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九章 老丈人勸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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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那你還述……」諸位大學士對他的話不太信服,這傢伙之前表現出來的,明明就一副八輩子佃農,跟士紳有仇的架勢。

  「只是做人得懂分寸,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別人,做官更是如此。」蘇錄便義正詞嚴地答道:「誰都知道,當今天下的病根在兼併。士紳大戶巧取豪奪,田連阡陌,完全不顧百姓,天下都要被這幫自私自利,毫無廉恥的東西毀掉了!」

  「我們詹事府不是要毀滅士紳,而是要讓士紳恢復到國初時,敦本務實、置產有度、表率鄉里的樣子。所以我們不是要掀翻一切,只是想找一個平衡……讓士紳退還非法侵占的民田,但保留他們合法的田產和特權。所以只是要明確特權的邊界,不讓他們無限制地魚肉百姓罷了。」說罷他定定望著幾位大學士,直刺人心地問道: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不高不高!國家都要完蛋了,只是讓士紳退還非法侵占的土地,不再濫用特權。絕對合情合理!」曹元立即響應道:「這是士紳的本分!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不能養出一群白眼狼來啊!」

  「確實早該管管地方上了,只是滿朝公卿沒人敢碰這硬茬子,也就弘之敢出這個頭。」梁儲也不得不點頭,嘆道:

  「百官一個個不幫忙也就罷了,還有人在背後扯弘之的後腿,實在是可恥!」

  「這是沒辦法的,畢竟歷朝敢抑兼併者,都沒什麼好下場。」蘇錄苦笑一聲,又話鋒一轉,慷慨道:「但這事兒總得有人去做。別人都不來,那就我來吧!泱泱大明,不能沒人出這個頭!」

  頓一下他又補充道:「而且,賊兵大半都是畿南、魯豫的失地農民,如今大旱已過,風調雨順。只要朝廷打擊兼併、分田安民的消息傳入敵營,賊兵勢必軍心渙散,不少人就要溜號回家種地了。」劉忠攏須贊道:「這才是治本之道啊,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如果這回能給大明治好病根,固本培元,那慢一點也是可以接受的。」

  楊廷和見狀也頷首道:「這時候確實該以大局為重,不能再只顧自己的利益了。」

  李東陽見狀也笑了:「既然諸位都達成共識,那咱們就得齊心協力,幫前線的文武穩住後方,讓他們安心剿匪。」

  「敢不從命。」四位大學士齊聲應道。

  「那就麻煩諸位過年期間跟你們的門生、同鄉、晚輩們好好說說,讓他們稍安勿躁,別再添亂了。」李東陽吩咐道。

  「是。」眾位大學士再次應下。

  蘇錄端起茶盞呷一口,也暗暗舒了口氣。他雖然有鐵腕彈壓反對勢力的底氣,但為政之道,「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一味強壓終究是下乘。

  不然太祖皇帝當年憑武力定了天下,單靠百萬雄兵鎮著天下便是。何必還要費心勞神,定官制、興教化、安士紳?平添諸多煩惱?

  無他,純靠武力維系統治的成本太高了,誰也頂不住。

  劉瑾就是最好的反例,他把滿朝文武當賊防、當犯人對待,動輒抄家拿人,鬧得人人自危、離心離德。看似權傾朝野、說一不二,實則根基全無,一推就倒。

  蘇錄不想重蹈劉瑾的覆轍,所以他還是儘量以疏導為主,不到萬不得已,不跟百官徹底對立……轉天正月初二,是出嫁女歸寧的日子。

  李東陽的女兒雖已過世,但還有外孫在。這天一早,衍聖公孔聞韶便帶著嫡子孔貞干來相府拜望。進了正廳,孔貞干規規矩矩跪下磕頭,童聲清亮:「孩兒給外公、外婆拜年了,祝外公外婆福壽康寧,松柏長春!」

  李東陽笑得鬍鬚顫抖,連忙招手讓他到眼前來:「好孩子快起來!」

  朱夫人拿了封沉甸甸的壓歲錢,塞到孔貞干手裡,慈祥笑道:「壓歲壓祟,一生順遂。」

  孔貞干雙手接過來,高興地道了謝,陪著長輩說了幾句話就有些坐不住了。

  李東陽的繼子李兆蕃見狀,便笑道:「走,小公爺,舅舅帶你上街逛廟會去。」

  「好哎好哎!」孔貞干一下蹦起來,此乃他所欲也。

  「仔細看好了你外甥,別叫人擠著。」李東陽也不是個掃興的人,囑咐了幾句就放他們出去了。朱夫人聊了幾句,也到後廚去盯著了,廳里只剩翁婿二人,過年的氣氛一下子就蕩然無存。「知德,你考慮怎麼樣了?」李東陽便低聲問道。

  孔聞韶露出糾結的神色,眉頭緊蹙道:「岳父,我想不通啊!蘇弘之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孔家?我們遭了大難,死了好多族人啊!他還有沒有良心啊?」

  「唉……」李東陽嘆了口氣「為父知道你很難,但是如今這局面沒有人容易。咱們這些人同坐大明這條船,如今船板漏了,眼看就要沉了。不是別的緣故,是蛀蟲太多,把船殼都蛀透了。更有甚者直接拆了船板給自己打家私!船再大也經不起這麼折騰,能不沉嗎?」

  「現在大家日子都很難過,也是因為船要沉的緣故,如今弘之站出來,要把拆了的船板釘回去,是為了拯救大明這條船,讓大家免於傾覆。這明明是為大家好,怎麼反倒成了你眼裡的惡人?」李東陽神情嚴肅道:

  「何況蘇錄也沒動你們孔家的根本,國初定下的聖裔優免特權,還有皇上的賜田,他半分都不會碰。要裁的,只是這幾十年你們私自侵占的那些民田罷了。都這時候了還死守著不放,你論到哪兒也不占理呀!」孔聞韶頹然耷拉著腦袋,「那您說我該咋辦?」

  「主動配合退田!」李東陽斬釘截鐵道:「而且你還要勸說鄒城的孟家、還有兗州的魯王一起退田。怎麼也得讓老百姓有地種才行……」

  「又不是不給他們種,」孔聞韶小聲嘟囔道:「當佃戶有什麼不好的?」

  「你閉嘴!」李東陽勃然大怒,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盞嘩啦直響,「必須按我說的做!主動退田,總好過到時候陸完帶著軍隊到曲阜,逼著你們退田體面得多!」

  「這體面也太奢侈了……」孔聞韶難受壞了,他家可是山東最大的地主啊,比魯王府的地都多。「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臉面,也不能給你祖宗丟這個人!」李東陽吹鬍子瞪眼道。

  孔聞韶最聽不得別人說他「給祖宗丟臉』,便也漲紅了臉,忍不住提高聲調道:「可我堂堂衍聖公,進京一趟啥也沒撈著,就帶著退田的結果灰溜溜回去了,孔家的臉已然被我丟光了!我還有什麼臉見列祖列宗?不如死了算逑!」

  「你要不怕死,早就死在闕里,跑到在京里來說這些嚇唬誰啊?」李東陽冷哼一聲,又警告他道:「你當弘之揚言要追究你失守聖廟的責任,是單純在嚇唬你呢?錯!他是真心想要拿掉你,要是再讓他把南孔弄到曲阜去,你就不光是孔氏的罪人,你還是北孔的罪人!」

  李東陽也不知不覺受了蘇錄的影響。下意識相信「棺材理論』才是跟權貴談判的正確方式……「岳父,那蘇弘之是你徒孫,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啊。」孔聞韶果然就慫了,臉成了苦瓜道:「其實我心裡有數。這回出了這麼大的簍子,我這衍聖公之位肯定保不住,但是一定得傳給你外孫,更不能讓南孔那幫外人搶了去!」

  「那你就按我說的辦。」李東陽也放緩語氣道:「為父已經給你找好階了……你回頭具本奏請陛下,將曲阜縣城遷到闕里,以城護廟。皇上一準會批,以後有縣城護著,孔府孔廟的安全就有保證了。」「以城護廟,岳父高見!」孔聞韶兩眼放光。但他想的是以後縣城和孔府同處一城,再也不會出現一宗兩脈,互相掣肘的窘狀了。

  「這份恩典,足以抵消你退田的損失了吧?」李東陽道:「而且聖人云「過而不改,是謂過矣』,你只要能過而改之。就沒有丟你孔家的臉!!」

  「是。」孔聞韶最終還是答應了。

  他不答應也沒辦法,蘇錄左一手「追究失守孔廟之責』,右一手「南孔繼位』,把他掐得死死的,稍一發力就能讓他窒息。

  正月初八,朱厚照在奉天殿召開常朝。

  因為殿內地方有限,只有京官五品以上出席。所以好容易升到從五品的蘇狀元,還是沒資格上殿…朝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接見蒙難來京的衍聖公孔聞韶,和致仕閣老焦芳。

  上朝前,許多不明真相的官員還在那給兩位事主打氣。

  「二位一定要把地方的情況,如實稟報皇上!」

  「對,一定要讓皇上知道士紳的慘狀,不能再任由他們胡鬧下去了!」

  「我們會支持你們的!」

  面對諸位大人的鼓勵,兩人卻神色緊繃,一言不發。

  眾位大人不禁暗贊,要的就是這種悲壯的感覺………

  這時,淨鞭響起,鼓樂齊鳴,眾官員魚貫上殿。焦芳因為已經致仕,所以先在殿外等候。

  「宣焦芳覲見……」好在朱厚照第一時間,就把他叫進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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