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力排眾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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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1章 力排眾議

  京師百萬軍民,還有宣大薊鎮要供給,只靠本地的糧食根本無法自給自足,好大一塊缺口需要江南漕糧填補。

  所以說大運河是京師的大動脈一點都不誇張,大運河不暢通,京城就得心梗————

  五百漕船在濟寧被盡數焚掠的噩耗一傳開,京城糧價便一天一個價。不過數日,便翻了三倍有餘,而且還在不斷地暴漲,讓老百姓直接買不起糧了————

  地方上的百姓吃不上飯,王公大臣們只會嘆口氣,說幾句憐我生民,憂患實多」,反正亂也亂不到京里————

  可京里百姓吃不上飯,那是要讓京師立馬大亂的。京城一亂,上至皇帝,下至百官的日子都沒法過了。所以正德皇帝也不社恐了,火速召集各部大臣至騰禧殿商量對策————

  大臣們也不矜持了,七嘴八舌商議對策。

  兵部尚書劉宇提議,「著沿途衛所沿河布防,全力護漕!」

  話音未落,便被人駁了回去:「那些衛所兵什麼成色,大司馬難道不知?響馬一來,他們比誰跑得都快————」

  又有御史請發京營禁軍南下,全力剿匪保漕」!

  當即引來一片冷笑:「響馬來去如風,前幾日京營騎兵進剿,連個人影都沒撲到。等大軍剿完匪,京里早就餓殍遍地了!」

  又有官員請「嚴令漕督衙門,排除萬難,限期運糧北上,不得藉故推脫!」

  立刻就有人反駁:「若是漕船再被焚掠,你來擔這個責嗎?」

  那官員登時就不吭聲了。

  還有大聰明提議道:「那就調京營大軍南下,為漕船保駕護航!」

  話剛出口,就引起一片群嘲:「數萬大軍人吃馬嚼,日耗糧秣何止千石?一趟來回,運到京城的糧食,還不夠路上嚼裹的!」

  滿朝文武吵嚷了半晌,竟拿不出一個可用的章程。朱厚照被吵得頭疼,猛地一拍震山河」,殿內瞬間鴉雀無聲:「吵夠了沒有?朕叫你們來是吵架的嗎?是想辦法!這糧,怎麼運過來?誰能給朕一句準話?!」

  眾臣面面相覷,無人應聲。

  就在這死寂之中,戶部左侍郎吳廷舉緩步出班,躬身一揖,擲地有聲道:「臣懇請陛下,重啟海運!以海濟河,解京師燃眉之急!」

  「以海濟河」四個字一出,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率先反對的,是他的頂頭上司,戶部尚書孫交。顯然吳廷舉沒事先跟他通氣,把個大司農氣得臉都紅了。

  他出班厲聲駁斥:「吳侍郎此言差矣,這是在背棄祖宗成法、動搖國本呢!永樂十三年,太宗文皇帝便明旨罷海運、專行河運,此乃我大明百年定規!漕運乃京師命脈,豈能容你輕言更張?」

  「部堂此言謬矣。」吳廷舉早知道他會激烈反對,所以直接沒通氣,此刻面不改色,從容應道:「文皇帝當年罷海運,是因為重修了大運河,漕運便利;如今運河咽喉為賊人所扼,漕船寸步難行。難道我們看著京城百姓餓死?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嗎?」

  頓一下他接著道:「何況弘治年間,大學士邱文莊公便在《大學衍義補》中明言,當開海運故道與河漕並行,漕渠少有滯塞,此不來而彼來,是防患於未然」,這才是祖宗定鼎燕京,以備不測的本意!」

  朱厚照聞言大點其頭道:「說得不錯,文皇帝停海運是因為運河修好了,運河不通重拾海運有什麼問題嗎?!」

  孫交被堵得語塞,兵部左侍郎文貴趕忙頂上,「皇上,吳侍郎只知紙上談兵,可知海運風浪險惡?大洋之上起了颶風,掀起的海浪有一座山那麼高!萬一糧船遇了颶風,整船人丁糧米盡喪於海,這個責任,他擔得起嗎?」

  「確實。」眾官員紛紛點頭,「漕運雖有梗阻,可沿途閘壩、衛所層層管控,絕無全軍覆沒之險。還是要想辦法恢復漕運啊————」

  「漕運比海運保險,只是刻板印象。」吳廷舉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章,雙手奉上道:「臣遍查開國至今的海運舊檔,及漕運核銷文冊,將漂沒的糧米、沉沒的船隻、傷亡的人丁,一筆一筆核對清算,得出的結論恰恰相反!」

  劉瑾趕忙接過來,雙手奉給皇帝朱厚照,朱厚照展開一看,密密麻麻的數字晃得人眼暈。

  好在吳廷舉還帶講解的:「第一,論糧米損耗。永樂年間,海運漕糧每年五十萬石上下,十三年累計運糧六百零一萬石,總計漂沒糧米不足九萬石,年均漂沒不過七千石,損失僅百之一二!」

  「再看我朝漕運。九十三年間,共計漂沒兩千一百四十三萬七千石,年均漂沒二十二萬一千石,折損在百之五六!」

  「這還只是漂沒一項,算上各種耗費,差距就更大了從加耗」上便能一目了然,國初海運,正糧一石僅加耗米一斗五升:漕運額定正糧一石,加耗米四斗五升!可見海運的損耗要遠小於漕運。如果漕運更穩妥,為什麼加征耗米是海運的三倍?!」

  「帳不能這麼算————」文貴一時無言以對,加耗可不只是損耗,還有上上下下的陋規」在裡頭。

  但潛規則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他也只能語塞。兵科給事中許誥趕忙替他頂上道:「糧食的損失還在其次,關鍵是人!漕船在內河,舟覆尚有生路可尋;海船孤懸大洋,一旦失事,便是無一生還,上乖仁政,下戕民命,有傷天和,有礙陰騭!」

  吳廷舉繼續拿數據說話道:「論船隻人丁損失,也是海運遠小於漕運。永樂海運十三年,年均沉沒海船不過八艘,傷亡水手、軍丁不足百人;而僅正德元年至今,四載間累計沉沒漕船六百餘艘,是海運損失的近二十倍!這還不算在臨清被燒的五百艘。累積傷亡漕軍、水手一千三百餘人,年均沉沒漕船一百五十餘艘,傷亡三百三十餘人,一點不比海運少!」

  「蓋因海運漕糧,並非遠涉大洋,而是傍海而行。遇到風浪可隨時靠岸進港避匿。而漕運之險,是黃河決口、河道淤塞、響馬劫掠,避無可避!如果漕運真要穩妥,那咱們在這裡議什麼呢?」吳廷舉哂笑道。

  「有道理!」朱厚照鼓掌,呵斥道:「不要再說漕運穩妥的廢話了,誰再說穩妥現在朕就打發他上漕船!」

  可惜言官就喜歡跟皇帝對著於,那許誥挺著脖子道:「既然如此,皇上是不是也該打發吳侍郎上海船?」

  「大膽!」劉瑾當場呵斥道:「給你臉了是吧?敢跟皇上頂嘴?!」

  許誥登時額頭見汗,沒想到劉公公還是這麼橫————

  「臣斗膽請陛下恩准,讓臣來操持此次以海濟河」,臣敢立軍令狀,若不成功,便葬身海中!」卻聽吳廷舉字字鏗鏘道。

  「好!有擔當!」朱厚照就喜歡這種臣子,馬上對眾大臣道:「你們誰堅持恢復漕運,也可以立軍令狀嘛,又不是說只有海里能淹死人。」

  「————」眾大臣一陣無語,聽聽這是人話嗎,卻也沒人敢立這個軍令狀。

  便都求助地望向楊閣老,朱厚照也看向楊廷和,淡淡問道:「楊師傅,你說呢?」

  楊廷和一眼就看出,朱厚照心心念念就想海運了。

  上一回,他在畿南災民的事情上,落了老大的不是,這回豈能再惹皇帝不痛快?

  而且他是四川人,管你海運還是漕運,都跟他沒什麼利益糾葛。

  這種時候,楊閣老那三分為君、三分為民之心便占了上風。他出班沉聲道:「回皇上,老臣以為病急尚且亂投醫。京師若斷了漕糧,後果不堪設想。眼下當以存亡為重,有什麼法子就用什麼法子。那些長遠爭執、條條框框,此刻爭競,又有何意義?」

  說著,楊閣老給出自己的態度,「漕運要全力恢復,響馬也要全力剿滅,海運作為救急的方案,也可以嘗試。多管齊下,誰知道哪朵雲彩就下雨呢?」

  「嗯,這才是大學士該說的話。」朱厚照夸道。

  「————」楊廷和心說我這怎麼教的學生,怎麼誇人都這麼難聽?合著我以前說的,都不是大學士該說的話是吧?

  見楊閣老定了調子,原本還想反對的官員,也暫時住了嘴————他們得維護楊閣老的威信,至少表面上得進退一致,不然楊閣老怎麼護得住他們?

  於是朱厚照一拍震山河」,朗聲道:「好!就這麼辦!吳侍郎,朕命你為海運總督,總領海運漕糧一應事宜,全權節制天津、山東、淮安沿海軍民官吏,務必把漕糧,給朕平安運到京城來!」

  「臣遵旨!」吳廷舉鄭重行禮,在一眾同僚異樣的目光中沉聲應下:「臣定恢復海運,不辱使命!」

  他知道,自己這下招惹了多少人,運河沿線、東南沿海的官員,怕是都要恨上自己了0

  但那又如何?

  自己被捕下獄的時候,他們也沒人替自己說過話。

  是蘇狀元把自己從牢里救出來的,又給自己這個名垂青史的機會。

  承蒙垂顧於困厄,何惜一身之是非?

  獨擔滄海千重險,長報平生知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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