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二章 蘇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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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將軍凱旋那一天,整座京城都沸騰了。

  一個多月來,死氣沉沉的大街小巷,此刻人聲鼎沸,鑼鼓喧天。百姓們自發湧上街頭,擠在御道兩側翹首以盼,筆食壺漿,以迎王師。臨街的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紅燈籠,還設下了香案,擺上了鮮花。正午時分,皇帝的鹵簿緩緩駛入正陽門。朱壽一身金甲,騎著白馬,昂首行在正中的御道上。明明跟出征時同樣的裝束,但在百姓眼裡,大將軍威風了十倍不止!

  聖駕所過之處,百姓望塵膜拜,山呼海嘯

  「皇上萬歲!」

  「大將軍天下無敵!」

  朱厚照那叫一個得意,簡直是有生以來最驕傲、最光彩的時刻。他得使勁繃著身子,才能保持應有的威儀,不至於手舞足蹈起來。

  緊隨其後的,是三位凱旋而歸的將軍一一仇鉞銀甲白袍,眼神銳利;戚景通玄甲紅袍,神情肅穆;張俊金甲黑袍,身姿挺拔。

  三人率領他們身後的得勝之師,列著整齊的方陣,跟在大將軍身後。經過血與火的磨礪,他們的盔甲不再鮮亮,卻多了幾分肅殺沉穩,令人不敢逼視!

  但百姓們並不害怕,因為這是保護他們的子弟兵。他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將鮮花拋向將士們頭頂。有人對著將士們深深地作揖致謝,還有老人婦女看著年輕士兵臉上身上的傷,忍不住流下了熱淚……翌日早朝,朱厚照在奉天殿宣布了嘉獎旨意:戚景通封蓬萊伯,仇鉞給世券,張俊升右都督,所有參戰將士皆有重賞,戰死受傷者優撫厚恤。

  隨即,皇帝又下旨,在山川壇西側闢地,設立「英烈園』,凡京畿保衛戰中陣亡的將士、民夫,皆入祀於此,永享祭祀!

  旨意一下,滿朝皆驚。歷朝歷代也設忠烈祠、凌煙閣之類的,但那都是紀念大將,旌表重臣的!皇上怎麼能給普通士兵這麼高的待遇?還有那些草一樣的民夫!要知道,山川壇和天壇並列,是皇帝和朝廷祭祀天地日月山川川河流的神聖之地,怎麼能把那些賤如土的丘八和草民擡得這麼高呢?合周禮乎?明顯不合呀!

  但皇帝攜大勝之威,王霸之氣四射!百官竟敢怒不敢言,自始至終沒人敢出聲反對。

  散朝後,皇帝又設宴慶功,令群臣向三位將軍敬酒。

  看著平日裡必須仰望的公卿大臣、部堂高官,紛紛把酒上前,向自己敬酒,還說著各種過火的感謝之詞,把他們誇成了國之干城,三位將軍那叫一個如坐針氈,倍感煎熬………

  好容易挨到宴會結束,三人長鬆口氣,剛要離開讓他們戰戰兢兢的大殿,一名詹事府官員過來,輕聲道:「三位將軍留步,我家大人請你們喝茶醒酒。」

  「是是。」三人趕忙應聲不迭,跟著那人出了西華門,來到了豹房太液池旁。

  朱厚照對蘇錄那是沒話說,把太液池南邊都劃給了詹事府,所以詹事府也有了臨湖的涼亭,名曰「清心』。

  蘇錄身著細葛便袍坐在亭中,正一手持卷,一手持扇,輕輕扇動著一具精緻的小炭爐,銅壺在炭火上咕嘟作響,騰起裊裊白霧。

  石桌上擺著一套素白瓷茶具,幾樣水果點心。湖面涼風帶著荷香,將暑氣一掃而空。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閒,對在場眾人都是久違了。

  「大人,三位將軍到了。」程萬舟輕聲稟報。

  蘇錄聞言從書中移開視線,趕忙站起身相迎,「來來,三位將軍快請坐,在下這就給你們沖茶。」「有勞大人了。」三人受寵若驚,慌忙行禮就坐,但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凳面。

  蘇錄用茶匙將茶葉傾入蓋碗,然後拎起銅壺,沸水衝下的瞬間,茶葉在碗中舒展翻卷,一股清雅的蘭花豆香便充斥了眾人鼻端。

  「來,嘗嘗,這是今年春天皇上賞的西湖龍井,不待貴客我是不會拿出來的。」蘇錄笑著將茶盞一一推到三人面前。

  三人趕忙雙手接過,道謝不迭。

  倒不是感謝這杯茶,而是感謝蘇錄的知遇之恩。三人一個坐冷板凳的,一個外來戶,還有一個更是被免職的,要不是蘇錄力薦,哪能輪得到他們三個擔此重任?哪會有今日的風光?

  「三位將軍不必如此。」蘇錄卻不居功,謙遜笑道:「外面傳的我蘇弘之都沒法聽了,但其實我就是普普通通的六品官,只不過在皇上身邊辦差,所以容易給人一種錯覺。」

  「嗬可間……」三人除了尬笑,還能說什麼?您老愛怎麼低調怎麼低調,但凡信一句,我們幾十年的乾糧白吃了。

  蘇錄也就是試著拉近個距離,實在拉不近就算了。他便笑問道:「怎麼樣?對皇上的賞賜還滿意嗎?」「滿意滿意,當然滿意!」三人趕忙點頭不迭,戚景通誠惶誠恐道:「皇上賞賜太甚,末將愧不敢當啊「是啊,末將也當不得。」仇鉞也趕忙道:「前番平定安化王之亂,皇上不以臣曾委身於賊為忤,定臣以頭功,竟以伯爵相賜,臣就惶恐萬分了。此番又授予世券,臣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啊!」「是是是。」張俊忙附和道。

  「哈哈,三位將軍不必如此謙抑,皇上此番給你們的,確實都是頂格的嘉獎。」蘇錄笑笑,給三人分解道:「但這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來,你們此番勝利意義重大,不只是打退了三十萬賊軍,還保衛了京師,更證明了皇上這兩年的路線沒有錯,這三條一條比一條重要!」

  「尤其是第三條。皇上御極以來,諸事迭起,朝野浮議嘵嘵,政令推行不暢。我們做得再多,都不如一場勝仗有說服力……」他語重心長道:

  「按說你們是帶兵打仗的將軍,不必理會太多。但是到了這等高位上,有些事還是要心知肚明,才能更好地為皇上分憂。」

  「是。」三人忙恭聲受教,都知道這是蘇大人在提醒他們,以後要時刻牢記自己的立場。

  「此外,皇上對那些無能透頂的世襲勛貴已經失望至極,所以想要扶持你們這些軍功武將,取代他們,重振我大明軍威。」蘇錄點到即止道:

  「總之,皇上這種時候厚賜你等,既是榮譽也是期望,還請三位再接再厲,千萬不要讓皇上失望!」「大人放心!我等為皇上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三人忙齊聲表態。

  「好好,我一定會把這話轉告皇上。」蘇錄又招呼三人吃瓜道:

  「另外,我今天請三位來,還想討教討教此戰心得,商量一下,下一步的作戰方向。」

  三人連忙恭聲道:「請大人示下。」

  「我們詹事府談正事的時候,是不分尊卑,只論對錯的。還請三位入鄉隨俗,不要光撿順耳的說。」蘇錄又叮囑一句。

  「是,我等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三人忙應聲。

  「那就先從蓬萊伯開始吧?」蘇錄便望向戚景通。

  「慚愧,末將領導無方,在三路里仗打得最難看,」戚景通趕忙自我檢討道:「兩位將軍幾乎都沒有損失,只有我損兵折將,難逃其咎。」

  「這是沒辦法的,固安是賊兵的主攻方向,」仇鉞兩人忙道:「換了我們倆,也不會比戚兄強。」蘇錄也安慰他道:「大將軍府復盤了整場守城戰,你的指揮沒有任何瑕疵,每一步都應對及時,該咬牙的時候能咬住,該放手的時候能收住,最後給你的打分是很高的。」

  頓一下,他接著道:「當然也得看到,咸寧伯率領的邊軍精銳,確實強於三大營。但差距不在別處,而是在戰場經驗上,這沒辦法,訓練再刻苦也彌補不了這一塊,只能在戰場上慢慢補課了。」「是,我們會向寧夏弟兄學習,努力縮小差距。」戚景通忙謙遜道。

  「我們邊軍從一當兵就跟韃子周旋,每年總要跟他們打上幾場。我帶來的弟兄還是楊總憲精挑細選出來的……」仇鉞趕緊給三大營找補道:「總憲大人說我們此次進京輪戍,代表的是整個西北邊軍,可不能丟了臉。」

  「還有一點,我們這兩路的賊軍,並不像固安方向那樣拚命。」張俊也道:「咸寧伯還痛痛快快打了一場,我們直接就沒經受什麼考驗。」

  說起賊軍的拚命來,戚景通心有餘悸,嘆氣道:「也不知道他們發了哪門子瘋,完全不拿自己的命當命。那叫一個前赴後繼,殞身不恤,實在太讓人震撼了!」

  「燕趙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慷慨赴死的男兒。」蘇錄也長長嘆息道:「他們的表現讓我想起了當年的乞活軍……」

  「大人有些言重了吧?」三人面面相覷,他們這種檔次的將領,都是讀過書的,當然知道大名鼎鼎的乞活軍,也知道這支流民軍隊產生的背景。

  戚景通小聲道:「那時候五胡亂華,漢人活不下去了,才有了乞活軍。」

  「現在也是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有了這場大起義!」蘇錄先沉聲道:「東山虎吃人,西山狼也吃人!對家破人亡的饑民來說,都是吃人的畜生,沒有區別的!」

  「蓬萊伯說,不知道為什麼,攻城的賊兵前赴後繼,殞身不恤?我現在告訴你一一根據線報傳來的消息,他們在霸州分兵前,楊虎等人給了部下一次自願選擇的機會一一不怕死的跟他去打固安!」說著他看向戚景通道:

  「所以那十八萬人,是主動去固安赴死的!他們大都在連年大旱中舉家盡歿,唯餘一身,還有什麼好留戀的?!」

  「他們恨透了這世道。對這些人來說,這裡就是無間地獄,並不比任何亂世強一點!」蘇錄加重語氣,痛心疾首道:

  「所以他們死也要復仇!要讓這世道給全家陪葬,要幹掉那些逼死他們全家的劊子手!」

  說罷,他發出靈魂一問道:「請問,我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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