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九章 言官對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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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咱們就現場算算帳!」李翰臣寸步不讓道:「漕運一趟,少說四五個月;海運一趟,最多不過十天;漕運所需船隻、運丁、縴夫數倍於海運,費用怎麼可能只有海運的十之二三?完全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有統計過花費的。」陳邦敷道:「不管你信不信,事實就是如此!」

  「那是因為你把造船的費用也算進去了……海運初開,自然要有造船、募兵的先期花費,但攤到長遠便不算什麼了。」李翰臣針鋒相對道:

  「而且就算把造船的費用算進去,海運的成本也遠低於漕運。陳給諫言之鑿鑿說漕運花不了幾個錢,純屬扯謊!大運河本就是個燒錢的無底洞……每年清淤、修壩、築堤,徵發民夫數十萬,耗銀數十萬圓,這筆錢不能因為是地方出,就不算在漕運成本里!」

  「這還是太平年景!若是遇上黃河決口、洪水泛濫,那花費更是無算!」頓一下他接著道:「再說漕運從江南到京師,行程四五月,沿途漂沒霉變、淋尖踢斛、漕軍偷盜,一石米到京,路上得另耗去一石!而海運因為路上只有十天,一石米到京,損失消耗加起來不超過半斗!」

  說著他豎起兩根手指,提高調門道:「兩者整整差了二十倍啊!諸位同僚口口聲聲說漕運省錢、海運靡費,這結論到底是怎麼得出來的?海運明擺著遠比漕運省錢,卻敢信口雌黃,不是欺君是什麼?!」邢寰隨即出列,沉聲道:「臣附議!有些人為了阻撓海運,已經到了罔顧事實的地步……海運攏共遇襲一次,損船十艘,死傷百人,幾位同僚便視為洪水猛獸,必欲罷之而後快!可諸位難道忘了?自正德五年以來,漕運屢遭賊兵襲擊,兩年之間,被焚掠的漕船共計二千一百四十七艘!死傷漕丁、運軍三千六百餘人!」

  「那能一樣嗎?」徐仁不得不出列反駁:「這是因為叛亂所致,絕大多數太平光景,漕運可是安穩得很!」

  「海上也一樣啊!」邢寰接著他的話頭道:「平時河清海晏,亂時才會有海盜。而且海盜的規模,比起陸地的盜匪不過纖芥之疾,剿滅他們並不需要費太大功夫。」

  頓一下他沉痛道:「再者,大海茫茫,寬闊無垠,不是有內奸出賣的話,海盜根本攔截不到我們的船隊!就算這回,大部分船隻也能平安逃脫,把大部分糧草送到。」

  他又提高了聲調道:「漕運則不然!河道就那麼窄,一旦被攔住,所有船都別想跑。所以劉六劉七一起,漕運說斷就斷,一粒糧食都運不到京師來……海運漕運哪個風險大,哪個風險小,不是一目了然嗎?」冼光又出列反駁道:「海上有風,有巨浪,翻船覆舟乃是常事,自然是海上風險大!」

  「冼諫此言差矣!」邢寰不慌不忙,朝皇帝拱拱手,「臣查過歷年漕運檔,哪怕太平光景,每年因河道淤塞、洪水沖毀、盜賊劫掠,損失的漕船都超過三百艘,漕糧損失至少兩成。海運出一次事兒,諸位便大驚小怪。漕運年年損失兩成,怎麼就沒人在乎了?」

  他接著篤定道:「況且,海上的風險是可以想法子規避的。按季候風出航,不在風季出海。把船造得更大更堅固,採用更先進的航海技術……這些法子,我朝更是駕輕就熟。當年鄭和七下西洋都平安無事,何況我們只是在近海運個糧?完全可以把風險降到最低。」

  …」沒想到對方準備如此充分,針對他們所有的論點都進行了徹底的批駁。幾個漕運派的言官面面相覷,其他人更是老實閉嘴,以免引火燒身。

  陳邦敷見勢頭不對,急忙轉進民生道:「國家政策的制定,不能只看帳面的損益,運河沿線幾百萬老百姓靠漕運吃飯,揚州、濟寧、臨清……哪一座城市不是靠漕運發的家?一旦漕運斷絕,百姓沒了生計,豈不釀成民變?文皇帝當年罷海運、開運河,不也是為了造福沿河百姓嗎?」

  「沒錯,海運是點到點,固然是快,可對百姓沒什麼好處。漕運慢歸慢,卻能造福百萬百姓,帶來的收益,遠大於海運!」徐仁大點其頭道:「這才叫國之重器!」

  另外兩位漕運派言官也鬆了口氣,這理由總算能立住了。

  然而話音剛落,山西道御史徐文華便越眾而出,擲地有聲道:「徐科長、陳給諫,你們莫要危言聳聽,朝廷什麼時候說過要廢了漕運?」

  他接著道:「開海運,本就是為了給漕運托底,河海並行,互為保險。日後運河恢復了,漕運該怎麼走還怎麼走,運河上的運軍漕丁、商販百姓,該吃飯還吃飯,誰也砸不了他們的飯碗!」

  徐文華目光銳利地掃過徐仁和陳邦敷,石破天驚道:「真正要被砸了飯碗的,是那些靠著漕運壟斷南北貿易的奸商,雁過拔毛、大發不義之財的蛀蟲!還有靠海上走私賺得盆滿缽滿的東南大戶!」「你你你,一派胡言……」見他居然一語道破天機,徐仁和陳邦敷陡然變色。

  幕後黑手之所以無敵,就是因為擅於隱藏自己,無法被選中。可被公開提及的次數一多,就可能會暴露在朝廷的打擊之下。

  雖然肯定沒法讓他們傷筋動骨,但鼻青臉腫也很難受,所以老爺們一直極力避免曝光。

  所以在朝堂上,他們的名字就是忌諱,提都不能提,提就是大罪!

  這初出茅廬的小子居然完全不懂忌諱,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徐文華當然懂忌諱了,但他不怕,因為在蘇錄的庇護下,他也無法被選中了。

  「再說運河沿線的百姓,諸位大人拿他們說事,不覺得心虛嗎?你們難道不知道,被強征拉縴的民夫每年活活累死,何止成千上萬?」他冷笑一聲,接著沉痛道:

  「漕運衙門為了保漕運水位,越是天旱缺水,越不許沿岸百姓用運河一滴水,只能眼看著莊稼乾死,顆粒無收。百姓苦不堪言,拋家舍業逃亡,所以劉六劉七才會輕易拉起那麼大的隊伍,這就是諸位大人說的「造福百姓』?造孽還差不多!」

  他又話鋒一轉道:「反觀海運,怎麼可能只點對點運糧?屆時,直沽、登州、萊州、太倉……沿海哪一處港口不會興起?碼頭要僱人、商行要招人、水手要吃飯,造船的、修船的、搬運的、做買賣的,哪一樣不養活人?」

  「而且既不用與民爭水,也不用征夫拉縴,有百利而無一害。里外里,海貿之利,比運河何止高出十倍?」

  他最後向金拱手,正色道:「陛下,臣以為,真正為百姓著想,就該開海通商,讓更多人有飯吃,朝廷也可以收取商稅,充足國用。而不是為了一群蛀蟲的利益,只允許漕運一家壟斷!」

  徐仁幾個的臉色更難看了,這番話太重了,根本沒法接……

  但也不能就這麼投了,袁宗儒硬著頭皮上前,使出最後的絕招道:

  「你們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一一棄海改漕是文皇帝定下的祖制。祖宗之法,豈可輕言廢改?你們是要皇上背上不孝的罪名嗎?」

  李翰臣聞言,冷笑一聲,向金上的皇帝躬身道:「皇上早就教導臣等,「法祖』,法的是「以民為天』的祖宗初心,而不是墨守陳規!」

  「何況祖宗之法,這些年被破壞的還少嗎?就說同樣是文皇帝定下的下西洋,為何宣德朝之後就停了?後來憲宗皇帝想要重下西洋,不也被諸位大臣極力諫阻了?」

  他掃過徐仁幾人,語帶譏誚道:「不能只在有利於你們的時候,才想起祖宗家法;不利於你們的時候,就把祖宗家法當成擺設呀!」

  「你……」漕運派言官被噎得啞口無言,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

  雙方從辰時辯到午時,漕運派言官被駁得體無完膚,輸得徹徹底底,沒有一條道理能站住腳……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的出發點是私心,自然罔顧事實,強詞奪理。對手只要實事求是做好準備,就不難把他們的論點一一駁倒。

  於是朱厚照當場拍板,宣布漕運海運並行不悖,以後休要再起爭執!

  漕運派只好快快退下,暫且偃旗息鼓。

  蘇錄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雙方交鋒的每一個字,初戰能有這樣的結果,他自然很開心。

  當然他也很清楚,今日這陣勢,不過是開胃小菜。漕運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還會再想方設法扳回來的。

  等日後漕運恢復,那才是短兵相接的時候。那可是一年幾百萬圓的好處,河道衙門、漕運總兵府、沿途州縣、還有背後的王公勛貴們,怎麼可能不拚命呢?

  這確實是個讓人頭疼的大麻煩,尤其是還有江南士紳這個心腹大患,要是雙方聯合起來,還真夠他好好喝一壺的。

  說不定他們已經聯合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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