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七章 講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英國公低頭掃了一眼帳單上的數字,頭一個就是他家裡一一六萬八千石!

  後頭幾位公爺也大差不差,幾位侯爺則在三四萬石之間,還有眾位伯爵,也是一兩萬石的樣子。七八十位勛貴加起來,得有兩百萬石了……

  他登時額頭見汗,連連擺手道:「太多了!賢侄,這實在太多了!」

  「老公爺,各家府里到底藏了多少糧食,朝廷也沒法摸得分毫不差。但今年各家收了多少秋糧?各處糧市憑空消失的糧食都轉移去了哪?我心裡是有數的。」蘇錄微笑看著他,沉聲道:

  「這個數看著不低,但也絕對不算太高。再說又不是逼捐,只是讓他們少賺點,如果連這點要求都不肯應,那真鬧到劉公公上門抄家,我可不會幫忙說話的。」

  「埃……」英國公長長嘆了口氣,垮著肩膀討價還價:「賢侄,你也知道,我們人口多開銷大,家家戶戶都是羊屎蛋子外面光,真拿不出這麼多糧食來。你看……能不能少報一點?」

  幾番拉鋸下來,兩人最終各退一步,按著帳冊上的數目打八折,敲定了申報定額。

  送走了飢腸轆轆的老公爺,哥倆轉回繼續吃飯。

  「就吃了一口啊。」看著英國公剩的那碗飯,蘇滿笑道:「看來真吃不下。」

  「是,這一口還是老公爺給的面子。」蘇錄一邊夾菜吃飯,一邊冷聲道:「發現沒有,他們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一句「一時糊塗』,就想掀篇兒了。」

  蘇滿點頭道:「還真是。他們勾結起來趁火打劫,險些釀成京師大亂,可以視同謀反了。卻一點不覺得自己犯了罪,只關心要被劉公公上門搜查了。」

  「徹底沒救了……」蘇錄把碗裡的飯,扒得乾乾淨淨,一粒不剩。低聲道:「想個法子,把這些累贅都去了吧……」

  ..…,」蘇滿點點頭。

  蘇錄在京城為了籌糧,使出了渾身解數。

  那邊吳廷舉帶著海運船隊,已經駛到了淮安………

  此時正是海上冬季風初起、風力最穩定的時節,也沒有風驟雨,恰是南下航行的黃金窗口期。還有自北向南的黃海沿岸流相送,一路順風順水,航速比其他季節快了近一倍。

  最快時一日夜能行三百餘里,途中只在靈山衛短暫停靠,補了點淡水,其餘時間晝夜不停,一路南下。自天津直沽起航,到淮安北沙關落錨,全程只用了八日,比原定的行程縮短了七天!

  這裡是黃河奪淮後的主入海口,地屬淮安府安東縣,控河面海。設有大河衛駐軍防守,築土城五座,號稱「江淮第一關』。

  當年漕糧海運時,淮安的漕船就是由此入海的。雖然海運罷行近百年,但這裡依舊還算繁華,蓋因此處還是兩淮鹽場的的重要轉場碼頭。

  淮鹽自此裝船,逆流運往清江浦,經大運河輸往南北各省。是以碼頭上檣桅如林,扛夫、鹽商、漕丁人聲鼎沸,頗有些繁華景象。

  可當那支懸著「奉旨海運』紅色大纛的船隊,順著潮水駛入港時,整個碼頭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全都僵在原地,望著海面那長長的船隊,驚得嘴都合不攏。

  兩淮鹽運司為了省事,運鹽全靠調用內河漕船,因此碼頭上晃悠的,大半是世籍漕丁。

  他們祖祖輩輩靠運河吃飯,正為漕運被斷、漕船無法北上發愁呢。誰成想,朝廷的海運船隊,競這麼快就開到淮安了!

  守衛碼頭的官兵趕忙高聲盤問。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們是海運衙門的!九月初八自天津大沽口出發,前來淮安運糧!」船上的兵丁自豪答道。人和人的悲歡從來不相通。漕丁們望著船頭上意氣風發的海運兵卒,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倒滿心的惶急與牴觸。

  今天才九月十六!八天,從天津到淮安,走海路居然只用了八天!

  他們走運河從淮安到天津,順風順水最快也要一個半月,遇上河道淤塞、閘壩刁難,兩個月都未必能到。

  這輕飄飄的八天,像一塊巨石狠狠砸落在他們心頭上。就連祖祖輩輩賴以為生的飯碗,仿佛也要被砸個粉碎……

  「大人,碼頭上的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大對勁呀。」主船上,隨行的屬官湊到吳廷舉身邊,小聲提醒「正常。」吳廷舉臉色蒼白如紙,得扶著船舷才能站穩。「他們慌,是因為發現自己不再是唯一的選擇。飯碗受到威脅,換誰都得急。」

  他打出大沽口就開始暈船,這一路南下,船開得又急又猛,八天裡吐得天昏地暗,連黃膽水都吐乾淨了。此刻船靠了岸,腳下還像踩著浪頭似的天旋地轉。

  可哪怕身子虛得厲害,他也半分不敢含糊。定了定神,沉聲傳令:「船隊不要靠泊棧橋,在里下錨,護船兵丁保持戒備,弓上弦兵著甲,嚴防有人生事。其餘人等檢修帆纜、清點空艙,做好裝糧的準備。」傳令畢,他便帶著十餘護衛牽馬上了岸,從陸路趕往一百三十里外的清江浦。

  有人要說不對啊,清江浦距離大海明明將近三百里遠。這是因為在黃河淮河的共同努力下,四百年間,海岸線整整外擴了一百五十里……

  所以這時候的清江浦,距離大海就是一百三十里。

  一路上緊趕慢趕,終於在天黑前抵達了漕督衙門所在的清江浦,這裡的繁華程度可要十倍於北沙關,甚至連天津衛都遠遠遜色於它。

  這裡可是集漕運指揮、河道治理、淮鹽集散、漕糧儲運、榷關徵稅、漕船製造於一體的超級樞紐城市,號稱「南船北馬、九省通衢』!

  吳廷舉先在驛站簡單梳洗一番,穿戴整齊,便命人拿著名帖,直奔漕運總督衙門。

  此刻的漕督籤押房內,右副都御史、總督漕運邵寶,正跟幾個幕僚相對發愁。

  五百艘漕船在濟寧被焚,可是漕運史上最大的損失。朝廷的問責旨意已經在路上了,他這個漕督首當其衝要吃掛落。

  他已經派了兄弟火速進京打點,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心裡那叫一個七上八下……

  「那群混帳東西!」邵寶罵罵咧咧道:「明明只燒了兩百艘漕船,竟敢報成五百艘,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坑!」

  「東翁息怒。兩百艘也是史上最大的損失,所以甭管兩百還是五百,於您而言都是極大的失察之罪,沒有區別。」旁邊的幕僚孫先生連忙勸道:

  「可東翁替他們瞞下了這個數,那幫人才肯在京里幫您周旋;若是您掀了桌子,上下一起敵對您,東翁可真就難以善了了。」

  邵寶聞言,重重嘆了口氣,頹然坐在椅子上,「前任王大人是這樣,我又是這樣,難不成這個漕運總督就是專門給他們背鍋的?」

  幕僚們交換下眼色,心說你以為呢。

  正說話間,門子在外頭稟報導:「老爺,門外有奉旨總領海運事宜的吳侍郎,持帖拜會!」邵寶先是一愣,隨即驚喜起身:「什麼?來得這麼快?!快請!快請!」

  他連忙整了整官服,迎到了儀門之外,便看到了神情略顯疲憊的吳廷舉。

  邵寶當即拱手笑道:「哈哈哈,東湖賢弟,別來無恙!」

  他是成化二十年的進士,比吳廷舉早一科,吳廷舉戶部觀政的時候就是他帶的,是正經的前輩了。「二泉兄,久違了。」吳廷舉也高興地向他行禮。兩人多年未見,自是極為歡喜。

  邵寶一邊與他攜手往裡走,一邊笑道:「之前聽說你被下了詔獄,我還寫信給老師,想看能不能幫幫忙。結果信還沒到,你就先放出來了,還高升少司空。真是萬幸啊!」

  「是萬幸啊,幸遇貴人。」吳廷舉也唏噓道:「不然今日哪能與二泉兄重逢。」

  「前日剛收到廷寄,說你力主重開海運,還主動請纓總督海運。」邵寶說著調侃他一句道:「怎麼這麼想不開啊?就差一步就能升部堂了,何必要到海上討苦吃?」

  「一是為了報恩……」吳廷舉笑笑道:「二麼,當了半輩子官,也想有個青史留名的機會。」「原來如此,難得難得,不像愚兄,現在只想金蟬脫殼。」邵寶自嘲一笑,引他進了內堂。上茶後,邵寶笑道:「我還以為你怎麼也得下月才能到,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不會是八百里加急趕來的吧?!」

  「兄長見笑了,沒辦法呀。漕運一斷,太倉告罄,京里糧價暴漲,再耽擱下去,輦轂之下就要民變了,我是半分不敢耽擱啊。」

  「賢弟真是公忠體國,難為你了。但現在發船,那就是給響馬送的……」邵寶嘆氣道。

  「不要緊,我是帶著船隊,走海路來的。」卻聽吳廷舉沉聲道。

  「是嗎?」邵寶震驚萬狀,「從你朝會上提出重開海運,才不過十來天,怎麼可能就帶著到淮安呢?」「因為朝廷早有準備,我不過恰逢其會,所以到了天津,船隊就已經準備好了。」吳廷舉解釋道:「然後用了八天時間自大沽南下,昨日到了北沙關。我考慮到逆流難行,而且我還都是海船,所以讓船隊停泊下來,走陸路來拜會兄長。」

  「八天就從大沽到淮安……」邵寶倒吸一口冷氣道:「完全沒法比啊!」

  說著幸災樂禍道:「那幫傢伙要有麻煩了。」

  「啊?」吳廷舉一愣,他當然知道邵寶說的是哪幫傢伙。

  只是很難想像,漕運總督竟會這樣嘲諷自己的手下……

  「我開玩笑的。」邵寶輕咳一聲,把話題轉回他身上,問道:「賢弟,你來時順風順水,可返程北上就變成頂風逆水了,你怎麼把船開回去啊?」

  「莫非……你們已經找到黑水洋的北流航路了?」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二泉兄真是博文多識啊!」吳廷舉贊一聲,坦誠答道:「黑水洋的航路還沒探出來,只能回去路上慢慢找。所以我得趕時間,好多出幾日探路,以免誤了期限。」

  說著他起身抱拳道:「求二泉兄儘快把淮安漕糧撥付給我,我好即刻裝船返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