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七章 新年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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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孔廟被毀,衍聖公進京哭告?」李東陽問道。

  蘇錄點頭道:「正是。衍聖公帶著一群讀書人還有文官,天天堵在豹房門口哭,攪得陛下寢食難安,煩不勝煩。」

  「大過年的,確實過火了。衍聖公那邊,我同他說說,叫他別再鬧了。」李東陽便主動道:「我同他畢競曾有一段翁婿情,他應該能聽我一句勸。」

  誰知蘇錄卻搖了搖頭,一字一頓道:「孩兒不想安撫他,孩兒想辦了他!」

  「啊?」李東陽剛躺下去又坐起來。「你說甚?你要辦了衍聖公?」

  「師公別急,聽我說。」蘇錄便沉聲道:

  「第一,孔氏族人在山東橫行不法、無惡不作,早就丟盡了聖人的臉。這次賊兵一來曲阜百姓紛紛響應,裡應外合,讓賊兵兵不血刃就攻陷了闕里,衍聖公作為孔氏宗主,難辭其咎!」

  「第二,孔聞韶身為朝廷冊封的衍聖公,守護聖廟聖林,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然而賊兵一到,他就不顧聖地,拋棄族人,先從密道逃了,按律當比照守官臨陣脫逃論處!」

  李東陽聞言眉頭一跳,第一條還好說,只是泛泛之談,傷不到堂堂衍聖公。但第二條的罪可太大了,坐實了可是要掉腦袋的呀!就算皇上赦免了孔聞韶,孔家的臉也丟光了………

  不過他並不著急,慢悠悠道:「還有第三條,帶頭串聯士紳,拒不執行省里頒下的退田令。」「確實,但這條不能明說。」蘇錄訕訕一笑。

  「是啊,真正的原因從來不可言傳,只能意會。」李東陽微微頷首。

  「他們不也一樣嗎?」蘇錄冷笑道:「以師公的智慧,還看不明白嗎?他們天天堵在豹房門口跪哭,表面是哭孔夫子,實際是哭自家的田!」

  「沒辦法,誰讓你給人家這麼個藉口呢?」李東陽呷一口茶水,笑道。

  「所以大哥別笑二哥,都是各找各的藉口罷了。」蘇錄冷聲道:「實在不行,孩兒還可以請衢州南孔回曲阜主持祭祀。南孔沒享受什麼特權,家風要端正得多,請他們回來,天下的讀書人都不會說什麼!」「啊這……」李東陽忽然一陣頭皮發麻,「去年皇上突然誥授南孔的孔彥繩為世襲五經博士,一改國朝無視南孔的慣例,是不是就是你的主意?」

  「南孔每年都奏請恢復地位,孩兒覺得他們怪可憐的,就勸皇上給了孔彥繩個小小的五經博士,卻沒想到今天能用得上。」蘇錄笑嘻嘻道。

  「我信你個鬼,你個小滑頭鬼的很。」李東陽翻個白眼。

  蘇錄這次登門,就是為了跟師公通氣的。

  其實看在師公的面子上,只要孔聞韶老實服軟,他本也沒想趕盡殺絕。但這王八蛋居然跑到豹房門口鬧,還煽動別人一起鬧,這下蘇錄就不得不收拾他了!

  這半年在霸州,他已經徹底摸透了這些地方權貴的操性……在自己的地盤上稱王稱霸慣了,一個個死硬死硬的,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

  所以不先把棺材擺到孔聞韶面前,他是絕不會低頭的。

  要是孔聞韶還不識相,蘇錄絕對會說到做到,把這位衍聖公裝進棺材裡一一奪了他的爵位廢為庶人,發配緬甸,再請衢州南孔的孔彥繩過來承襲衍聖公。南北孔氏結了幾百年的怨,真到了那一步有的是北孔的苦頭吃……

  這下輪到李東陽頭疼了。蘇錄是他託付後事的傳人,自然要無條件支持。但孔聞韶是他女婿啊!外孫孔貞干還在京里讀書,經常在他膝下承歡……他這一年身子好轉,跟這孩子來京里有不小的關係。雖說身為首輔要公而忘私,但人非草木怎麼可能絕對做得到呢?

  「弘之,你跟師公交個底,要怎麼才能放他一馬?」李東陽道:「依我對孔聞韶的了解,此人膽小平庸吝嗇,但並不暴虐,留下他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好,孩兒自然是聽師公的。」蘇錄便給李東陽交了底:

  「只要孔聞韶肯當朝作檢討,承認是因為疏於管教,族人貪婪暴虐,瘋狂兼併,令百姓怨聲載道,才導致了孔廟蒙難。並保證退還所有非法侵占的民田,再主動引咎辭職,衍聖公的爵位還能安穩傳給他兒子孔貞干。」

  「這樣啊……」李東陽略一尋思,就知道這是蘇錄給的最好的條件了。便點點頭:「給我幾天時間,好好勸勸他,如果他不聽勸,就隨你處置了。」

  「師公真是深明大義。」蘇錄豎起大拇指。

  「去你的,我可是大明首輔!」李東陽笑罵一聲。

  事實證明,對權貴就得重拳出擊。一味哄著只會讓他們蹬鼻子上臉。

  蘇錄這手敲山震虎果然管用。第二天,孔聞韶就沒去豹房堵門。當然,他倒驢不倒架,放話說先讓皇上過了年再繼續。那些讀書人和官員見正主不露面了,也就散去了。

  朱厚照總算擺脫了這群哭喪的,過了個清靜年。

  正德六年元月初一,正旦大朝散朝後,李東陽按例請內閣班子赴私宅宴飲,還特意叫了蘇錄作陪。大學士們一看蘇錄也在,立馬心知肚明,這頓飯肯定是替他請的,但沒有人感到不滿,甚至覺得挺受用因為就算蘇錄以自個兒的名義請客,他們也得乖乖出席。但堂堂內閣大學士讓個從五品的洗馬一叫就到,還一個不缺,這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啊。

  還是借李東陽的名義請客,對他們來說更體面。

  蘇錄也十分給面子,非但甘陪末座,還親手持壺給大學士們滿酒,弄得曹元受寵若驚,每次都欠著身子捧著酒杯。蘇錄瞪了他一眼,屁股才坐穩了。

  另外三位就還好,楊閣老和梁閣老自不消說,那是蘇錄正經的前輩長輩。劉忠也是老資歷,為官清廉自許,持正不阿,同樣坦然受之。

  酒過三巡,劉忠笑道:「大過年的,不能光推杯換盞干喝酒吧?咱們這群老朽也學年輕人,行個雅令助助興如何?」

  「這可還有個地道的年輕人呢。」眾人皆笑。

  「其實我是「年高猶作少年貌』。」蘇錄也笑道。

  可惜沒人信他,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好好,我說錯了,自罰一杯。」劉忠便舉杯一飲而盡。

  但眾人都對行雅令深表贊同,於是公推首輔大人為令主。

  李東陽端著白瓷酒杯略一尋思,看到窗外不知何時又簌簌飄落雪花,便笑道:「那咱們就來個蘇東坡的「雪落無聲令』如何?」

  「好好,這個有意思。」眾人自然無不應允。

  這「雪落無聲令』在雅令中也算是比較難的一類,要求首句說一樣落地無聲之物,次句雙關一位歷史人名字面意思要能對上首句事物。接著頂真銜接問答,末句引一句詩詞名句,意境得貼合主題。比方相傳當年蘇東坡所作的一一雪花落地無聲,擡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如何愛養鵝?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落地無聲之物為雪花,次句雙關人名為白起,白起的字面意思正對應雪落。頂真銜接戰國名將問答,以駱賓王詠鵝詩收尾,童趣與雅趣兼具。

  「還請令主賜教。」眾人便笑著請李東陽先來一個,他可是此道行家,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段子。「老了,腦筋轉不動了。不過既然忝為令主,我便拋磚引玉了。」他便緩緩吟道:

  「寒梅落地無聲,擡眼見孤山。孤山問放翁:何以惜芳顏?放翁曰: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話音剛落,滿堂撫掌叫好:「好好好,元翁寶刀不老啊!」

  「此令巧奪天工……落地無聲之物為寒梅,次句雙關人名為孤山先生林和靖。林先生梅妻鶴子,正對應寒梅。」梁儲攏須贊道:

  「頂真銜接宋朝最愛梅花的兩位名士,最後以放翁名句呼應首句。可謂神品也。」

  「得渾然天成!當浮一大白!」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輪到楊廷和,他早有腹稿,但比首輔多思考了一會兒,方用該死的泡泡音道:

  「柳絮落地無聲,擡頭見楊業。楊業問楊震:如何守四知?楊震曰:善學柳下惠,不欲慕伯夷。」眾人亦紛紛叫好:「妙極妙哉!」

  劉忠贊道:「古詩里楊柳皆為柳樹,所以柳絮見楊葉再合適不過!頂真銜接兩位楊氏名人問答。最後以柳應柳,寓意深遠,發人深省啊。」

  「是啊,善學柳下惠,不欲慕伯夷。道盡了守四知的真諦。」李東陽尤其感慨,端起酒杯道:「賢弟,為兄單敬你一杯。」

  楊廷和笑著與他碰一杯。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不標榜清高到與世不容,也不妥協到失節,而是學柳下惠之彈性與定力,不學伯夷之偏執與自絕。

  這對元輔大人來說,實在太熨帖了。

  但蘇錄聽來卻是另一番意思……四知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楊閣老這分明是在暗戳戳提醒自己,錄音內容萬萬不能泄露啊!

  便主動舉起酒杯畢恭畢敬地對楊廷和道:「晚輩也受教了。」

  ps.這個落地無聲令很好玩的,大家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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