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不知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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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3章 不知歸路

  蘇錄一行緊趕慢趕,當天夜裡抵達了天津船廠。

  張行甫都已經準備上床睡覺了,聽到通稟趕緊重新穿上衣服,連滾帶爬出來迎接。

  「大人,發生什麼事兒了?」他這邊還啥都不知道,一片歲月靜好呢————

  看到蘇錄夤夜前來,才知道肯定出大事兒了。

  「先給我們搞點吃的!」蘇錄吩咐一聲,拖著疲憊的身軀進了提舉衙門。兩百八十里說遠不遠,但也夠折騰人的,他現在是蓬頭垢面,飢腸轆轆,腰酸背痛腿抽筋。

  張行甫趕緊命人開火做飯。等著開飯的功夫,蘇錄給他引見了吳廷舉,又將濟寧漕船被焚,朝廷決定海運救急的事講給他聽。

  張行甫聽完整個人都不好了,「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可這一天來得也太快了吧?我們還沒準備好呢。」

  「這不是進京趕考,還給你定個日子。」蘇錄用了好幾盆熱水,才擦洗乾淨身子,重新有了人樣。

  他重新精神抖擻道:「這就叫風無定起,禍無先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干就完事兒了!」

  「是,理兒是這個理兒。」張行甫卻依舊為難道:「可是大人才回去兩個月,船廠就是晝夜不歇,能有多大變化?現在能下海的,滿打滿算八十艘船,全是四百到五百料的,多一艘都拿不出來了。」

  「八十艘就八十艘!」蘇錄眼都沒眨,斬釘截鐵,「別管船多船少,以最快的速度備齊帆纜、糧水、護船軍械,然後出海去淮安運糧!」

  「大人,真不中啊!」張行甫這下是真急了,「航路還沒探明白呢!」

  「進展到哪一步了?」蘇錄皺眉問道。

  「這兩個月,我們陸續派出了三撥探路船,每撥兩艘,都配了經驗最豐富的船老大和水手。」張行甫趕忙答道:「他們一刻也沒耽擱,但只來得及探明去程————傍著近岸青水洋走,島礁、淺灘都標了針路,第三次的時候,終於把航程縮短到半個月以內。

  「這不很好嗎?」蘇錄端著茶杯吃大麻花充飢,因為下午急著趕路,不敢吃太多,這會兒是真餓了。

  「但問題是從淮安往回,得找到傳說中的黑水洋,才能借勢北上。可三撥船隊都沒找到,最後只能原路返回,沿海岸山岙而行————幸好當時還是南風,一個來月就開回來了。」張行甫解釋道:「但現在已經十月,海上改北風了,找不到黑水洋,怎麼把船往回開?」

  「黑水洋就在那裡,你只要往東開,就一定會見得到的!」蘇錄擱下茶盞,罕見地有些急眼道:「它是一股自呂宋而來的洋流懂嗎?只要往東,你繞都繞不開的,如果沒看見,只能說明你深入的還不夠!」

  說著他一招手,程萬舟立馬心領神會地展開一幅海圖,上頭還加了蘇錄手繪的黃海暖流流向圖」。

  他指著那道與大明沿海平行的洋流道:「《海道經》上說得再明白不過,自淮安口放洋至白水洋,望東北行駛,見官綠水,一日便見黑綠水,正北行兩日夜是黑水洋,又兩日夜見北洋綠水。這就說明黑潮已經將船送進了渤海灣!」

  張行甫無奈道:「說是這麼說,但深入茫茫大海,放眼望去,除了水就是水,真是會懵的。船老大們在遼東水道上來回半輩子,又不習慣沒有標識航行————」

  「我是不是用錯人了?」蘇錄終於壓不住火,一拍桌子道:「情況都跟你說明白了,還跟我這推三阻四?!」

  「大人,我————」張行甫登時老臉通紅,趕緊站起來回話。

  其實他也是無奈的,他不過是船廠提舉,又不管海運,對那幫船老大自然沒什麼約束力。

  當然人家船老大也有話說,這返程的針路沒找到,茫茫大海,哪敢讓整船隊亂開啊!

  「坐下,說的不是你,說的是那幫船老大!」蘇錄點到即止,給他個台階下道:「人家南方的舟師都能駕著船去日本,下南洋!怎麼北方的船老大離岸稍微遠一點,就不敢了呢?」

  「咱們北方的船老大確實保守了點,」張行甫嘆氣道:「就連那個大嘴巴宋長山,說的時候天下無敵,到了海上比誰都小心,死活不敢往深處開!」

  「不換思想就換人!」蘇錄斷然吩咐張行甫道:「你把我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那幫船老大,一個月內不把漕糧從淮安運回來,我就從南方雇舟師,把他們統統換掉!」

  「是!」張行甫忙悚然應聲,他跟蘇錄和和氣氣慣了,還沒見府丞大人發這麼大火呢。

  「去吧!」蘇錄揮了揮手,張行甫忙灰溜溜地退下了。

  ~~

  晚飯很快端上來,但蘇錄依舊在屋裡來回踱步,愁得吃不下。

  「不行,不能全指望這幫船老大!」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吳廷舉,焦灼道:「萬一他們再臨陣怯場,誤了大事怎麼辦?!」

  「我也擔心。」吳廷舉把一個暄熱的饃饃掰開,夾上勺鮁魚醬遞給他,「他們一輩子傍著海岸行船,離了山頭、島礁這些陸標,就心裡沒底,慌得不行。要讓他們克服骨子裡的懼意,闖進那片沒有任何參照的外洋,確實難為他們了。」

  蘇錄接過饃饃,狠狠咬了一大口,別說,還真香。他又沉聲道:「實在不行,這一趟我親自跟船出海,我看誰敢往後縮!」

  「那可不行!你應該回京城坐鎮,我們這些人都指著你做靠山呢!」吳廷舉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再說你親自跟船坐鎮,還要我這個海運總督做什麼?」

  「這不是萬事開頭難嗎————」蘇錄還想堅持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要是堅持自己去,那這個海運總督就你自己來當吧!」吳廷舉卻更加堅持道:「你既讓我來當這個海運總督,便該信任我,依靠我,讓我來跟船坐鎮。航道我來定,船戶我來管,天大的風險,我一力承擔!」他自光堅定地看著蘇錄,不容商榷道:「我干不好你大可換人!但不能在我乾的時候越俎代庖!」

  他霸氣四射的樣子讓蘇錄不禁為之心折,再一次感覺自己沒有選錯人。

  沉默片刻,蘇錄重重點了點頭,「東湖兄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

  「賢弟真是如山之大,無不有也;如谷之虛,無不受也」。」吳廷舉趕忙也贊道。

  「哈哈,不用給我戴高帽了,我也有犯錯的時候,你一定要隨時提出來,千萬別藏著掖著。」蘇錄大笑著坐回桌邊,招呼吳廷舉道:「來來,快吃飯,這海鮮一涼了忒腥。」

  「沒事,我口重。」吳廷舉笑道。

  ~~

  用過晚飯,夜已深了。

  蘇錄沒有馬上就寢,而是來到了隔壁張行甫的住處。

  張行甫也沒睡,還在燈下緊張地編纂船冊、人員花名冊以及出海物品清單。

  聽到敲門聲,他隨口道:「進來,門沒關。」

  看到進來的是蘇錄,張行甫才趕緊擱下筆,有些侷促地起身,「大人————」

  「子先忙著呢?」蘇錄也訕訕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是,出海之前,要做很多準備。」張行甫點頭道:「好在等總督大人履職後,這些就不用下官操心了。

  說著黯然一嘆道:「下官無能,以後還是只管船廠的事情吧。」

  「別別。」蘇錄見他果然情緒受了影響,便先拱手行了一禮,驚得張行甫趕緊避讓,連稱不敢當」。

  「子先,我是特意來跟你道歉的,之前是我口不擇言了。」蘇錄語氣誠懇,沒有半分上官的架子,「冷靜下來一想,原本給了你們一年工期造海船、探航路,如今兩個月不到,就逼著你們大舉遠航,還要走沒有探索過的海域,實在是強人所難了!」

  張行甫忙搖搖頭,動情道:「大人言重了,屬下萬萬不敢當。屬下知道大人肩上扛著天大的壓力————屬下心裡都清楚。」

  「所以說還是自家兄弟貼心啊。」蘇錄攬著他的肩膀,情真意切道:「為了皇上,必須要克服京里斷糧的危機!而且我還不想錯過這重啟海運的良機,確實壓力不小————好在有你們這幫兄弟替我分擔,還能撐得住。」

  「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張行甫輕輕搖頭。

  「不,你幫了我大忙了!」蘇錄再次抱拳道:「總之子先,我再跟你賠個不是。不光這回,往後再遇上我心急冒進、失了分寸的時候,你只管直接提醒我,就說蘇弘之,期限還沒到呢,急個屁呀」,不必有半分顧忌。」

  「哎,好,我記下了。」張行甫連忙笑著應下。

  ~~

  翌日天剛蒙蒙亮,天津船廠已經熱鬧起來。

  棧橋上,作塘中,都泊著一艘艘全新打造的遮洋船,像一頭頭蓄勢待發的海獸。

  作塘前的空地上,立著各位船老大、火長、舵工、水手,烏泱決上千號人,交頭接耳地等著上官訓話。

  朝陽初升時,一聲唱喏讓所有人安靜下來:「大人駕到!」

  船工們便看見蘇大人領著兩位穿著緋袍的高官,還有提舉大人登上了他們平時開會的台子。

  「拜見大人!」船工們一起恭恭敬敬行禮。

  「諸位請起。」蘇錄朗聲對眾人笑道:「沒想到吧,咱們這麼快又見面了!」

  「我們可天天盼著見到大人呢。」宋長山湊趣笑道,其他船老大笑容卻有些勉強,似乎已經被張行甫教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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