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 天子一怒,百官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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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液池畔涼亭中,依舊荷香書香茶香縈繞,雅致閒適的氣氛卻蕩然無存,四個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面對蘇大人拋出的嚴肅問題,三位將軍冥思苦想,彼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蘇錄便點名仇鉞道:「咸寧伯來講講?」

  仇鉞忙點頭不迭,字斟句酌道:「末將以為,當雙管齊下。一方面整軍經武,儘快平定叛亂;另一方面,還需仰仗皇上與大人革除弊政,安撫民心,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說得很好。」蘇錄讚許頷首,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平叛是治標,改革是治本,必須標本兼治,不可偏廢。你們三位也要時刻繃緊這根弦一一這場仗的勝負,不只取決於戰場,還取決於戰場之外的較量。必須全方位的刮骨療毒,才能解大明眼下的危局,還百姓幾十年安生日子。」

  「末將謹記教誨!」三人齊齊拱手,肅然應聲。

  「當然,這不是說戰場不重要,只有你們在前方不斷勝利,我們在後方才有底氣改革下去。」蘇錄說著,轉向張俊:「都督且說說,如今敵我態勢如何?」

  張俊忙拱手答道:「回大人,經此一役,賊兵主力折損近半,悍匪楊虎斃命,已喪失主動進攻京師的能力,短期內京畿再無兵戈之虞。但也不能盲目樂觀,賊兵南下絕非潰敗逃竄,以過去半年的經驗來看,用不了多久,他們便能裹挾流民,重新恢復元氣。」

  仇鉞贊同道:「張督府所言極是。在戰場上擊潰他們不難,想要平定他們卻很不容易。只要叛軍保持不斷流竄,飄忽不定。我們就無法集中兵力,打一場畢其功於一役的殲滅戰!」

  「是,我們能用的兵太少了。」戚景通也贊同道:

  「這次能守住京畿,全靠兩官廳的天子親軍。可憑這五萬人想要南下平叛,無異於杯水車薪……地方衛所早已糜爛,只會添亂;團營雖稍好一些,但也有太多老弱,真要讓他們長途奔襲、穿插包圍,立刻就會露餡。」

  「是,團營精銳都入選兩官廳了,剩下的自然堪憂。」蘇錄點點頭,給三人往盞中續了熱水。「歸根結底,我們沒有做好面對這種規模敵人的準備。」

  張俊試探著提議:「要不……再調幾支邊軍入援?」

  蘇錄卻搖搖頭,「難啊。一來,邊軍抽調過多,九邊必然空虛,萬一韃子趁機南下,到時候我們腹背受敵,局面只會更糟。其二,邊軍久在塞外,軍紀堪憂,以往入內追擊韃子,燒殺搶掠時有發生。像咸寧伯這樣御下嚴明的將領,實在是鳳毛麟角。」

  「大人的擔心很有道理。」仇鋮深以為然,「末將帶來的寧夏軍,也是在京整訓了將近一年,才磨去了身上的匪氣。眼下這情況,再調其他邊軍,不可能有這麼長時間整訓了,拉上戰場就得用。到時候軍紀敗壞,逼得百姓投靠叛軍,那才叫得不償失。」

  「所以我也建議皇上,除非局面大壞,否則儘量不調邊軍入關。」蘇錄緩緩點頭道:「只要戰局允許,就指望兩官廳和團營這二十萬禁軍平叛了。」

  三人對視一眼,張俊沉聲道:「大人不必擔心,兵力其實足夠,甚至還用不了這麼多。當務之急,其實是裁汰老弱,把團營精簡到十萬。再加緊操練,把他們練成一支能追得上、打得贏的強軍,這才是平叛的關鍵!」

  「確實,末將附議。」仇鉞立馬沉聲道。

  「末將也贊同,但這需要時間……」戚景通眼中帶著一絲憂慮。

  蘇錄緩緩點頭,「文恬武嬉了這麼多年,改變確實需要時間。但眼下就這麼個條件,我們也只能看碟下菜了。所以接下來的調子,也就顯而易見了一」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切莫操之過急!」他目光炯炯地掃過三人,一字一句道:「我們既要在戰場上擊敗賊兵,又要剷除滋生賊兵的土壤。兩件事,都需要時間,所以急不得!」

  「是!」三人忙堅決應下,又聽蘇錄吩咐道:

  「所以你們回去後,不要急於追擊。先把防線扎牢,同時抓緊訓練整編,提高團營的戰鬥力……我會寫信給保定、山東兩位巡撫,讓他們在軍事上不要干涉三位,把重心放在安撫百姓,恢復生產上。要做到收復一地,根治一地,鞏固一地,然後咱們一點一點地把叛軍往南邊推,慢慢收緊包圍圈!」

  「是。」三位將軍恍然大悟,他們之前還納悶,為什麼急著把自己從前線召回,要表彰也不急在這一時吧?

  現在終於明白了,原來皇上和蘇大人想改打法了……

  但這正合他們的心意,他們最怕的就是朝廷被勝利沖昏頭腦,命他們乘勝追擊,限期平叛,那可真是要了他們的老命也做不到啊。

  因為敵人是流寇,沒有大本營也沒有根據地。說走就走,走到哪搶到哪,不占城池,不守地盤。而且核心團隊全是響馬出身,機動能力天下第一。

  這恰恰是官軍的弱點。哪怕是騎兵,也要受糧草輜重拖累,總不能像流寇那樣,就地打穀草過活。而且打仗是需要擺開陣勢、包圍合攏的,這都需要時間。只要賊兵不停下來,官兵根本就追不上他們的步伐。

  更何況,如今各省民怨沸騰,賊兵擴軍易如反掌。你剿滅了山東的,他們竄到河南又拉起一支;你平定了河南的,他們又跑到湖廣東山再起。官軍要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只會被活活拖死。

  蘇大人這番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之策,才是正解一一先立於不敗之地,緩和矛盾,與民休息。只要老百姓有飯吃,有地種,就不會再跟著叛軍造反了。叛軍自然會越來越弱,平叛也就水到渠成了。只是………

  張俊眉頭微蹙,輕聲道:「大人,這樣慢慢來,我們自然求之不得,但朝里的壓力恐怕會很大。那些言官定會彈劾我們擁兵自重、遷延觀望,到時候……怕是還會牽連到大人。」

  不愧是被文官整倒過的,就是經驗豐富,知道哪裡有坑。

  蘇錄卻一擺手,斬釘截鐵道:「放心!天大的壓力,有皇上和我一力承擔!你們只管按部就班辦好自己的差事,其餘的事,無需操心!」

  「謝大人!」三人忙感激起身,弓腰行禮。

  其實,他們心裡頭對這位年輕的大人,能幫他們頂住多大的壓力,還是有些吃不準的……

  但他們的一身榮辱,早已與這位年輕的大人緊緊綁在了一起。真到了需要他們站出來背鍋的時候,他們自然也不會退縮。

  蘇錄面授機宜之後,三位將軍便返回前線,著手逐步收復失地去了。

  就在百官以為危機解除,總算可以鬆口氣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在七月底的朝會上驟然降臨!這日早朝,兵部尚書王敞按部就班奏報軍情:

  「啟稟陛下,我軍連戰連捷,已盡數收復畿南六府,將賊兵徹底趕出了北直地界。如今京畿四周已無賊蹤,百姓正陸續返回家園復業……」

  「好,好啊。」大臣們十分高興,這下算是徹底安穩了。不少人已經盤算著,晚上去哪放鬆一下了。可龍椅上的朱厚照,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他目光如刀,凌厲掃過群臣,聲音更是冷得像冰:「怎麼?危機剛解除,就又想風花雪月了?還有沒有一點羞恥之心?」

  .……」群臣趕忙低下頭,恭聽陛下訓斥。

  「楊虎、齊彥名不過是一群打家劫舍的響馬,短短半年時間,居然能聚起三十萬大軍,兵鋒直指京師!這還不夠給你們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嗎?」

  「你們就沒人想過,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才會釀成這場塌天大禍?不把病根挖出來,今天殺了楊虎,明天還會有王虎、李虎冒出來!大明的江山,經得起幾回這樣的折騰?!」

  奉天殿廣場上鴉雀無聲。大臣們被訓得面紅耳赤,心說怪誰不是明擺著嗎?可我們說了你又不高興……「怎麼都啞巴了?」朱厚照啪的一拍鎮山河,厲聲喝道:「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一一一切責任皆在劉瑾,對吧?反正他已經去了南京,所有的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就是了!可問題是,他擔得起嗎?」群臣被說中了心思,愈發啞口無言,只能聽皇上接著發作道:

  「劉瑾自有他的不是,但這天下的病根,從來就不在他一個無根之人身上!他替朕主政之前,天下就已經爛透了!他當年推行的那些新政,現在回頭看看,都是有的放矢的!可為什麼滿朝百官,沒人願意配合他?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在瞎折騰?」

  「你們是真瞎,還是裝瞎?!」朱厚照又重重拍了一下鎮山河,百官一個個垂首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出。只盼著趕緊散朝……

  可朱厚照沒打算就此罷休。他站起身來,冷哼一聲:

  「都給朕在這裡好好想清楚一一今日大明之病,癥結到底在哪裡?也可以集思廣益,什麼時候討論出個像樣的結果,朕再出來聽!」

  說罷,他拂袖而去,轉往華蓋殿休息,只留下滿朝文武在金殿前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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