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八章 還得靠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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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寶聞言,苦笑著嘆了口氣:「賢弟發話,愚兄自當竭誠相助,只是……濟寧漕船被燒,朝廷的處分已經在路上了,我現在就是個戴罪之身,這漕運口裡,我說的話已經沒人聽了。哪怕你有聖旨在手,他們陽奉陰違給你拖上一兩個月,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二泉兄眼下的處境這般艱難了?」吳廷舉震驚道。

  「其實從來就不容易。這漕督號稱天下第一肥缺,實則就是個擺設!底下的佐貳、管河通判、漕庫胥吏,卻都是紮根在這兒的地頭蛇,背後還都連著京里的大人物,跟漕帥衙門勾連得鐵板一塊。我這個流官,干不到一兩年就得走人,根本插不進手去,說的話出了這衙門,根本沒人當回事!」

  「這樣啊……」吳廷舉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但是這個世上事情永遠有兩種辦法,一種叫按規矩辦,另一種叫盡心力辦。

  「哦對了,」他便一拍腦門,從袖中取出一封封緘完好的信來,雙手遞到邵寶面前:「這是元翁命我帶給二泉兄的。」

  邵寶聽到「元翁』二字,立馬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信。見信封上果然是恩師李東陽那熟悉的字跡,他連忙拆開細看。

  李東陽在信里寫得明明白白,邵寶在漕督任上的難處,他都清楚,但他已經半退休了,便請蘇錄代為周全。

  蘇錄是他屬意的衣缽傳人,此番海運之事,便是蘇錄與吳廷舉一力促成的,只要邵寶全力保證海運順利試行,別的事情自然就不用再擔心了……

  邵寶看完信,手指都微微發顫。半晌才擡起頭,看向吳廷舉的眼神徹底變了,嘆了口氣道:「賢弟有這封信,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吳廷舉心說我不是尋思著靠自己把這事兒辦了嗎,沒想到面子還不夠……便笑道:「也得來得及呀。」「是是……」邵寶暗罵一聲,你這一哆嗦,我卻活活成了小丑。

  他當即屏退了長隨,才壓低聲音,掏心窩子道:「賢弟,既然都是自己人,愚兄就跟你說句實話。」「前幾個月你們陸續有船從天津過來試航,清江浦這邊就已經警覺了。雖說你們至今還沒摸到返程的黑水洋航路,可誰都知道,航路就在那裡,只要不停地找,早晚能找得到。」

  「所以這清江浦乃至整個淮安,都對你們十分敵視!人家祖祖輩輩都靠這漕運吃飯,幾十萬人的生計全拴在這條運河上。你們重開海運,就是要砸了他們所有人的飯碗,他們怎麼可能不跟你們作對?」邵寶接著道:

  「各地漕糧已經陸續解運清江浦,把庫里堆得滿滿當當,後來的都沒法卸船了。可你想把漕糧往海船上搬,他們一定會死命阻攔的。漕丁鬧起事兒來那真是不管不顧,誰也攔不住。一把火給你把船燒了都正常!」

  吳廷舉聽得一臉凝重,忙問道:「那依二泉兄,這事該怎麼破局?」

  「我想想,我想想……」邵寶背著手,在堂中來回踱步。

  他問吳廷舉:「你們一共多少條船?需要多少糧食?」

  「八十條,四五萬石吧。」吳廷舉據實回道。

  「還好數量不大,要不咱們來一手暗度陳倉?」邵寶便沉聲道:「我找個理由讓他們把漕船開到北沙關,然後你們就強行接管……」

  吳廷舉不禁暗暗咋舌,這仁兄的路子也夠野的。

  邵寶卻又懊惱地搖搖頭:「不行,這法子的前提是沒人知道你來了,你這一上門,身份全暴露了,這法子就用不上了。」

  吳廷舉點點頭。他在驛站出示過勘合,登門還遞了官名帖,這會兒怕是整個清江浦都知道,自己這個海運總督已經到了漕督衙門,根本藏不住。

  「罷了,那就只能當面鑼對面鼓,明槍明炮地來了。」邵寶吐出長長一口濁氣,發狠道:「正好讓他們看看,我是老虎還是病貓!」

  說著對吳廷舉道:「今晚你就住這兒,我去跟那幫人談!無論如何,這批漕糧,我一定給你要到手!」「那就有勞二泉兄了。」吳廷舉拱手致謝。

  邵寶說干就干,立馬派人召集一干佐貳屬官,以及漕帥伏羌伯毛銳前來議事。

  他這個漕督似乎也不是純擺設,半個時辰後,漕運衙門的花廳便坐得滿滿當當。

  管河通判、漕庫郎中、指揮把總,連漕運總兵官毛銳都親自來了。

  因為眾人都猜測,即將背鍋的漕督大人,估計是要跟他們對口供………

  誰知剛坐定,就被邵寶劈頭蓋臉一通訓:

  「我問你們!滯留濟寧的漕船,明明只有兩百條,你們為什麼敢報成五百條!是非要把本官往絕路上逼嗎?!」

  眾文武聞言面面相覷,這事前幾天明明已經跟他的幕僚劉先生談妥了,上下統一口徑,就報五百艘,趁機把這兩年的帳平一平,怎麼漕督大人突然又不認帳了?

  管河通判連忙起身,賠著笑道:「督息怒,這跟陸上的「火龍燒倉』是一個道理。不趁著這個由頭,往年的虧空如何銷帳啊?」

  「是啊是啊,也是為了給您把帳抹平了。」其他人附和道。

  「幫我把帳抹平?呸!」邵寶猛地站起身,狠啐一口道:「你們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我還得感謝你們不成?!」

  「大人,兩百條和五百條,對你來說沒區別呀……」眾人勸道:「都是一樣的罪名,你認了也不會加重的。」

  「當然有區別!差了整整三百條船呢!」邵寶的聲音震得堂屋都嗡嗡響:「我認了這三百條,你們的爛帳銷淨,屁事沒有;我要是不認,咱們就一起拉清單!我罷官,你們掉腦袋!」

  那通判連忙勸道:「大人,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不能把事做這麼絕!您保住我們這幫人,我們在京里的後,才能幫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用不著!」邵寶梗著脖子,前所未有地硬氣道:「你們在朝中有靠山,本官就沒有嗎?!」「是是,您是當朝首輔的得意門生啊。」眾人連忙點頭。他們當然知道他的座師是李東陽,可李閣老纏綿病榻,都多久沒上班了?怎麼可能單為他的事情復出啊?

  可再看邵寶今日這副全然不怕撕破臉的樣子,跟往日判若兩人,顯然有人給他吃過定心丸了。當即就有人心裡咯噔一下,聯想到了今日剛到淮安的吳廷舉一一定是這位海運總督,給邵寶帶來了某種保障。

  那通判便小心翼翼問道:「大人,是不是……吳侍郎跟您說了什麼?」

  「沒錯!」邵寶也不諱言,坦然應聲道:「吳侍郎帶來了我恩師的親筆信,讓我只管放心行事,不可與奸佞同流合污!只要我一心為國,自會保我周全!」

  堂下眾人聞言,一個個臉都綠了,心裡叫苦不迭:「祖宗哎!你早說有首輔大人給你兜底,我們何至於報五百條?現在都木已成舟了才說這個,不坑人嗎這是?』

  那通判語氣瞬間軟了下來,近乎哀求道:「大人,您既然已經有了門路能平安上岸,犯不著再把我們這幫兄弟往死里坑了吧?求大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兄弟們一馬吧?」

  「是啊大人,船都已經燒了,無從對帳,神仙也查不出來啊!」眾官員也紛紛央求道。

  「這叫坑你們?」邵寶冷笑一聲,正氣凜然道:「我要是默認了這三百條,就是你們舞弊的同謀!本官憑什麼把一輩子的名節,搭在你們這幫人的爛事裡?我告訴你們,休想!」

  這下有人急眼了,忍不住悶聲道:「那大人把我們叫過來幹啥?」

  「讓你們洗淨了脖子等著!」邵寶前所未有地雄起道:「我已經讓人帶著檢舉帳冊離開淮安了.……」眾人先是一陣慌張,但還是有人聽出邵寶這是在威脅他,不然就不會說讓人「離開淮安』,而會說讓人「帶著材料進京』了。

  一陣眼神交流後,他們還是一個個跪了下來,磕頭道:「大人,開條件吧。怎麼才能放我們一馬?」邵寶滿意地點點頭,也不賣關子,「明人不說暗話,朝中大人保我平安的條件,是讓我促成漕糧海運,解京師燃眉之急一一現在,我要八十船足額漕糧,今晚必須裝好船,明日一早發往北沙口。這事但凡出一點岔子,耽誤了期限,咱們就一起拉清單!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吧!」

  說罷他一甩袍袖,頭也不回地轉身出了花廳,只留下滿屋子文武,在那裡面面相覷。

  「怎麼辦,給不給?」

  「不給能行嗎?沒看寶寶都豁出去了?」

  「是,朝中大人物給他保證,同時也是施壓,事兒辦不成他肯定要倒霉。」

  「可是海運會砸了咱們飯碗的!」一個漕運把總悶聲道。

  「虛報損失的事兒一捅上去,咱們就掉腦袋了!」眾官員一番爭論,最終還是傾向妥協一次。一來,四五萬石漕糧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二來這時節北風勁吹,他們有糧食也運不回去!所以還是答應邵寶,滿足他這一回。

  關鍵是,舉報這種事是有實效的,你現在不舉報過後再舉報就完了。人家就會問你,早幹嘛去了?所以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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