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九章 柏林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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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0章 柏林之聲

  月色穿過古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這些我都知道。」蘇錄嘆了口氣,「但目前的條件就是這樣,我們雖然在未雨綢繆,可沒料到這場雨會來得這麼急,這麼猛。事到如今,也只能想方設法,排除萬難了。」

  「這些困難皇上都知道嗎?」吳廷舉低聲問道。

  蘇錄搖了搖頭,定定看著吳廷舉,「東湖兄,皇上需要的是沒問題」,而不是出難題」。」

  「明白。」吳廷舉趕忙點頭,知道蘇錄也是在點自己。不禁暗道,蘇大人有今日的地位果然不是僥倖————

  「我這不是工賊思維,而是如今的大明朝,上上下下最需要的就是信心」二字!」蘇錄語重心長道:「皇上需要信心,才能臨危不亂,帶領大明渡過難關!」

  「京里的百姓,也需要信心才能穩住糧價。沒有信心,轉眼就是米比金貴」,百姓吃不上飯,京畿就要出大亂子!」

  「而咱們,也需要百官對海運有信心只有把船隊拉起來,把航線跑出來,讓所有質疑海運、反對海運的人都閉上嘴!中斷百年的海運才能徹底恢復!」

  「所以這海運的差事,我毫不猶豫地接了。不就是一年四百萬石漕糧嗎?皇上放心,我來海運!」他頓了頓,繼續斬釘截鐵道:「你信不信,只要我們這邊海路一通,成功往京里運一次糧,漕運衙門那幫人立馬就會慌了神!」

  吳廷舉笑著點頭道:「那當然,他們怕丟了飯碗!萬一朝廷以後改為依靠海運,百萬漕工吃什麼去?依附在運河上的縉紳大戶還怎麼躺著賺錢?就算拼了命,也會把漕糧往京里送的!」

  「就是這個理兒。」蘇錄踏著被月色洗得發白的石板路,繼續漫步道:「所以我們肯定不用運滿四百萬石,估計能運到兩百萬,甚至一百萬石,就足夠穩住局面了。」

  「那也不容易。」吳廷舉苦笑道:「就憑我們八十條遮洋船,一年得來回跑三十多趟,才能運到一百萬石,根本不現實!」

  蘇錄微微一笑:「所以我才來找東湖兄你啊。你久在東南,熟諳海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解這個局?」

  吳廷舉立馬想起蘇錄剛才說的,老闆需要的是沒問題」,而不是出難題」,忙道:「有辦法!」

  「哦?」蘇錄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有辦法,會有辦法的,會有的————」吳廷舉腦瓜飛速轉動,額頭都沁出了汗水。

  忽然他眼前一亮,拊掌道:「有了,可以像前元那樣,招募海商,軍民聯運啊!」

  接著吳廷舉便如數家珍地講解起元朝海運之肇始,那真是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至元十九年,忽必烈採納丞相伯顏建議,正式啟動漕糧海運,以解決運河淤塞、運量低下之難題。」

  「但當時他們同樣面臨著運力低下的難題————元廷命上海總管羅璧建造海船六十艘,自海道運江南漕糧北上。但六十艘海船遠遠不夠,他又招募了海商朱清、前海盜張瑄。」

  「朱清、張瑄手下聚集了鹽商、鹽工、船主、漁民和水手幾萬人,軍、民、商三方協力,成功完成了首次海運。之後規模逐年擴大,最高年運糧達三百六十萬石,直到五年後,元朝正式設立行泉府司,專領海運,才漸漸改成了漕糧官運。」

  「但是元朝沒有海禁呀。」蘇錄故意道:「我們大明可沒有南宋打下的海運底子。」

  吳廷舉卻沒那麼好糊弄,他清楚記得跟蘇錄之前的談話,知道他是個行家。「賢弟說笑了,你會不知道,大明的海禁早就形同虛設?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讓朝廷沒法收關稅!」

  關稅」一詞東漢就有了,這個概念更是起源於春秋,可謂源遠流長————可惜沒人教教朱老闆。

  蘇錄打個哈哈道:「我那都是道聽途說,咱們現在要正經辦事了,必須得釘是釘卯是卯才行。」

  「放心!」吳廷舉拍著胸脯道:「東南沿海的那些海商,哪個旗下沒有大船?一千料的福船廣船,一抓一大把!他們有安裝火炮的船隊,有世代相傳的舟師,還有老練的水手,一點不比元朝差!只要他們加入進來,別說兩百萬石,就是一年四百萬石漕糧,也不在話下!」

  「問題是他們願意加入嗎?」蘇錄沉聲問道。

  「肯定有願意的!」吳廷舉信心十足道:「賢弟別忘了,他們就是再有錢,再風光,只要海禁一天沒解除,他們就是背著通番之罪」的下海奸民」!只能依附於南方的官紳大戶,靠他們庇護才能逍遙法外!」

  說著哂笑一聲道:「但終究是仰人鼻息,受人鉗制,三節兩壽登門道賀,都得送下禮就走,一點尊嚴都沒有!」

  「那確實有夠慘的————」蘇錄笑道。

  「當然。」吳廷舉點頭道:「賢弟,他們能不恨那些把他們當夜壺的官紳大戶?不想自己找條出路?而且出洋經商的都是膽大包天之輩,只要我們給個保證,保准有人願意為我所用,倒貼錢都會幫我們運糧!」

  「這麼好?」蘇錄道。

  「當然,在現今的國策下,他們做的都是掉腦袋的買賣,掙下再大的產業,說抄就抄,對子孫也是個隱患————」吳廷舉篤定道:「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就可以洗白身份,從下海奸民」變成朝廷的官商,肯定得搶破頭!」吳廷舉又道:「而且他們有的是法子從中得利,根本不用咱們操心。」

  蘇錄點點頭,海商們若能披上一層官方的外衣,將會對他們做大做強有巨大的幫助。

  他不禁笑道:「東湖兄真懂啊————」

  「因為閩粵就是靠走私過活的地方。愚兄出仕就在廣東當知縣,中間除了短暫去成都當過幾年同知,其他時間一直在閩粵為官。」吳廷舉自信道:「不是我自誇,大明朝就沒有比我更懂這一塊的!」

  「看來我還真找對人了呢!」蘇錄也大笑道。

  吳廷舉湊趣一笑道:「只能說明賢弟知人善任。」

  「不敢當。只是把合適的人才舉薦給皇上罷了。」蘇錄謙虛兩句,又緩緩道:「不過海里的水更深,怕是沒那麼容易。」

  「那是自然,但只要大方向定下來,有困難我們慢慢克服嘛!」吳廷舉豪氣干雲道:「永樂年間我們就能下西洋,沒道理現在連個漕糧都運不了!」

  「哈哈好!大海是勇士的戰場!要想搞好海運,就得靠這種不怕風浪,勇往直前的精神!」蘇錄不禁大讚道:「東湖兄只管放手去做,皇上會做你堅實的後盾,我也會全力為你排憂解難的。」

  說著他仰頭看一眼西沉的新月,語重心長道:「要將這事兒當成攸關國運的百年大計來辦!」

  「是!」吳廷舉忙沉聲應下,沒想到蘇錄把海運提到這種高度,遲疑一下又請示道:「不知賢弟怎麼看那些海商?」

  「什麼意思?」蘇錄問道。

  「愚兄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拿他們應急,那就先把漕糧運來,穩住京城的局面,其他事以後再說。大不了等將來我們自己的船隊建起來,不用他們就是了。」吳廷舉字斟句酌道。

  「東湖兄放心,我這人沒有潔癖,不管它是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蘇錄明白過來,朗聲笑道:「如果他們真立了功,以後又肯服管,我們還是要仁至義盡的,過河拆橋的事情是萬萬不能幹的!」

  說著他鄭重囑咐道:「東湖兄也要記住,我們代表的是皇上,必須言而有信。不可輕易許諾,許諾了就一定要做到!一次失信,將永遠失去他們的信任————」

  「明白!」吳廷舉高興地點頭,誰不希望上司這樣有魄力有擔當有信譽?便索性交底道:「不瞞賢弟說,東南沿海那些大海商,我早都摸得一清二楚——寧波雙嶼港的許氏兄弟,漳州月港的鄧家,還有潮州南澳的海商頭目,他們的底細、船隊規模、活動航線,我這裡都有底冊。只要你一聲令下,我親自往南方走一趟,保管把他們都動員起來!」

  蘇錄並不意外,他早就讓人摸過吳廷舉的底,知道此人在閩粵為官的秘訣,就是招攬海商,讓他們到自己的轄區貿易,不熟悉就怪了————

  不然蘇錄也不會半夜來找他聊這事兒。

  至於他和海商之間有沒有什麼貓膩,蘇錄並不在意,就像剛才說的,管它黑貓白貓還是狸花貓,能把老鼠抓住就行。

  蘇錄便鄭重地對他拱手一揖:「如此,就有勞東湖兄了。」

  吳廷舉趕緊扶住他,連稱不敢。

  又主動對蘇錄道:「不過,為了防止海商坐地起價,以此拿捏朝廷,一定要先讓我們自己的船隊,把海運的航線跑通。我們自己能於,他們就只是幫手,這是一個價!我們自己幹不了,要靠他們來主導,那就是另一個價了。所以主動權,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東湖兄慮事周全,是這個道理!」蘇錄十分高興,這說明吳廷舉的屁股沒歪,便重重點頭道:「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保准在你談判前,運一波漕糧到天津!」

  「你放心,我那邊也保准辦得妥妥噹噹!」吳廷舉也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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