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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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四下一片漆黑,唯有東桂堂還燈火通明。

  詹事府眾骨幹毫不猶豫地表態後,聽府丞大人話鋒一轉道:

  「這是洪武以後,百年以來,最好的時機,可能也是唯一的機會!」

  「畿南六府經過楊虎、齊彥名兩次掃蕩,原來的豪強地主,死的死,逃的逃,田地盡成無主之地!那些根深蒂固的土地關係,已經被義軍的刀槍徹底打碎了!」

  「所以我們不需要去奪誰的地,我們只是把無主的土地,還給那些本該擁有它們的農民罷了,然後設法讓他們長久地擁有這些土地。」

  「多一個有地的農民,就少一個造反的流民。當畿南的百姓都分到了土地,他們就絕對不會再從賊,反而會變成我們最堅決的擁護者,會用生命來保衛我們的政權!」蘇錄斬釘截鐵道: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一一這才是大明的中興王道!」

  說罷,他掃一眼神色各異的眾屬下問道:「你們肯定一肚子疑問,問吧?」

  「是,大人。這樣做爭議太大了吧?!」夏邦謨擔心道:「那些土地可不是真的無主之地,地主家裡也沒死絕,好多都是跑到京師、天津、保定避難去了。人家返鄉後拿出來地契,咱們不就尷尬了?」「這點不用擔心,家師在四川已經有成功經驗了。」蘇錄笑道:「單單一份地契證明不了什麼,還得跟官府的記錄對上,才能證明這就是你的地。」

  「但官府的帳目冊簿,也都被賊兵焚燒了。」他兩手一攤道:「所以你沒法證明土地的歸屬。」「聽說各縣戶房書吏都藏著一份白冊,上頭登記了縣裡土地的真實狀況。」路迎提醒蘇錄。「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們不拿出來也就罷了,敢拿出來就等著大難臨頭吧!」蘇錄沉聲道:「我年初就從戶部調取了弘治十五年,畿南各府編纂的黃冊和魚鱗冊,讓司經局給你們譽抄了一份。」說著笑道:「這可是個大工程,子和他們帶著一大幫子抄手,整整抄了半年。」

  朱子和接話道:「我們可不只是單純地抄寫,還做了統計分析,回頭一塊發給大家。」

  蘇錄轉回正題道:「有爭議的時候,以戶部兩冊為準,這也是我們官方唯一認可的依據,其它一概不認「就怕那些大戶,暫時忍氣吞聲,等風頭過去了,再逼著百姓把田產交出來,他們一定能幹出來,我們也不可能在縣裡守一輩子。」石天柱道。

  「就算我們派人盯著,這種事兒也防不勝防。」蘇滿也道:「就算不敢明著到官府過戶,私底下逼著百姓簽一紙文書,對他們來說就足夠了。」

  「歸根結底還是百姓太弱,」蕭廷傑道:「大戶們恃強凌弱,有的是辦法把土地收回來。」「那就把百姓團結起來!」蘇錄沉聲道:「永遠記住要依靠百姓力量,我們才能戰無不勝!」「是,怎麼個團結法?」眾人問道。

  「以保衛鄉里為名,成立團練。所有分得土地的農民,都要加入進來,成為民兵。」蘇錄道:「由大將軍府派人,負責軍事訓練、軍籍管理和戰時指揮。」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團結起來,保衛自己的一切!誰敢來搶,就跟誰拚命!」

  說著壓低聲音道:「對象包括不限於響馬土匪,土豪劣紳……」

  「嘶……」眾人聞言紛紛倒吸冷氣,大人這一手太狠了!

  千百年來都是豪強挾農民以抗朝廷,朝廷靠豪強控制農民,大人卻要反過來,讓朝廷武裝農民以制豪強,直接改變了千百年的權力格局!

  首先,土豪劣紳橫行鄉里的那點家丁護院,在有組織的民兵面前,完全不堪一擊,這樣他們就沒法再仗勢欺人,強取豪奪了。

  而且,民兵的土地是新政所賜,身家全繫於君上,天然便是皇上和新政最鐵的基本盤。

  再者,朝堂文官多出身地方豪強,結黨營私掣肘皇權,用蘇錄的話說就是「官僚地主階級』。如果鄉野間遍布忠於皇上的民兵組織,對他們絕對是釜底抽薪!

  因為蘇錄這一手,等於製造階級對立,讓鄉紳豪強從此有了對頭。二者利益水火不容,豪強再也無法串聯鄉野、一呼百應,對抗官府和朝廷,把鄉間變成自己的王國了。

  最後,此法可以培育出大批的自耕農,他們非但是良好的稅源,還是優秀的兵源。要是真成了,何愁大明不能再次偉大?!

  想清楚此中要害,年輕的官員們無不熱血沸騰。這項事業不偉大,世上哪還有偉大的事情?「大人這一手可謂神來之筆,但這些團練民兵,會不會取代舊鄉紳成為新的鄉紳?」石天柱擔心地問道:「別按下葫蘆瓢起來。」

  「大明以文馭武多少年,也沒見武將靠軍隊翻了天,還不是一樣被文官壓得死死的?」蕭廷傑哂笑一聲,「團練民兵也就是能讓百姓不被生吞活剝,家裡沒人讀書做官,始終上不得面。」

  「確實。」眾人紛紛點頭,太平年月,槍桿子不如筆桿子。「現在兵荒馬亂,鄉紳躲的躲逃的逃,等天下一定,他們又會捲土重來,教鄉親們做人的。」

  「是啊,他們掌握鄉間的輿論,還很有錢,可以造勢詆毀新政,蠱惑百姓,還會趁百姓急用錢放債,一旦沾上他們的高利貸,最終都逃不了被敲骨吸髓,吃干抹淨的命運。」路迎做農村工作久了,這些手段都門清兒。

  「是。」朱子和點頭道:「根據我們的統計,大部分土地都是因為還不起高利貸,作為抵押品被債主收走了,明搶的反而不多。」

  「放印子錢也是需要有武力支撐的,不然老百姓憑什麼借一還十?因為不會算帳嗎?」夏邦謨哂笑一「這些都有應對的手段。」蘇錄卻胸有成竹道:「一個是在這些地方推廣注音符號,給老百姓掃盲,一家裡起碼得有一個識字的。然後我們刊發報紙,占領民間輿論陣地!」

  「至於百姓借高利貸,這個更好解決。」他接著沉聲道:「分土地的時候,會禁止土地買賣。百姓急缺錢了,可以用土地為抵押,向銀行署下設的鄉村銀行,申請低息借貸。」

  「好,這招好,徹底斷了財主們放貸吃人的路子。」眾人不由大讚道。

  「你這一刀刀都砍在大戶的命根子上,他們不得恨死你?」蘇滿卻擔心道。

  「大哥,難道他們現在就不恨我了嗎?」蘇錄笑著反問。

  「那肯定是恨的。」蘇滿嘆氣道。

  蘇錄從一開始就堅定地站在豪強的對立面,更是一手攪黃了清流的反攻倒算,將他們置於進不得退不得的尷尬境地。那伙人都恨死他了……

  「橫豎已是眾矢之的,索性放手一搏!」蘇錄朗聲笑道:

  「不是所有改革者都不得善終,是失敗了才不得善終,成功了我們就是再造大明的中興功臣!」說著他高聲問眾人道:「諸君可願與我同去?」

  「同去同去!」年輕人們熱血沸騰,毫不遲疑。

  眾人被他的豪情壯志感染,心中還有一種造反的快感。只是反的不是皇上,而是比皇權還要根深蒂固的體系!

  蘇錄成功地解開了文人沒法造反的囚籠,釋放出了他們心中的野獸。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來一場敢教日月換新天的革命吧!」蘇錄重重一拍桌案,悍然宣布道:「我們將組成一個「畿南營田安民署』,不受任何衙門節制,只對陛下負責!」

  說罷,他熾烈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鄭重道:

  「在座各位都將成為其中一員,同時擔任畿南各收復州縣的父母官!」

  大明地方正堂有守土之責,所以被賊兵攻陷的州縣,知縣知州要麼已經戰死,要麼棄城而逃,也會被朝廷撤職下獄。

  於是這些曾淪陷的畿南州縣,盡數出缺!

  蘇錄舉賢不避親,全都留給了詹事府……

  他便當場宣布道:

  「夏邦謨,河間府靜海知縣。」

  「是。」夏邦謨趕忙起身領命。

  「黃嘩,霸州文安知縣。」

  「是。」黃嘩趕緊應道。

  「鄧登瀛,霸州保定知縣。」蘇錄接著宣布道:

  「蕭廷傑,保定府安肅知縣。」

  「路迎,真定府饒陽知縣。」

  「曾瑪,順德府沙河知縣。」

  「趙春,廣平府清河知縣……」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接到任命的官員都高聲應下,無不躍躍欲試。他們都是詹事府久經鍛鍊的骨幹,也都到了放出去歷練的時候了。

  沒被點到名字的也很高興,因為出去的都是正職,意味著他們這些副職可以晉升了。

  只有三位正職一直沒被點到名。一個是大秘朱子和,估計是大人離不開他。

  一個是林之鴻,這也不意外,因為戰事仍在繼續,大將軍府總務局負責前線軍隊的千頭萬緒,這時候肯定不能輕易換人。

  另一個則是蘇滿,更沒人替他擔心了…

  很快,十八位知州知縣的任命宣布完畢,只剩一個霸州知州了。

  大家心說,應該是蘇滿的了,就連蘇滿也這樣想。

  但他們只猜對了一半,霸州知州姓蘇不錯,卻叫蘇錄。

  「什麼?!」眾人聞言大吃一驚,「大人要親自出知霸州?那裡可危險啊!」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難道我就不能追求進步了?」蘇錄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風浪越大魚越貴,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切……」眾人一起鄙視之。心說你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還追求進步?三歲孩子也不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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