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章 天下頭等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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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芳穿著一身平民袍服,顫巍巍上殿而來,叩首哽咽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臣萬沒想到,此生還能再得見天顏!真是如夢似幻啊……」

  朱厚照想說,朕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這老貨,但看在他這麼動情的份上,便改口道:「你家裡的事情朕都聽說了,很是替你難過。」

  「謝皇上垂憐!」焦芳泣道。

  「你有什麼想說的,或者什麼要求,只管提……」朱厚照頓一下,覺得還是不能把話說太滿,「朕能滿足的一定滿足。」

  「老臣沒有任何要求,老臣是來京里請罪的!」卻聽焦芳語出驚人道。

  在群臣驚訝的目光中,焦閣老滿面羞愧道:

  「臣年老昏聵,疏於管束族中子弟,致令他們倚仗臣的微名,橫行鄉里,侵占民田,逼得許多百姓破產失業。此次泌陽之亂,賊人煽惑固是一端,但臣心裡清楚一一根子其實在我們這些士紳不知節制,兼併無度,害得百姓活不下去,才會一點火星便燒成燎原之勢。」

  說著他重重叩首,流下了羞愧的淚水,「老臣歷仕四朝,忝居閣輔,本當為君分憂、為民請命,反倒成了禍亂天下的幫凶。一念及此,真是五內俱焚,無地自容!臣請皇上將臣嚴懲不貸,以安天下黎民!」話音未落,衍聖公孔聞韶亦整肅衣冠出列,躬身長揖道:「焦閣老這話說到臣心裡去了。臣平日耽於典籍,疏於整飭族務,致有不肖子孫強奪民田,魚肉鄉鄰,激起民憤。以至於賊寇來襲,曲阜百姓非但不協助守衛聖城,反倒開門揖盜,臣真是……無地自容啊!」

  「此次族人罹難,純屬我輩咎由自取,卻害的祖宗蒙難,真是罪該萬死!」說著衍聖公也流下淚來,雙膝跪地叩首道:

  「臣身為衍聖公,守護聖廟責無旁貸。此番聖廟被毀,難辭其咎,請皇上降罪,以謝天下聖門子弟!」百官都聽傻了,這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不是要狠狠地告一狀,將姓蘇的一軍嗎?怎麼改自我檢討,主動請罪了?

  那幹嘛還要千里迢迢跑來京里?在家裡找根繩吊死不更方便嗎?

  好多大人都急壞了!知道這麼說的後果嗎?這是給這個事兒徹底定性了!

  之前不管皇上和蘇錄怎麼說,大傢伙都可以不承認,是兼併引發了此次民亂。

  現在兩大苦主都認罪了,這口鍋士紳不接也得接了……

  更鬱悶的是誰也沒法反駁。難道站出來說,不對!你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根本說不出口啊……

  朱厚照端坐龍椅,目光掃過神態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階下二人身上,「好,很好。你二位能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就比那些掩耳盜鈴、死不悔改的傢伙強!」

  「古人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朕今日不治你們的罪,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一一回去之後,自查自糾,把這些年強占私吞的民田,盡數退還給原主。能不能做到?」

  「能!」兩人雖心如刀割,面上卻「感激涕零』,趕忙表態,回去後一定要錙銖必較,把所有民田都還給百姓!

  「朕說的是真真切切,退還給失地的百姓,不是做做樣子,糊弄官府,比方把田產轉到佃戶名下卻照舊收租。朕自會遣廠衛下去明察暗訪,若讓朕發現誰敢陽奉陰違,新罪舊罪一併清算,直接流放緬甸,永世不得還鄉!」

  二人連忙叩首發誓:「臣等遵旨!絕不敢欺瞞皇上,否則人神共誅,死無葬身之地!」

  朱厚照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叫他倆起來,目光又轉向滿朝文武,提高聲調道:「都聽到了吧?朕說禍亂的根源在兼併,你們就是不認,現在怎麼說?認還是不認?」

  群臣自然默不作聲,朱厚照卻不肯放過他們,「來,給朕一個個的表態,認還是不認?!幾位閣老先來李東陽便出班拱手道:「回皇上,老臣完全支持皇上的論斷。歷朝歷代多以兼併亡國,抑兼併是恢復天下太平必由之路!」

  「臣附議。」楊廷和也出班道:「臣以為不光衍聖公和焦閣老要退田,我們這些在朝的大臣也要做出表率。就像皇上之前吩咐的那樣,令家人自查自糾,退還不當所得的田產!」

  「臣附議。」

  「臣附議。」梁儲等三位大學士也毫不猶豫表態。

  緊接著是六部九卿,閣老們都已經跟他們通好氣了,自然也紛紛出班附議。

  其他官員一看,大佬們都跪了。沒有個高的在前頭頂著,哪個還敢再堅持?只好紛紛捏著鼻子附議。「好,爭競了這麼久,大家終於達成一致一一抑制兼併乃天下頭等要務!」朱厚照一拍震山河,悍然宣稱道。

  眾官員倍感無奈,心說我們只是承認,兼併確實引發了民亂的原因,可沒說抑制兼併是頭等要務啊…但皇上硬要這麼推論,他們也沒法反駁。

  「那就行動起來吧!」朱厚照便沉聲下令道:

  「傳朕旨意,各省由巡撫掛帥、布政使按察使擔任副手,巡按御史監督,限期一年,責令全省士紳自查退田,平息民怨!一年以後,便是十年一度的大造黃冊之年了!屆時全國重新清丈田畝,檢戶計丁!朕絕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說著他加重語氣道:「不要等到百姓跟著賊兵一起燒了你們的祖宅、掘了你們的祖墳,再追悔莫及!」滿朝官員略顯參差地應道:「臣等遵旨;……」

  隨即,朱厚照又下旨,山東、河南兩省遭兵災蹂躪的所有州縣,土免五年錢糧賦稅。

  這道旨意,對焦芳和孔聞韶來說,不啻一份大禮,足以讓他們跟同鄉父老有個交代了。當然更重要的是,可以穩住山河二省動盪的民心,讓兩省迅速恢復安定。

  旨意一下,兩人和山河二省的官員無不叩首涕零,替同鄉百姓感謝皇恩浩蕩!

  但南方各省官員卻都變了臉色,一下朝就公然抱怨開了。

  「好傢夥,皇上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下就免五年的錢糧,真是大方到姥姥家!」

  「這麼大的虧空又要落在我們江浙湖廣頭上了!」

  「合著北方人闖了禍,全要我們南方人來填窟窿!」

  「我們負擔已經夠重的了,再這樣下去南方老百姓又要造反了……」

  南方的官員們正在抱怨紛紛,忽然聽到背後響起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咳咳!」

  眾人聞聲回頭,見是楊廷和,連忙齊聲行禮:「閣老。」

  「你們的議論,我都聽到了。」楊廷和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眾人,訓斥道:

  「什麼時候了,怎麼能這麼說話呢?什麼南方北方,同是大明子民,何來彼此之分?南方素來富庶,北方本就條件差一些,如今又遭兵燹塗炭。南方多分擔些糧餉,讓北方緩過這口氣來,有何不妥?休要再作抱怨,一切以大局為重……」

  「閣老教訓的是!」楊廷和開口,眾人也只好乖乖聽訓,又有官員趁機道:

  「錢糧攤派之事,南方可以咬咬牙,勉力承擔。不過這樣一來,就不能再催逼士紳退田太甚了吧?總不能既要我們出血,又讓我們割肉啊。」

  「是啊,兩頭總得給我們留一頭吧?」眾官員紛紛附和。

  「都火燒屁股了,還在這裡討價還價!」楊廷和臉色一沉,語氣冷硬道:「你們要陽奉陰違,我也不攔著。只是記住了,將來蘇弘之組織農民鬥地主的時候,可別再來求我,讓他高擡貴手!」

  眾官員啞口無言,只得快怏應道:「是……」

  心裡卻不以為然,都覺著蘇錄那一套在北方好使,到南方就行不通了。

  朝會的結果很快就傳到了詹事府,蘇錄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這下朝野對畿南分田的質疑,總算也可以暫時平息了一一既然達不到真實目的,自然也就沒有必要拿藉口做文章了,朝堂上關於前線用兵方略的爭論,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蘇錄當即提筆,給前線文武分別寫信,告知京中諸事已然處置妥當,讓他們安心作戰,不必掛懷。囑咐他們按原定方略穩步推進即可,切莫自亂陣腳。

  不過信中並非只裝了定心丸,還有兩副黃連散,是分別給彭澤和陸完兩位巡撫的。

  蘇錄對他們在分田一事上的遷延觀望、陽奉陰違,提出了嚴肅的批評!措辭極為嚴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他再度正告二人,平定流寇不過是保一時之太平,唯有分田均稅,才是長治久安之道!若連這一點都看不透,那便不是壞就是蠢,無論哪一樣都太令人失望了……

  寫完最後一封信,蘇錄擱下筆活動著手腕,問一旁的蘇滿道:「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傷他們了?」「是有點。」蘇滿點點頭,「不過也是咎由自取,畿南分地已經順利結束了,兩省居然毫無進展,理由一大堆,無非就是畏難罷了!」

  「那就隻字不改了。」蘇錄點點頭,讓朱子和封上信發出去。「今年的工作重點就是魯豫兩省清丈退田,不給他們點壓力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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