錄便問道:「要不明天再講?」

  「時間緊迫,不能耽誤啦。」蘇有才以莫大的毅力坐起來,使勁搓了搓臉,回到桌邊坐定道:「今天該講啥了?」

  「可以開講『四書』了。」蘇錄答道。其實他一直在等這一刻。之前學的那些都是前菜,接下來才是正席!

  「嗯。」蘇有才點點頭,緩緩道:「《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四書,是維繫天下的根本,地位至高無上。所以從蒙學到太學,都以其為最核心的教材,將來考科舉也是如此。」

  「為什麼呢?」蘇有才又自問自答道:「因為四書構建了一套『修齊治平』的完整框架——《大學》是基礎,乃『孔氏之遺書,初學入德之門也』;《論語》是根本,是孔氏門徒做人做事的規範;《孟子》是發展,詳細闡述了『仁政』;《中庸》乃理想,描述了德行的最高標準和人生的最高境界。」

  「所以我們學習四書,也要按這個順序,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定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

  蘇有才說完前言,便翻開一本手抄的《大學章句》道:「之前就跟你說過,必須以朱子的《四書章句集注》,為『四書』唯一解釋,不得偏離其義。」

  他又語重心長地叮囑道:「所以學的時候不要質疑,越質疑越痛苦,而且會惹來麻煩。等到有朝一日你中了進士,再發表不同見解不遲。」

  「兒子知道了。」蘇錄點點頭,老爹多慮了。他可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考試機器。

  「好,那我們開始吧。」蘇有才便給兒子講起《大學》來: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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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有才今天確實太累了,咬牙給蘇錄講了千把字,就頂不住哈欠連連了。

  蘇錄雖然意猶未盡,但不想成為蘇家第二個壓力怪……好吧,其實他也夠嗆。

  父親和大哥因為他讀書,多受了多少累啊?

  但既然意識到了,那就得改,蘇錄堅決下課,催促父親上床。

  蘇有才這才往床上一躺,立馬就鼾聲如雷開了。

  蘇錄去打水給老爹擦了手腳,又給他蓋上褥子……現在已經是九月了,夜裡開窗睡覺還是挺涼的。

  可是關上窗戶,松油燈的煙又能把老爹生生熏起來。但自己又不能晚上不學習,那就半途而廢了,蘇錄只能暗嘆自己不孝,然後給老爹蓋厚點……

  懷著複雜的心情,蘇錄坐回桌前,抓緊開始睡前的『黃金一小時』,卻忽然心中一毛,抬頭便見窗外有個黑影,在朝自己冷笑。

  「啊!」蘇錄嚇得差點把硯台扔出去,幸好及時看清那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好大哥』春哥兒。

  「你可真是個孝子。」蘇滿看一眼裹成粽子的蘇有才,稱讚都充滿了諷刺。

  「沒辦法,窮人想讀書就得付出代價。」蘇錄嘆氣道。

  「但這代價是你爹來付。」蘇滿抽掉撐窗的叉竿,關上了窗戶道:「你熄了燈來我房間。」

  蘇錄也不知道大哥要幹啥,但還是乖乖吹了松明燈,來到隔壁房間。

  蘇滿成年之後,便得到這間書房兼臥房,雖然他兩個月才回來一次,但屋裡頭依然一塵不染,顯然伯娘經常打掃。

  蘇錄站在桌前,看著桌上的文房四寶,還有桌後的那排書架,不禁十分羨慕。

  「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晚上就在這裡讀書。」蘇滿在桌後坐定,板著臉道:「不是為了你,是怕把二叔和夏哥兒凍出毛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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