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二章 訴苦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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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永豐鄉皇恩院粥廠前,依舊排著烏泱泱的長隊。

  鄉紳再橫,也不敢攔著百姓來吃救命粥,只能派了眼線混在人群里,陰惻惻地盯著泥腿子們。排隊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其實百姓們吃了這些天的粥,力氣早就恢復得七七八八了。往日裡,排隊時儘是一片喧鬧說笑聲,此刻卻一個個垂頭耷腦地捧著粗瓷碗,眼神空洞的像丟了十圓錢……「聽說……昨天真有人去衙門領著地了?」有人小聲問身邊的人。

  「那還有假!我親眼見俺村王老三,一家子牽著一頭大黃牛回來的,還扛著半袋子麥種!」有人給出肯定的答案。

  「我的娘哎!真給牛啊?」人群紛紛倒吸冷氣。

  「好大一頭呢!油光水滑的兩歲壯牛,一對大角又粗又硬、肩寬背闊,四肢結實,一看就是能拉犁耕地的好料子!」那人一邊咽口水,一邊強調道:「是我見過最好的牛!」

  「哇!」引起一片嘩嘩的咽口水聲。

  「不光給牛!他們還按丁分地,老弱都算,最多的分了一百畝呢!當場就拿到蓋了官印的田契了!」「嘖嘖………」眾人聽得眼睛發亮,羨慕得不要不要。可轉頭想到自家的處境,所有的躁動,都化成了悲哀的嘆息……

  不少婦人用胳膊肘戳自家男人,小聲道:「要不咱也去吧?地不地的另說,先把牛牽回來是正辦!那可不是老爺們的。」

  男人們悶頭尋思半晌,才憋出一句:「婦道人家懂什麼!」

  「我不懂你懂,慫……」婦人們不爽地直撇嘴。

  吃粥的時候,各家想著各家的心事兒,院子裡一片安靜,只有呼嚕嚕的吃粥聲……

  直到楊二等人忙完過來,院子裡才又響起了說話聲。

  楊二拎著個竹筐,上頭蓋著藍花布,掃了一眼一張張愁苦的臉,明知故問道:「分了地領了牛,應該高興才對啊,怎麼都耷拉著腦袋,這麼不開心?」

  沒人吭聲,一個個都低下頭,滿臉羞惱。

  「怎麼,沒領著?」楊二道:「不可能啊,我家都領回來了,一家子高興壞了。」

  「我們就沒去領。」柱子忍不住悶聲道。

  「為啥?」楊二一臉不解地問道:「柱子,你不是整天念叨著,要把你家那三十畝祖地要回來嗎?怎麼又不去了呢?」

  「還不是狗日的……」柱子臉漲得通紅,剛要開口,卻被他爹一把捂住嘴。

  柱子爹臉都嚇白了,連連搖頭:「別瞎說!是我不讓他去的!」

  「叔,你怕啥?」楊二看著他。

  「我,我沒怕啥,我怕啥呀?」柱子爹還想嘴硬,手卻抖個不停。

  楊二嘆了口氣,聲音陡然提高,「我知道你怕啥!你怕這裡有孫萬利的眼線,回頭就去告你的狀!我也知道你們為啥都不敢去領田領牛一一因為孫萬利他們帶著人挨家挨戶警告,誰敢去就收拾誰!」「可不止收拾那麼簡單啊,」眾人一陣唉聲嘆氣,「說等蘇大人走了,把我們全家埋地里當肥料!」「你們還真信他的鬼話!」楊二冷笑一聲,恨鐵不成鋼地指著眾人道:「動動你們的腦子想想,只要你們所有人都去領,他能把全鄉的人都殺了?那可比響馬猛多了,劉六劉七都得請他去當大哥!」「哈哈哈……」眾人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句話比靈丹妙藥還管用,一下子就驅散了他們心頭的恐懼。是啊,大家都去分地領牛,他還能把大家都殺了不成?

  「你們也不想想,蘇大人這樣的大人物,特意來霸州給大家分地,怎麼可能半途而廢?就算日後他回京里,那不還是咱們的老父母?他能允許自己前腳走,那幫地主後腳就把他的改革成果毀於一旦?」「所以他就算走,也會安排好一切的!繼任的知州,一定不會讓人壞了蘇大人定下的規矩!」楊二按照昨晚的培訓,接著勸說道:

  「再說蘇大人今年才多大啊,才二十歲啊!在朝為官的日子還長著呢!足夠保大夥這輩子安安穩穩了。那些地主一個也活不到,蘇大人致仕那天,只能變成鬼報復大夥吧!」

  「哈哈哈!」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想想確實是這麼回事,蘇大人可是連劉瑾都能收拾的神仙啊,怎麼可能摁不住一群鄉下土老財?

  「好了,都去鄉公所領地吧!」楊二一揮手。

  鄉親們內心的躁動又劇烈了幾分,好多人躍躍欲試,可在一道道陰冷目光的注視下,還是沒人敢出這個頭。

  「你說說你們,平日裡看見一文錢,都得趕緊撿起來,現在官府給你們分地發牛,卻一個個縮頭縮腦不敢要,你們到底怕個逑呀?!」楊二怒其不爭道。

  眾人嘆息道:「楊二哥你這不明知故問嗎?你們家是怎麼落到北上逃難的?」

  楊二像是被戳中了心口,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沒錯,我知道你們怕什麼一一因為我曾經也跟你們一樣,怕得要死!」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眼圈發紅道:「我家原先也有三十畝水澆地,三代同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安穩。可那個天殺的孫萬利,早就看中了我家的地。那年冬天,他弄來個凍死的叫花子,趁著黑天偷偷丟到我家院子裡。」

  「第二天早晨,我爹開門看見牆角立著個死人,當場就嚇傻了。慌忙叫上我哥,把人擡上板車想拉出去埋了。誰料剛出大門,就被裡長帶著人堵了個正著,綁了他倆就往衙門送,一口咬定是我家殺了人。」「衙門裡的人跟他們勾結一氣,這一套玩得爐火純青。先把我爹和我哥關進大牢,又找了個娘們扮成死者家屬,哭著喊著要償命。刑房的人也嚇唬家裡,說只要一過堂,必然大刑伺候,三木之下沒有不招的。到時候定了死罪,全家都得跟著遭殃,不如私下和解了事……」

  「我爹一進了牢里又染上病,家裡只好答應。最後連賠帶罰,定了一百兩銀子、五十石白米!我家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麼多錢糧啊!這時候孫萬利又裝成大善人,借錢給我們了帳……當時我還覺得世上怎麼有這麼好的人,後來才知道,那不過他付給衙門裡那幫人的辛苦錢。」

  雖然時過多年,楊二提起來依然恨得咬牙切齒,血灌雙瞳,他接著道:

  「等我父兄被放出來的時候,我爹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連道都走不動了,是我爺和我叔把他擡回家的。」

  百姓們聽得一片悽然,顯然不止一家人有過這樣的遭遇。

  「轉眼到了年三十,家家戶戶貼春聯包餃子,孫萬利卻帶著家丁上門討債!我爹還病著呢,家裡一個子兒也拿不出來,他們就把我和我弟扒得精光,攆到雪地里凍著。我這手指頭、腳趾頭,就是那次凍掉的說著,他舉起雙手,眾人看得清清楚楚,兩隻手加起來,只剩下七根半指頭。

  「我爺實在沒辦法,只能把家裡三十畝地,全抵給了孫萬利,我們全家一下子成了他家的佃戶。沒過多久,我爹就連氣帶病,走了。我爺爺看著家破人亡,也上吊窩囊死了。」

  「我們全家沒日沒夜地給孫家扛活,我妹那時候才八歲,就得伺候孫萬利的閨女,晚上還得守夜端尿盆。她才八歲啊,晚上打個盹,耽誤了孫小姐尿尿,就被罰跪還不讓吃飯。」

  「她實在餓急了,偷吃了孫小姐剩的一個冷饃,被他們拳打腳踢,沒幾下就給活活打死了,屍體扔到亂葬崗!等我們找去的時候,都已經被狗咬得沒樣了……」楊二講到這時徹底崩潰,嗚嗚痛哭道:「去年我娘帶著我們一路討飯逃到霸州,半路上也熬不住,撒手人寰了……」

  在場的鄉親們,誰家沒有一本血淚帳?

  聽著楊二字字泣血的哭訴,好多人忍不住跟著抹起了眼淚,低低的抽泣聲漸漸連成了一片…但楊二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他用力抹掉了眼角的淚,聲音發顫卻透著一股韌勁道:

  「我當年跟你們一樣,看見穿綢裹緞的就趕緊躲,聽見護院的靴子聲就渾身打哆嗦,慫得像攤鼻涕。可後來我進了皇恩院,那裡的大人除了教我們識字懂規矩,還讓我們把積在心裡的苦水都倒出來,幫我們掰扯清楚!讓我們知道一怕沒用!狗地主就是想讓我們害怕,這樣才能隨意蹂躪咱們!」

  說著他用盡力氣,大聲鼓動眾鄉親道:「大家一想就能明白一一一個鄉里才幾個地主?卻有無數受難的貧苦農民。之所以總是被他們欺負,是因為咱們沒有團結起來,只要咱們擰成一股繩,跟他們堅決鬥爭!怕的就是他們!」

  鄉親們原本聽得句句入心感同身受,可聽楊二說到最後全都目瞪口呆。啥,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跟地主斗?

  千百年來,都是老爺們串通一氣欺負我們,現在讓我們團結起來欺負老爺?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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