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章 讀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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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四日,殿試前一天,公布了讀卷官、監試官、執事官的名單。

  蘇錄又被任命為十六位讀卷官之一,他都當過會試副主考了,當個讀卷官自然順理成章,更不會有爭議了。

  倒是楊廷和的名字,也赫然出現在讀卷官之列,似乎才更有爭議性。

  按例,大臣子弟應試,父輩應當迴避。

  楊廷和也確實上疏請求迴避,可朱厚照照例駁回了,命他依舊充任讀卷官。

  這不是什麼出格的恩寵。殿試向來如此,皇帝會特許讀卷官不必迴避。

  一來顯示皇帝信任心腹大臣的公正無私,二來也向朝野昭示……名次最終由皇帝欽定,讀卷官沒有迴避的必要。

  翌日天不亮,蘇錄穿戴整齊,到午門外候朝。

  十六位讀卷官已經來了大半,他很自覺地站在班末,但依然有些扎眼。

  因為讀卷官不是大學士就是大九卿,還有一位是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事劉春。品級最低的也是三品,一個個緋袍玉帶,貴不可言。

  唯獨他一個從五品洗馬,穿的是青藍色官袍,混在一片紅袍里,自然很是扎眼。

  更扎眼的是,那些大學士、大九卿們見了他,竟紛紛主動拱手行禮。還有好幾個傢伙刻意往他身邊站,一個個跟馬仔似的,臉都不要了。

  楊廷和這時也到了,見狀不禁直皺眉。

  他走到蘇錄身邊時,蘇錄自然老老實實先行禮。

  楊廷和也不由自主抱了抱拳,又趕緊放下手,無語低聲道:「你就不能給自己再升兩級?好歹穿個紅袍,別這麼各色。」

  蘇錄苦笑道:「閣老這話說的,晚輩又不是大冢宰。」

  「那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楊廷和揶揄一聲。

  「沒有的事兒。」蘇錄泰然自若道:「大冢宰是朝廷命官,只聽皇上的。」

  「哼。」楊廷和冷笑一聲,忍住沒諷刺他「這有區別嗎?

  好在這時李東陽也到了,蘇錄趕忙上前替下李兆蕃,扶住了師公。

  「嗬嗬向……」李東陽笑眯眯地對楊廷和道:「遠遠就看見你們倆在說話,聊什麼這麼開心?」「回元翁,」楊廷和笑道:「我在夸弘之又立新功,穿上紅袍指日可待。」

  「不急不急。」李東陽擺擺手道:「他還年輕,沉澱幾年再說。」

  「是。」楊廷和恭聲應下,便不復多言。有老李頭護著,想陰蘇錄一把太難了……

  這時,兩位少宗伯率領三百五十名應試舉子,也來到了午門前。

  左侍郎李遜學趕忙吩咐一聲:「還不快拜見首輔大人並諸位讀卷大臣?」

  會元鄒守益便領著眾同年躬身行禮。

  「拜見首輔大人,拜見諸位大人。」

  「嗬嗬,不要緊張,都好好考,爭取好的成績。」李東陽慈祥地勉勵著年輕的後輩們。

  考生們又拜見了座主、副座主,然後便在兩位少宗伯的帶領下,分立於左右掖門外。

  辰時,鼓樂聲中,午門緩緩開啟,讀卷官和執事官們率眾考生穿過奉天門,來到奉天殿前廣場上。殿試已經準備就緒,殿前設金帷幄,法駕鹵簿。策題案設於奉天殿東室,三百五十張試桌整齊排放於東西兩廡殿內。

  待讀卷官和中式舉子分東西兩部面北立定,三聲清脆的鞭響,響徹殿前廣場。

  「皇上駕到!」唱喏聲中,鼓樂齊鳴。朱厚照在張永攙扶下升座金,接受應試舉子的朝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的參拜聲後,傳制官從殿中出,奉上制策。張永接過來,高聲宣讀殿試考題: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創業以武,守成以文,昔人有說是也。然兵農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有異乎………

  洋洋灑灑數百言,從文武之道問到兵農之制,從祖宗之法問到今日之弊。蘇錄一邊聽一邊習慣性分析試題,這道策論題共分三層八問一

  第一層,文武分途、兵農分離,各起於何代?

  《書》載堯舜禹湯文武,或尚文、或尚武,各有所長;而三代崇尚忠、質、文,獨不及武,其義何在?周列四民,士農工商,兵不與焉,何也?

  第二層問,漢唐宋英君令主,或創業而兼文,或守成而兼武,或有未備,亦足以善治,何哉?治兵之道,與治民者同耶?異耶?

  第三層回到本朝,太祖定下文武分職、兵民分籍的制度,列聖相承,令天下太平百餘年。為什麼承平日久之後,會出現眼下學校廢弛、士人失業、百姓飢謹、遍地盜賊的局面?

  如今朝廷賦稅轉運已耗盡民力,軍糧卻仍供給不足;調兵戰守已讓士卒疲憊不堪,盜匪禍患卻仍未根除。是用官不得其人嗎?可選舉、考核、賞罰制度並未廢弛,朕也很用心用人呀。

  最後皇帝問,要怎麼做才能修明政治,文治與武功並舉,讓天下兵民相衛相養,保障國家久安長治?考生們聽完考題,跪受試卷,便分赴兩廡殿,開始對策。

  蘇錄依然立在那裡,不禁為題目中那句「官非其人乎?』而暗暗惱火。

  這句看似泛泛而問,但矛頭隱隱指向他,畢竟根除盜匪禍患是他來負責的。

  這樣的句子出現在殿試策論中,難免會讓人以為,皇帝已經對他不滿了呢。

  蘇錄雖然因為避嫌,沒有參與出題,但他心裡門兒清,這道題肯定是內閣擬的。而且皇上又看都沒看就准了……不然斷不會有「茲欲謹恬嬉之戒』這樣的語句。

  雖然結合上下文,是說要改變文恬武嬉的局面,但很容易就讓人想到皇帝身上,畢競朱厚照就是「恬嬉』的代名詞。

  一道題罵了他君臣二人,也是沒誰了。偏生他們還不能追究,不然就成主動對號入座了,這種蠢事蘇錄不會幹的。

  但讓他忍氣吞聲是不可能的,他決定從明天開始,把票擬連續打回內閣一個月。老虎不發威,以為是病貓呢,還敢擱這陰陽自己……

  那邊朱厚照坐了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便下了金,踱到蘇錄面前,輕聲道:「走,陪我撒尿去。」「是。」蘇錄應一聲,二人便往東配殿的御用淨房踱去。

  「上火了吧?」朱厚照一邊噓噓一邊問。

  「我這麼藏不住事兒嗎?」蘇錄抹一把臉,有些吃驚,自己修行還不夠啊。

  「不是,看你尿太黃了。」朱厚照笑道:「咋,還真有事兒啊?」

  「不是什麼大事兒,只是吃了個啞巴虧。」蘇錄輕聲道。

  「你是說策題里,楊閣老陰陽怪氣咱倆?」朱厚照顯然也聽出來了。

  「是。」蘇錄點點頭。

  「他們就這樣,防不勝防。」朱厚照安慰他道:「我早就習慣了,你也得習慣啊。」

  「好吧,向皇上學習。」蘇錄點頭道。

  「其實這道題,在魯南捷報到京前就出好了。」朱厚照讓太監幫他提好褲子,系好玉革帶,便跟蘇錄勾肩搭背往外走道:

  「我一看正好打他的臉,就沒讓改。」

  「原來如此。」蘇錄笑道:「這場勝仗真是及時雨啊。」

  「那是,這下咱們又能再浪幾個月了。」朱厚照走出配殿,才重新背著手,壓低聲音問道:「有沒有需要特別提拔的人呀?我高高取了他。」

  蘇錄笑著搖頭道:「謝皇上厚愛,但在場都是天子門生,都要提拔的。既然都到這一步了,沒必要再厚此薄彼……難道三甲同進士就不能當官了?我還就喜歡用同進士,格外腳踏實地。」

  「行,那朕就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了。」朱厚照點點頭,順道在考場裡轉了一圈。

  蘇錄為了避嫌沒有跟著進去,但看到朱厚照在路過唐寅和楊慎的考桌時,都特意停下看了兩眼,也沒說什麼,便背著手慢悠悠回了御座。

  又坐了一會兒,朱厚照伸個懶腰,便悄然擺駕回去歇著了。

  皇帝一走,讀卷官們也不用站規矩了。為了避嫌,他們也不會去巡場,都退到西配殿裡喝茶吃點心,小聲閒聊消磨時間。

  皇帝不光準備了茶點,中午還賜酒食。每桌葷素菜餚各五碟,湯二品,主食是精白貢米飯,每位讀卷官還可以喝五盅酒,比考生吃得好太多了。

  吃飽喝足後,讀卷官們便靠在椅子上打盹……都是五六十歲的老人家了,不養精蓄銳,晚上哪有精力閱卷?

  蘇錄也想眯一會兒,楊廷和卻又湊了過來,坐在他身邊輕聲問道:「聽說大名鼎鼎的薛一嘴在你手底下?」

  蘇錄點點頭:「是啊,有事沒事兒給皇上表演個口技嘛。」

  楊廷和眯著眼看他,幽幽問道:「上回你不會是用口技糊弄我的吧?」

  蘇錄失笑道:「怎麼會呢?要不改天我再放給閣老聽聽?」

  「用不著。」楊廷和沒好氣地罵一句。

  以蘇錄現在的地位,這種事兒真真假假早就不重要了……他說有,那就是有;他說沒有,那就是沒有。皇上肯定會偏聽偏信的。

  楊廷和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會跟蘇錄撕破臉的。

  但還是得時不時搞一搞小動作,不然對方會以為他已經被馴服了。愈發不把他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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