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一章 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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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一,正式分田的日子。

  衙門開門後,果然來的人不多。基本都是皇恩院本地員工的家屬和主家敗亡的佃戶……後者來的也不多,大都在遠遠觀望,想看看情況再說。

  發現敢上前排隊的人太少,就愈發不敢靠近了………

  「來都來了,怎麼不過去排隊呀?」有官差感覺排隊的人太少太難看,想讓圍觀的百姓也過去排隊。「不敢不敢,老爺們已經放話六鄉,誰敢踏進州衙大門登名領田,就弄死我們全家,連祖墳都給我們刨了。」百姓們紛紛後退,這下連熱鬧都不敢看了……

  「別走啊你們……」官差們鬱悶地看著鳥獸四散的百姓,「唉,一個個膽子比針鼻兒還小。」州衙後堂葡萄架下,秋光明媚,涼風習習。

  蘇錄與祝枝山隔楚河漢界相對而坐,紅黑兩軍列陣對壘,廝殺正酣。

  程萬舟走進來,輕聲稟報導:「大人,就來了一百來戶。五個鄉公所,估計也強不到哪去,加起來超不過六百戶。」

  「這下知道地主的厲害了吧?此輩豪右拿捏細民,豈止倚仗家丁悍仆?乃是數世積下凶威,早已深入骨髓。」祝枝山出黑「車』抓馬道:

  「也就是你蘇大人在,換了別的知州,怕是早被他們逼得焦頭爛額,左支右絀了。」

  蘇錄卻神色平靜,看著棋盤上黑車橫亘河界、壓制紅方兵線的局勢,淡淡一笑道:「無妨。咱們這次來,就是跟他們他們過過招的,看看我給他們準備的三板斧,到底靈不靈。」

  「現在該我們出招了。」說著,他從容地拱卒,看住了自己的馬。

  州衙大堂前早已擺開長案,官吏們為前來登記領田的百姓,提供一站式服務。

  蘇錄早給手下人打過預防針,因此眾人並無沮喪之色,依舊各司其職,熱情細緻地逐一登造戶帖,當場撥給田土。

  按照洪武舊規,每丁給田十五畝,老弱婦孺減半,每戶總額不超過百畝。

  凡魚鱗圖冊載有舊籍者,即按原額撥還祖業,不足的部分撥給圖冊未載之田土。

  魚鱗圖冊上找不到記錄的人家,則盡數撥給圖冊未載之田土。

  因為此時清丈田畝還沒有完成,為了不耽誤農時,所以蘇錄採取了「先分後丈』的法子。百姓領到的是蓋有州衙大印的臨時白契,田畝四至暫依舊舊冊記錄。

  待清丈完畢,州衙會派人挨家登門,逐一丈量核實,換發蓋有戶部大印的正式紅契。

  頒發地契時,官員們會指著上頭「國有土地,授以永業。不得買賣,不得拋荒』的字樣,跟每一戶人家有言在先,分到的地可以世世代代種下去,但為了防止田產再被別人搶走,所以不可以買賣。若遇急難缺錢,可赴本州皇資委下設的村鎮銀行借貸,年息定例一分,絕不許多取分毫!災年還可免息延期!

  百姓們本就一無所有,能有自己的田種已是天大的喜事,再聽得這般保障,無不喜極而泣,哪還會有人在乎土地能不能賣?

  好容易失而復得,打死他們都不賣!

  領取地契後,又當場按戶發放麥種和耕牛。

  看著發給自家的健壯黃牛,百姓們簡直像做夢一樣。

  「孩他爹,快擰我一把!」婦人們揉著自己的眼睛,難以相信這就有一頭牛了。

  這樣的要求,孩他爹肯定立即超額滿足。

  「哎喲,疼死了疼死了,真不是做夢啊!我們真有一頭牛了!」

  「做夢都沒有這麼美的事兒!」

  百姓們心花怒放,紛紛叩謝皇恩浩蕩,蘇大人救苦救難!

  農業生產需要大量的牛馬騾子,皇莊署已經在燕山下,建起了自己的牲口繁殖基地,皇莊的莊戶們也以繁殖犢駒為副業,賣給皇莊署的孳牧所,獲利頗豐。

  所以蘇錄才有底氣喊出,每戶登記授田後,發一頭耕牛!

  看到官府真的兌現了許諾,老百姓喜出望外。之所以沒有欣喜若狂,當場癲過去,完全是因為分給他們的地,原來都在人家地主名下,任誰心裡都虛得很吶……

  生怕今日不過是一場夢。

  李奇宇和他的手下便反覆叮囑百姓:「不用擔心,回去安心耕種便是。若有歹人敢來強奪田契、牽走耕牛,不必與之爭執,任他拿去,速赴本鄉公所報案……便是施粥的皇恩院所在,那裡日夜有我們的人值守。官府必為爾等做主,不僅會將賊人繩之以法,還要令其加倍賠償損失!」

  這些敢來領田的,本就是豁出去的,聽得官府這般撐腰,便把心放回了肚子裡,紛紛扛著種子、牽著耕牛,歡天喜地地散去了……

  衙前街臨街的「得月樓』二樓,靠窗的包間內,氣氛卻陰得能滴出水來。

  趙敬齋看著街上一家家牽牛而去的百姓,黑著臉道:「這些泥腿子,真有不怕死的!三令五申不許來不許來,還是有人來了!」

  「敬齋兄,我們已經盡力了,沒看才來這麼點人嗎。」劉萬山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總有不信邪的,還好大部分人都沒來。」

  「你不懂,但凡這些人把牛牽回去,人心就徹底亂了,那可是一頭牛啊!誰能忍得住,肯定會有更多人來領的!」趙敬齋將茶盞重重往桌上一墩。「領的人一多,就法不責眾了,就都會來領的!」「哎沒辦法,」孫萬利鬱悶道:「地還好說,那都是咱們的,可牛不是啊!」

  趙敬齋顯然破了防,「他媽的敗家子,怎麼能白白給泥腿子分牛呢?」

  「那就讓他們都去領!反正領了也是給咱們耕地,得利的還是咱們!」葛偉悶哼道。

  「汝痴耶?」趙敬齋斜睨著他,似看蠢物一般:

  「領牛的前提是要先登戶籍、辦地契!這些人、這些地,本來都是我們的,但在官面上這麼一操弄,便與我等無干矣!若盡分予草民賤戶,日後怎麼取回?」

  「不說了嗎,等姓蘇的一走……」葛偉漲紅了臉道。

  「十戶八戶泥腿子,殺之亦無妨;全州泥腿子,汝能盡殺之?除非蘇某倒,後來者盡廢其授田之令,否則怎麼翻的過這個點兒來?」趙敬齋拍著桌子,低喝道。

  「那你說怎麼辦?」葛偉沒好氣道。

  「看來光放狠話還不夠,得給他們點厲害瞧瞧!把他們領回去的牛都毒死,我看誰還敢去領!」趙敬齋殺氣騰騰道。

  「啊?那可是重罪啊!」地主們紛紛倒吸冷氣。「大哥就沒別的法子了嗎?」

  在大明牛馬是保護動物,殺害他人牛馬,杖七十,徒一年半;私宰自己馬牛的也不行,杖一百。就連受傷病死的耕牛都得先報官,待官府派人來審驗後才能開剝,不然笞四十。

  而且官府授田配給的耕牛,屬官給民養之官牛,量刑按官畜產從重。更不用說大規模毒殺了,那是要掉腦袋的……

  「傻呀你們?誰讓你們親自動手的?各派幾個靠得住的手下,把這事兒辦了,然後遠走高飛,躲上兩年再回來,能有什麼事啊?」趙敬齋低聲道:

  「多給點錢,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都這時候,就別想著省錢了!真要是讓官府把地都分完了,咱們就等著傾家蕩產吧!」

  「唉,只能這樣了。」片刻沉默後,孫萬利贊同道。

  「是。」陳德也點頭道:「大哥所言極是,不一開始鎮住那幫泥腿子,一旦群起效尤,我等便難制其勢矣。」

  「就這麼辦!」劉萬山葛偉等人附和道。

  最後只剩剛從天津趕回來的王懷安沒表態,他一直盯著八字牆前,帶著枷的王永貴,這麼多天下來,都沒人樣了……

  「老王你怎麼說?」趙敬齋問他。

  王懷安目不轉瞬,漠然道:「我現在啥心思都沒有,只關心我兒。那枷重得要死,再枷下去,他不死也殘廢了………」

  ..…」趙敬齋壓下火氣,從袖中摸出一張順天銀行的大額匯票,拍到他面前:

  「你直接去要人只會自取其辱。速去求張老太爺出面,自然能把你兒子撈出來,這一千圓是我們湊的,先拿去打點吧。」

  王懷安這才轉動眼珠,一臉感動道:「多謝諸位雪中送炭……我家地窖里的銀冬瓜,都被響馬挖走了,手頭著實不寬裕。」

  「不光你一家遭了難,大家都難,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同舟共濟。」趙敬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只要我們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一定能度過眼前的難關!」

  「是,敬齋兄說得是。」王懷安重重點頭,會意道:「我去求張老太爺出面,請大老爺放咱們一馬!」「好好,只要張老太爺出面,他怎麼也得給點兒面子。」眾人高興道。

  「保險起見,到時候李家、胡家兩位太爺,還有我們這些在鄉的舉人,都會一起去的!」趙敬齋沉聲道:「「讓大老爺明白眾怒不可犯!」

  「這下徹底妥了!」地主們憂愁盡去,孫萬利小聲問道:「哥,是不是先看看你們談的結果再動手?」趙敬齋瞥了他一眼,暗罵一聲慫包,但見其他地主也巴巴望著自己,只好點點頭道:「先做好準備,隨時聽我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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