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八章 結硬寨,打呆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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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之很好,非常好。」楊廷和也端起酒杯,滿臉鼓勵道:「我可不是勸你收斂鋒芒,你們在畿南做的事情,我們這幫老傢伙看在眼裡喜在心上,那是實打實的為大明續命,只會為你鼓與呼,一定不會扯你後腿的。」

  「多謝石齋公勉勵,有您老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蘇錄忙感激舉杯。當然,他不會幼稚到,把酒桌上的話當回事兒。

  「好了好了,還聊上了。」梁儲笑著打斷兩人,輕咳一聲道:「再聽聽我的……鷗鷺落地無聲,擡頭見易安。易安問幼安:如何聲聲慢?幼安曰: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眾人聽完,不由再度拍案叫絕:「太巧了!易安幼安,濟南二安,同號相問,還問的是易安的《聲聲慢》,末句辛詞的清寂意境也與首句嚴絲合縫,梁公此令,亦稱絕配!」

  梁儲笑道:「那你們還不喝一個?」

  眾人便端起酒盅,再次一飲而盡。好在他們喝的是老酒,不用擔心過量。

  下一個劉忠,劉閣老也早就打好了腹稿,略一思索便吟道:「槐花落地無聲擡頭見黃香。黃香問老萊:何以著童裳?老萊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眾人紛紛點頭:「好好好,黃香扇枕,老萊娛親,都是千古孝行,與孟郊的《遊子吟》天造地設。三春暉又合槐花暮春之景,情景兩全!」

  「那諸位也得喝一杯呀。」劉忠笑道。

  「喝喝喝。」眾人便再度舉盅。

  輪到曹元了,他先下意識陪了陪笑,這才開口道:

  「月光落地無聲,擡頭見秦明。秦明問林沖:何事見愁容?林沖曰:官寒曾屈志,俗污竟收蹤。」一眾翰林老翰林焉能聽不出,他這明著是說梁山好漢,實則是在給自個兒辯白……說自己早年人寒官微時,不得已「屈志』多年,如今成為大學士,那些污濁陋習自然就不見了。

  自入閣以來,曹元一直戰戰兢兢,伏低做小,很有自知之明。大過年的,諸位閣老便相視一笑,紛紛舉杯道:「好不錯,當飲一杯!」

  算是給了他個面子。

  最後輪到蘇錄,諸位大學士全都興致勃勃:「不知道咱們的狀元郎會來一個怎樣的佳作?」「那肯定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不過堂堂六首狀元,不能跟我們這幫老頭子一個層次,得上點難度。」

  「用你在霸州的經歷做一個!」劉忠便道。

  「好好好,這個好。」眾位大學士便難得鼓譟起來。「就用你霸州的經歷,來個落地無聲令。」「遵命。」蘇錄放下酒壺,略一尋思,便看著眾人緩緩吟道:

  「麥粒落地無聲,擡頭見田蚡。田蚡問張湯:何以苦縉紳?張湯曰: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話音落,相府花廳中一時靜默。大學士們自然聽得分明落地無聲之物為麥粒,次句雙關名人為漢代豪強的代表田蚡,田蚡又諧音田分。

  頂真銜接更是巧妙,因為是田蚡舉薦的張湯。

  張湯在歷史上以酷吏聞名,但其實他還改革了幣制,實施鹽鐵官營,算緡告緡,打擊富商大賈,嚴懲貴族豪強達數萬人,使諸侯王的勢力從此一蹶不振。為漢武帝中央集權、富國強兵,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所以三四句「田蚡問張湯:何以苦縉紳?』就問得無比恰如其分。張湯的回答「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更是如此。

  更諷刺的是,這番問答同樣適用於一千六百年後的大明。即是說這一千六百年兜兜轉轉,始終沒有跳出這個死亡循環……

  「好好!」李東陽率先叫好,曹元趕緊跟上,「發人深省啊!」

  梁儲也點頭道:「確實,弘之在這趟霸州沒有白去啊。」

  楊廷和和劉忠也跟著叫好,但端起酒杯的時候,前者還是看了後者一眼,嫌他沒事給這個破題目幹啥?劉忠卻毫無反應,像沒看見一樣……

  酒足飯飽,撤去席面,換上茶水,開始說正事了。

  李東陽對蘇錄道:「弘之,近來漕船再度遭劫,孔廟被毀,孔府被燒,聽說連焦閣老的祖墳都讓人家刨了,朝中對此深為不安啊。」

  「是啊。」劉忠也點頭道:「眼下,朝中對前線用人和作戰方略,都有些懷疑了,弘之可否為我等釋疑?」

  楊廷和和梁儲雖然沒說話,卻都看著蘇錄,等著他做出回答。

  曹元還想幫蘇錄分擔下火力,但蘇錄搖搖頭,讓他別添亂,他只好泱泱住口。

  蘇錄便將眼下的軍情,細細拆解給五位大學士聽,希望儘量得到內閣的支持,至少別扯前線的後腿。「朝中總有人覺得,劉六劉七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卻不知這幫人如今久經沙場,兇悍善戰,戰力早已遠超尋常匪患,遠強於地方衛所軍隊。」

  「而且他們沒有固定的後方,專以流動作戰,從不在一地停留過久,難以預料他們的動向。他們還對百姓有很強的煽動力,很多跟地主有仇的老百姓,主動為他們通風報信,所以我軍沒法出其不意地突襲,反而常常被對方將計就計,利用地利伏擊。」

  「因此各路平叛軍馬但凡輕敵冒進,輕則損兵折將,重則全軍覆沒,教訓十分慘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位閣老,聲音低沉道:

  「去年四月,副總兵薛腫率軍于歸德堵截賊兵,敵眾我真,全軍覆沒,戰死陣中;西堰頭一役,都指揮金事崔瀛隨副總兵馮禎將軍一同殉國;滄州、兗州、獻縣、濱州、臨清、東昌,先後有李隆、張世英、田霖、趙玉、毛倫、王輔七名指揮以上將校,或力竭身死,或兵敗殉節。陣亡的千戶百戶更是不計其數!」「文官的損失同樣慘重。河南按察金事郁采守裕州,城破被俘寧死不降;山東參政孔聞禮,督軍守東平,巷戰力盡而死;巡按御史王浩督師河南,遇襲死於亂軍;刑部主事張鼇隨軍贊畫,臨陣殉職……」「至於各府州縣守土官,過去一年,死難者更達十多人。北直獻縣馬驍、青縣張恕、滄州王鉞;山東濱州李暹、蒲杜旻、陽信張倫、德州周舉;河南歸德李嵩、泌陽朱景、汝州蕭淵皆城破殉節……」他的語氣越說越沉重,痛心疾首道:「試問諸位,我們是該在意朝中袞袞諸公的非議,還是前線文武將士的生命?」

  諸位大學士默默點頭,這是不言而喻的。

  「這些血淋淋的教訓就擺在眼前,還不夠說明問題嗎?敵人遠比想像中強大,我們與他們作戰,沒有任何輕敵的資本。」蘇錄接著愈加沉重道:

  「更棘手的是,天下失地失田的農戶,都是他們天然的後備軍。而咱們的衛所軍,早因為土地兼併爛透了,淪為農奴的軍士毫無戰力,甚至許多士兵直接叛逃,帶著盔甲武器加入了賊兵,反而成為了對方的骨幹!」

  「如今我們能倚仗的,只有陛下重建的京營……邊軍還要盯著北虜,不到京師告急,是不會調他們南下的。所以跟大家以為的不一樣,我們才是承受不起太大損失的那一方。」

  「鑑於此,大將軍府所定的大方略,就是「結硬寨、打呆仗』。穩紮穩打,先立於不敗之地。步步為營,絕不貪功冒進!」介紹完了敵我軍情,蘇錄便振振有詞解釋起此戰的方略來。

  「這法子是笨了點兒,但卻是對症下藥。賊寇無根無基、沒有後方,補給全靠流竄劫掠。大將軍府已命各地堅壁清野,所有糧秣盡數囤入城池。」

  「敵軍人多勢眾,是他們的優勢,也是他們的劣勢。十幾萬張嘴每天人吃馬嚼,消耗何其恐怖?只要他們沒法順利攻破城池,就無法得到足夠的補給,耗到乏食,陣腳自亂。」

  「而流寇只善野戰,拙於攻堅,咱們據城而守,以逸待勞,先立於不敗之地,再步步壓縮他們的流竄空間。然後劃區設防,明確各路兵馬的防區,這樣就可以避免各懷私心、推諉觀望,被賊兵逐個擊破了。」蘇錄說著總結道:

  「總之一句話,咱們耗得起,他們耗不起!我軍看似日拱一卒,進度不快。但回頭一看,才半年光景,已經收復了整個畿南,還有大半個山東河南,這進展可一點不算慢啊?」

  諸位大學士聽完蘇錄的講述互相看了看,李東陽問道:「諸位意下如何?」

  「弘之所言都很有道理,穩紮穩打也屬老成之策。」劉忠便緩緩開口道:

  「可朝中還有一種說法……」說你是故意放慢進兵,等流寇把地方鄉紳屠戮一空,你再派兵進駐,趁勢把無主的田地分給農民,以此收買人心。這話有幾分可信?」

  「這說法未免太過惡毒。」蘇錄斷然否認道:「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自己家裡就是鄉紳,麾下屬官也都是士紳子弟,我要真想對士紳趕盡殺絕,他們頭一個就不答應!何況我也不可能不為自家考慮……怎麼會幹這種自斷根基的蠢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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